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玉门关》安敏心

26、可看着依然漆黑的夜幕，还这么深，四周还这么安静。我不该太打扰他。

　　我和她爸爸约的是一家茶馆，但是头天晚上就接到他太太打来的电话，让我直接去医院见他。

　　她电话里的声音居然没有很慌乱，反而有种透着疲惫的平静。她平缓地讲述爸爸的病情，以及这次住院的大致情况，并且把医院的地址发给了我。

　　“他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是这次住院，他还是希望你能来看看她。”

　　我爽快答应了，心里没什么波澜。但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梦。梦到很多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那大概是很小的时候，她经历的事情。凌晨四点我就醒了，那个梦基调太沉重，我看着太过年幼的她夹在她父母的纷争中太过痛苦的样子，实在压抑。我不想再做那个梦了，只得赶紧醒来。醒来之后，我抱着被子静静地回味那个梦，又拿起手机搜索，梦境和现实究竟是相符，还是相反。

　　搜索结果显示，如果是醒来依然记得很清楚的梦，是有启示性的梦。

　　我在梦里看到她小时候那个样子，很为她心痛。但忽然一个念头窜进我的脑海里，如果我是这样的心痛，或许她父母也是一样的心情呢？

　　即便不得不分离，或许也是很舍不得的心情呢？

　　莫名奇妙地，我起床去翻她的日记。我和她都写了无数本的日记。每个清晨与夜晚，我和她都在记录自己的人生。我们的人生交织，所以我们都很努力地去厘清各自的脉络。我们各自都买了各种款式的日记本。我喜欢五颜六色造型别致的，本子上带着各种别致的装饰，流沙封面、立体扉页、只做摆设的金属锁。而总是千篇一律，蓝色软皮本。她喜欢蓝色。

　　我翻开她最近的日记，显然她对我让她的心理医生爱上我这件事情非常愤怒。我看到她去见妈妈之前纠结的问题，到底该选哪件裙子，才能显得自己更乖巧。我看到她也在思考为什么多年没联系的妈妈，忽然联系自己，反复叮嘱她联系爸爸。

　　“我七岁的时候许愿，希望爸爸妈妈活到长命百岁。现在我二十七岁，想把这个心愿改一改，希望他们能活到一百二十岁。”

　　我的指尖划过这串钢笔字。忽然想起萧远。那天见过妈妈，萧远接她回来的路上，她有说过这些吗？萧远听了之后，是什么心情呢？

　　我拿起一支蓝色的笔，在那串字画了一个小天使。

　　我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天幕依然沉静漆黑，十分宁静。我站在清冷的风里，回想我和她的生活。她的生活我只能从日记和旁人的口中获知。我的生活，她大概不想知道。萧远说，即便她吞噬了我，我也不会消失。可怎么可能呢？我和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就像现在。因为见了她妈妈一面，就搞得她心灰意冷再也不想醒过来。搞不好，就因为不敢去见爸爸，她才又把我推出来。

　　我拨通了萧远的电话。刚响了两声，他就接了起来。即便在凌晨四点被吵醒，他语气也很温柔平和：“小小，怎么了？”
　　“你醒了吗？”
　　“现在醒了。”
　　“对不起，打扰你休息。”
　　“不用和我说这些。你怎么了呢？”
　　“萧远，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南亭医院？”
　　“去南亭？”
　　“嗯，我要去看一下，爸爸。”
　　“嗯，他生病了吗？”
　　“是，我和他太太联系过了。爸爸希望我过去一趟。我本来打算自己去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累。大概今天玩得太开心了。”
　　“好，我明天十点去接你。你再睡一会，好吗？”
　　“好。”
　　“听话，那去睡吧。”
　　“萧远……”
　　“嗯？”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问道：“除了治疗的时候，她和你谈过她自己吗？上次你送她去见妈妈，她有和你聊过什么吗？”
　　“没有，她不太爱说话。”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小小，你不开心吗？”
　　“我？”我诧异道，“我听起来不开心吗？”
　　“嗯，感觉……有一点。”
　　可我不应该不开心。我从来都是开心的。
　　“萧远，我刚才做了好多梦，梦到她小时候的事情。”
　　“那些事情你经历过吗？”
　　“没有，应该都是她的回忆。不是我的。”
　　萧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去睡一会儿吧，别多想了。醒来之后，我就去接你。”
　　“萧远！”我着急喊住他，总觉得有些话想和他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
　　“……”
　　电话那头传来他淡淡的笑声：“睡不着的话，不挂电话也可以，我现在开车过去，陪着你。”
　　我真想答应。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不安，隐隐的，好像火山底下深深埋葬的热岩浆。说不上什么来由。我想抓着萧远的手，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或许就能好一些。

　　可看着依然漆黑的夜幕，还这么深，四周还这么安静。我不该太打扰他。
　　“不用了。你也休息吧。那我等你来接我。”
　　“好，晚安。”

　　我转身回房间，重新钻到松软的棉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