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辞》揽月眠

2、往事 甜甜的父母

　　书仪把那天媛之救人一事说给了姜诚。姜诚起先不发一言，沉思片刻后，他对着书仪道：“媛之救的这个人不简单。玄衣绣着织锦暗纹，我朝百姓平民皆着棉葛，丝绸亦是稍微富庶之家才穿得，如此织锦暗纹的繁复功夫，怕是皇室之人才有的用度。”
　　书仪点头，她亦是这样想。
　　“且听你说，媛之说那人眼神冰冷，毫无感激之意。仔细想想，其中颇多疑问。他应当非富即贵，衣着考究却为何沦落到我们这一介小镇？目光冰冷或许是他天性冷淡，可他出行落难呛水，身边竟没一个随行小厮么？”
　　书仪顺着想了想，“会不会是……被人追逃？”
　　“我也有此猜想，不过还不能肯定，或许其中有诸多缘故。”他揽过夫人肩膀，“这种高门之家，诡异凶险之事常有，我曾在朝做笔录官时，见过一些，所以晓得这种事有多凶恶。惟有慎言，也莫多揣测。我们就当没有救过这个人，媛之是个聪慧的孩子，改天我们叮嘱她忘了这件事。以后都别提了。”
　　书仪温和道：“翌日我去和她说吧。你也累了一天，斋子里的事再忙，也要按时吃饭，身子骨本就不好，还不多注意。”
　　面对妻子的微微嗔视，姜诚呵呵一笑“我这半截入土的人，身子骨不行，也罢，就多花些精力在这整理摘录典籍书画上，也为那些后人，留下些东西。”
　　书仪叹气道：“你造福后人，可惜别人未必懂你。”
　　“皇上自有他的考量，我自问清正廉直，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罢黜我或许是要平衡朝廷，这般帝王心术岂是我们能多加揣测的。何况……”姜诚恋恋的目光如同春风拂过书仪的眉眼，“我遭贬黜，流放杭州才得以遇见你，焉知不是上天给我的福气。如今一家人和和美美，我已经万般知足了。”
　　书仪在他柔情目光中，心融化成春水，便想起了与他的初见：那时暮春四月，盐桥河畔到处开满了樱花，她还是一个十五岁尚未及笄的少女，那一日母亲带她上街，选购脂粉，回头就见一俊秀男子骑马入城。
　　“那时我母亲还在身边呢，你竟敢就下了马来到我们面前，询问我年纪，是否嫁人。”书仪甜甜的回忆着，仍是记得那一日春光正好，自己的心也因他这一番话泛起了涟漪。
　　“在下钱塘姜诚，原是一介书生，得见姑娘心生欢喜，不知姑娘年芳几何，尚婚配否？”姜诚清了清嗓子，准确无误地说出这句二十年前曾说过的话，嗓音不似年少的清朗了，却仍让书仪瞬间红了眼眶。
　　“你是杭州簪缨世族吴家的贵女，我不过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穷酸书生，幸得赏识入宫做了一介小小笔录官，还被皇帝给贬了，现在想想，我那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肖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书仪破涕为笑，揉揉红且湿润的眼
　　眶“我也没料到你竟敢就这么问出
　　来了。实在诧异得很。”

　　“我知道。但我忍不住。我那时被贬杭州，头次进了城，就在人海中一眼望到了你。你实在太特别了。脊背挺的很直，乌发浓密，通身的婉约气度，我当时就在想，这是七仙女中的哪一个下凡了呢？”他说着这些回忆往事，却不见追忆神色，只一双眼温柔地注目着妻子。
　　书仪禁不住笑了起来，轻轻锤了锤他肩膀。“还是让你给得逞了。父母原意为我选另一世家的公子，品貌与我相当，却不想半路杀出一个你，每天到我们府前送诗，逢年过节便来我府上慰问送礼。这一来二去，邻里和下人们也都知道了，那边沈家听说后退了亲，父母无奈，只好招了你当女婿。”
　　姜诚低低笑了，“我对你一见钟情，自然不愿放手，何况当时你未嫁我未娶，门第不是障碍，只有还有机会，我都会尽力一试。”
　　书仪眼也慢慢红了，“是。我也从来不在意门第。那日我们成亲，大红喜袍穿在你身上，意外的妥帖，我坐在喜床上，想着如果你没出现，那便是顺从父母意志嫁给一个别的世家子弟，那人或无才、或无德、或缺貌，我的一生也就如此了，嫁人生子育儿，然后再把自己的女儿送去和别的氏族联姻……”书仪说着落了泪，姜诚拿帕子为她细细擦拭，揽她更紧。
　　“可是我遇到了你。你那时对我说：‘姜某会一辈子爱重自己的妻子，会一辈子疼她、爱她、保护她。’我本不信一个男子，能在这妻妾成群的世道只守着一人。然后你做到了，你用这二十多年的时光来证明。”
　　姜诚温柔地将她的头埋向自己胸前，替她轻轻拍背，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呢。本就是我抢来的姻缘，我自然倍加珍惜，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和不安。而且，我是男人，理当护妻平安、幸福。”
　　室外下起了雨，八月间的的夜雨含潮带露，拍打着西窗。而室内燃着烛火明灭，一双中年夫妻脉脉相拥。外间的雨深重湿冷，却驱不散室内温暖如春。
　　这年头，两个人相爱到老，已是世间最难求、最幸福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