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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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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参观完实验室的时候,陈天相着急忙慌地闯进了会议室。
还是只有罗玄和聂小凤两个人商量合作细则。
陈天相少见的面沉如水,连罗玄都惊讶地问他:“怎么了?”
“师父。”陈天相满面怒容,有些难以启齿,但又非说不可,“你记不记得那个货车司机杨万山?”
罗玄没费什么劲就想起来了一个看上去除了老实巴交外,其他都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记得,怎么了?”
“他领养了一个姑娘,您记不记得?就是那个十好几的小姑娘,杨絮。我们去搬货的时候,罂花领着杨絮去玩,突发奇想要去游泳。小姑娘怎么都不肯,罂花没多想一不小心两个人拉扯了一下,就发现了……”
陈天相不知道怎么能说的更清楚,急得满头大汗,而对面两个人的脸色已经和他的一样铁青,聂小凤问:“那姑娘现在在哪?”
“罂花把她带回了我们家,杨万山那边不知道能拖多久。”
“上一次我们不是把医疗器械那部分残次品收集起来,准备和供货单位问责。”罗玄吩咐着,“全部拿出来,直接抓着杨万山问怎么回事,务必拖住他。然后发微信给陈娟,让她一起去你家。”
然后三个人分批行动。
而等聂小凤和罗玄到陈天相家的时候,余罂花已经说服杨絮进行医院检查,陈娟已经带着杨絮去检查了。
三个在客厅里等着,余罂花皱着眉,非常担忧:“如果按照小姑娘说的,杨万山,他好像只是猥亵,没有实施□□,这样能脱离领养关系吗?”
聂小凤在气头上,正拿出手机搜着,罗玄却说:“要有明确能拿得出来的证据,看这一次陈娟检查的结果。”
余罂花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如果目前的证据不够呢?难道还要让杨絮再回去吗?”
“这怎么能行?”聂小凤斩钉截铁地说,“可以向社区举报吗?妇联呢?妇联管不管。”
罗玄对这一片比较熟悉:“没有证据很难管,尤其是杨家村那一带。杨万山完全可以说杨絮青春期叛逆撒谎,或者直接说她出去鬼混。会尽可能地混淆成家庭矛盾,变成栽赃陷害。”
三个人在客厅,筹谋紧锁,这时候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
阻拦杨万山一开始非常顺利,把供货的质量问题往上一放,他就有点慌了阵脚。但是一向温和的陈天相突然咄咄逼人,本身就有不少违和感,加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杨絮的事,反而有很多自己的同事来劝和稀泥。
而后,杨万山就渐渐发现不对,突然一嗓子嚎回来:“我女儿呢!我女儿怎么还没回来!”
陈天相理直气壮地说:“你女儿跟着我老婆玩去了,怎么了!”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货不对是供货商的问题。你和我扯我也闹不明白,我要带我女儿回去了。供货商的联系方式你们反正也知道,有问题啊,你们找他去!”
陈天相揉了揉眉心,好像清醒了一点,带着杨万山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你等着,我给我老婆打个电话。”又叹了一口气,“老杨,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这些器械都是走公账的,我师父最看重这个。现在出了问题我愁得头都要秃了。”
杨万山一抹脸:“我能理解,但是小陈啊,这些事和我真没关系,我还指望着和你们长期合作呢,弄成这样我能落着什么好呢?”
那头电话好像接通了,陈天相只是点点头,然后失声道:“什么!”
杨万山还没反应过来,陈天相就一把将手机塞进杨万山的手里:“你女儿出事了!”
杨万山晕晕乎乎地接起电话,那头一个声音略显沉痛:“请问,是杨师傅吗?”
“哎,我是。”
那个声音杨万山能认出来,是这些援边医生里少见的女医生陈娟:“陈大夫的爱人本来想带着杨絮在城里四处玩,但是去的路上杨絮突然说眼睛不舒服,所以我们带她去做了检查,刚刚检查结果才出来。”
“杨絮有玻璃体浑浊的早期症状了。”
玻璃体浑浊是连山这一块的区域性疾病,加上这个援边医疗队以治疗玻璃体浑浊而闻名,杨万山就没怎么怀疑,当下觉得有些晴天霹雳。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问:“那陈大夫,杨絮有的治吗?”
陈娟的语气似乎轻松了一点:“杨师傅你放心,杨絮只是早期,肯定能治的。做一个激光手术,加上住院费和医疗费不到五万块,而且,杨絮年纪还轻,应该不容易复发。”
“五,五万……”
“杨师傅,这已经是最低的费用了。”陈娟的语气非常痛惜,“杨絮才十六岁,以后是大好的年华,杨师傅,你是她的父亲。不至于看着她二十多岁就双目失明吧?”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杨万山无意识地重复了两遍,“陈大夫,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这一下子凑不出来这么多钱,我先带着杨絮回我们那边的乡镇先看看情况……”
“杨师傅!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们这是治疗玻璃体浑浊的最好的地方吗!”
“我知道,可是……”
“喂?”电话那头好像换了一个人,也是一个女人,和陈娟完全不一样的冷音,“您是杨絮的养父是吗?”
她用了敬称,但杨万山反而有些紧张,鼻尖冒出一层细汗:“我,我是。”
“是这样的,我是司康公司这一次和连山援边医疗队谈合作的接洽人,也是司康人造玻璃体研发团队的小组长聂小凤。我看了杨絮的病历,属于非常少见的青少年时期就发病的玻璃体浑浊。我想邀请她进入我们实验室的研究,并记录数据。”
杨万山被聂小凤一堆头衔砸的有点蒙,但他并不能完全听懂:“实验?什么实验,对杨絮有什么不好吗?”
