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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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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查子
少年青骢马,玉笛春山外,暖风摇熏草,踏歌江南行。
夜深北风起,风烛度残年,南望君眠地,桐乡千里遥。
-------“村巷夕阳,短墙杏花,白堤绿柳,待你我同游。”
-------“甚好,千里江南,绿野风烟,东山歌酒,快意人生。”
-------“十里春波,一棹归来,做个五湖范蠡。”
-------“是则是,可是他家,有个西子。”
-------“西子何足羡。”
昏暗的烛光里,我似看见了年少的我们,那段风月啊,现下也只有我这个老头追慕了。万事到白发,日月几西东。珩之呐,你倒是一觉三十年,独独留我于这寒世,老迈不堪,说是让我替你看完这世上之景。可是,依我看呐,这些年里走过的这些地方,确是大不如彼时,也许是人年纪大了,眼神浑浊。靠在椅背上,我望了望窗外,天已微亮,如今睡眠越来越少,精神也总是不济,估计很快能来见你了。
“院长大人,韩知府和谢通判还有其他七个知州大人都在中庭候着了。”杨珉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哦?他们的动作倒是快的很嘛,消息很是灵通啊,“天色还这般早,就让他们候着,我且先养养神。”我刚刚打算合上眼,那个声音不依不饶地响起,“可是赵知州却没到,这太奇怪了。”唔,终究还是年轻了些,这官场上的事情还有待多磨练磨练。不过杨事从的那股认真劲儿和当年的珩之倒是像的很,这或许是我提拔他的原因?我严苛一生,老来老来却出了这么点私心提拔了个年轻人,说起来,还真是可笑。不过我都是半截埋进黄土的人了,偶尔肆意妄为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说说你的看法吧。”我示意他坐下。
“老师奉圣谕前来查这江南官场,本就因西北战事粮饷吃紧,朝廷缺银子了。如今您雷霆手段查办了这些奸商佞臣,却不伤江南官场的根本,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今儿你回京复命,赵知州为何不来践行?”
“依我看,凡事除了有个由头,还得有个倚仗。”
“倚仗?赵知州乃是真正的天子门生,家族也无势力,这?”
“孔璋啊,你说人生乐趣良多,为何就有那么些人,非得在权力这条路上,死不回头?”
杨珉潼显然是没有料到恩师会突然这么问,心中想到,恩师您自己不就是走到了权力的顶峰了么,内政院的院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又一把年纪了,不还是奔波在权力之路上么,中秋时皇上暗示您退下来,您却是装作不知道。
“哈哈,孔璋你在腹诽我这老头子吧,在这官场上混,总还是学会掩饰的好。”我摸了摸腿上的羊毛毯子,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要和他说这个故事,莫不是在心底埋了太多年,害怕它霉烂成灰了?老人家总归是喜欢唠叨年轻的事情啊。
“我年轻时和一个人一起入江南,那时我们都是书生意气的少年郎,畅游四海,读圣贤书,却不入仕。一年后,变故突生,他家道中落,打渔为生。四处游历的我也是身无长物,当垆卖酒。他平日里虽称不上锦衣玉食,也算的上是衣食无忧吧,打渔这样辛苦的事情,或许是他那种洒脱之人才能做得。
渔父饮,谁家去?鱼蟹一时分付。酒无多少醉为期,彼此不论钱数。
渔父醉,蓑衣舞。醉里去寻归路。轻舟短棹任横斜,醒后不知何处。
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花落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千古。
渔父笑,轻鸥举。漠漠一江风雨。江边骑马是官人,借我孤舟横渡。
这个官家人和他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从那之后,他换下蓑衣斗笠,重着长袍头巾,走上了仕途。像他那样耿直的人,决计做不来虚与委蛇这些事,挣扎过,努力过,却难护一方百姓,最终落得个病死任上的惨淡结局。”
“你是为什么要入仕呢,孔璋?”
“恩师知道我出自耕读世家,学而优则仕,这是自然的事情。”
“你看,明明你的性格并不适合为官,世事洞明和人情练达对你来说,非不能也,乃不屑也。说到底,你和他都有太过强烈的自尊和骄傲。”
年轻人的脸上浮起一丝羞赧,“那恩师您?”
“我说我是受人之托,你会相信吗?”我想起了那个遥远的下午,病榻上的他,“所谓有心栽花无心插柳,他和我正是如此,他希望一展报复,却凄凉收场,我只盼逍遥自在,竟位极人臣,上天这个玩笑开的,唉。”
“唉,上了年纪,就唉唠叨了,这旧事扯起来就没了个头。咱们去见见外面的那群人吧,人家好歹是来送行的,总不能太怠慢了。”他扶我站起来,我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回头说了句:“你我都只是帝王家的棋子而已,浮生匆忙客,奈何惹尘缘,既已踏入这官场,就多为苍生思量几分吧。”我想我快去见珩之了,对这年轻人能交代几句是几句吧。
天色还不亮,我穿过游廊,曲径通幽,素雅的院子里放满了工匠们的心思,古朴也奢华,我觉的我这么走向我人生的终点也不坏,老人对死亡的感觉很微妙,我不是没有因力量流失而沮丧,不是没有因衰老而恐惧过,可是我曾自由自在过,也荣华富贵过,我替珩之多活了几十年,我还有什么求的呢,我甚至隐隐地期待再见珩之,管他碧落黄泉,管他国仇家恨,我们就是我们而已。
站在人群里的,还有明晃晃的一道圣旨。
永隆三年十一月,内政院院长李子禅奉诏于江南五省除贪腐弊案,然结党隐私,宾客放纵,侵犯吏民,有负上意,贬为康安侯。明年一月薨,帝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使者理葬。内政府权分九寺,杨珉潼从事右迁内政府侍郎。
杨珉潼谢过圣恩,内心复杂无比。当初奉密旨,成为李子禅的心腹,立志助新帝除当世第一贪吏。走近这个老人家后,才发现他不仅是个贪吏,亦是位能臣。中兴之治,他当有莫大功劳。他小心斡旋朝中各势力,看似权力熏天,却则无党阀之实。他不算清明的眼眸里,分明有对百姓掩藏不住的关怀,有对寻常生活的无限向往。最后一席谈话,他几度闭上双眼,回忆一位在他心里住了大半生的一位少年郎,情真意切。面对这样一个老人,杨珉潼不知道是不是后悔了,自己收集的那些证据,就是他的丧钟,可是杨珉潼知道,自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这么茫然地走在街上,人群热闹非凡,原来今日是二月二,龙抬头。突然一个小孩撞进怀里,递上一封信,迅速跑开了。
熟悉的手迹,“孔璋吾侄,朽于官场混迹数十载,位极人臣,此去极乐,汝勿伤怀。陛下龙飞即位,天下之权,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吾敛之财,亦应归于陛下。汝助吾还富于朝廷,实乃功不可没,切勿自责。吾乃先王孤臣,虽无子息,然政在一人,权甚重也,上不可不防。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乱,行之不同也。以廉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载舟覆舟,民乃本也,满朝清廉而无善牧民者,民安能如之哉!吾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为以位为乐也。窃以为内政院务,必为上所分,汝所司之职,关乎苍生,万望竭力尽知。”
热闹的集市里,当朝新兴权贵居然像个孩子一样,泪洒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