“人造玻璃体研发实验。”
“我刚好听到了一部分您和陈大夫的对话,您是否在支付医疗费用方面有些困难。”
杨万山嗫嚅着应:“是有点儿。”
聂小凤恰到好处的一笑:“这都是正常的事。杨先生,只要杨絮能进入我们这个实验,她的所有医疗费都会由实验室这边出,当然,我们需要给她用一些已经可以投入人体使用的新药。”
“新药?”
“对,这是新药上市的必经步骤。杨絮属于早期患者,按照一般情况下并不需要进行人造玻璃体的植入。但是由于病例特殊,对我们的数据有比较大的参考意义,再加上小孩子这么年轻,只因为医疗费用没有办法得到很好的治疗,还没走上社会就要面临双目失明的风险未免太过可惜。”
“杨先生,这个名额相当于是我手头中可以支配的,只有我能做主。而我在连山的洽谈已经结束了,明天就要飞回英国,您可以考虑的时间只到今天晚上。”
“如果您考虑好了,我可以派人和您签合同。您需要慎重考虑的是,一但在合同上签字,只要违反规定,我们就有权全权向您索赔所有的医疗费用以及违约赔偿金。”
“我等候您的好消息。”
*
陈天相家
陈娟搂着杨絮,小声地教她:“以后遇见这样的事要注意留下证据,图片、声音什么都行,事发后第一时间不要洗澡,再恶心也不能洗,不然会遗失大部分证据。当然,最好是把这些人渣全部都送去化学阉割……”
而客厅的另一角,余罂花的压力非常大,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杨万山能上钩吗?”
罗玄很客观地评价:“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刚才杨絮说,两年前他自己又生了一个男孩,五万块他即便他有也舍不得拿出来。无论他伪不伪善,被陈娟架在一个道德高点骑虎难下,这个时候小凤出现,给他台阶,替他出钱,最重要的是还和他说清楚了风险,这就更可信了。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实在不行,陈娟收集的证据,虽然不够起诉杨万山,但是只要我们肯跟他磨,事情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希望。”
罗玄是定海神针一样的人物,他这样说,余罂花心安定了大半:“聂小凤好厉害啊,我在旁边听着都快信了。”
“因为她说的绝大部分都是真的。”罗玄唇角有一丝笑意,“名字、职务、公司,包括整个试药流程的手续都是真的,只有杨絮要参加这个项目是假的。”
“哎呀,那万一杨万山发现了事情不对怎么办?”
“杨万山现在信了,以后就很难发现了。司康公司和我们形成了合作,这样的自愿试药流程会越来越多,显得就更真了。何况聂小凤根本不会拿那份合同去盖公章,只是为了让杨万山相信,把手续做足罢了。”
其实这已经很小心了,更多的可能是杨万山为了不想出那五万块,根本不会去细究和推敲整个流程的细节。
聂小凤从房间里出来,举了举手机:“杨万山签字了。”她走到杨絮面前,今天为了穿那双平底布鞋,她穿得长运动裤和白T,稍饰眉眼,像个温良无害的大姐姐,“杨絮同学,从今天开始,我将对你进行一对一的资助直到你大学毕业。我们也会签一些资料,当着这些叔叔阿姨的面。以后,只要你好好念书,前途未来就是光明的。”
“你的噩梦结束了。”
杨絮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一身衣服,一直以来的麻木瑟缩和流于表面的平静终于被打碎,她张嘴哭出来一个哑声:“他说,他那么对我是喜欢我。”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浑身颤抖,“原来他的喜欢和我的眼睛加起来都不值五万块钱。”
“这不是你的错。”罗玄为了怕刺激杨絮,一直很努力地隐藏自己的存在感,“他既然是你名义上的父亲,再喜欢你也不能跨过男女之情的那条界限。尤其是你还未成年,和他相比永远处于弱势,他不能这样对你和他的感情意愿没有任何关系。杨絮,你是无辜的受害者,不要把错揽到自己头上。”
他站在人群的最远处,说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杨絮的心脏。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陈娟要回去上班,余罂花带着杨絮出去买菜,顺便留聂小凤和罗玄吃法。本来拥挤的空间里,霎时间只剩下两个人。
罗玄看聂小凤转过身来,心神飘忽的样子,刚想问她怎么了,她却先开口问:“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罗玄下意识想反问,却又即可了解,自然下垂的手慢慢虚握成拳。
他没说话,狭小的空间就被漫长的沉默填充得窒息。
“难怪呢,就算你真的顿悟了。也没有必要和着急和你原来一切的荣耀划清界限。好好的日子你过得像苦修,原来你是在赎罪。”
相安无事是两个人都缄口不言的默契,但旧事重提又好像是不可避免的,之前的一切和平都是明晃晃的假象。
“你觉得我和你,就是杨万山和杨絮?”聂小凤声音轻轻地颤抖起来,“那我是什么?你坚不可摧的道德屏障上的一个补不上去的豁口?”
罗玄皱着眉,眼里有被刺痛的光芒一闪而过:“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是有错的。”
她应该有愤怒的,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她觉得咽下去了一把碎玻璃,从喉咙一路疼到肺泡,可陡然升起的迷茫却压倒了所有情绪:“所以在你心里真的会有那样一天吗?”
“我可以被你允许以一个女人而不是孩子的身份爱你的那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