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无我》油漆作的诗

1、第 1 章

　　我接下来说的，是我自己的故事。

　　我三岁时，我的弟弟出生了。他是个很漂亮的小孩，性格也很乖巧，我懵懵懂懂的看着他从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变成一只跌跌撞撞的小豆丁，整天粘在我身后，我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他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叫我。他叫我哥哥，每天不厌其烦的喊我，我也不厌其烦的对每一句都做出回应。

　　他所学会的所有词语中，仿佛只有哥哥这个词是万能的，他会在想吃不能吃的零食时喊哥哥，会在剥不开糖纸时喊哥哥，会在尿裤子时喊哥哥，在任何时候，需要我的时候，而我总是不做思考就来到他的身边，为他解决任何事。有时候他吃着饭都会突然喊出一句，然后停下咀嚼伸手向我要抱抱。我无法拒绝，其实我抱不动他，但是我害怕他的眼睛里流露出那种情绪，明明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却很早就明白怎么让人心软。也或许是在我这里，他不论做什么我都会毫无道理的妥协。

　　我把他当成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孩子、我最喜欢的小孩子那样去宠爱，我觉得这理所应当，因为他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哥哥。

　　上小学时，因为他长的太漂亮，身体又弱，所以时常被学校里的小孩子欺负，那时我便开始充当保护他的角色，就像童话里保护公主的骑士那样。他也理所当然越来越依赖我，那时我还没有察觉哪里不对劲，只是尽力做好一个哥哥应该做的任何事，只是为了做好这件事，就花费了我所有的精力，我想要我的弟弟拥有一个无可挑剔的哥哥，我不想要他哪怕有一点点的讨厌我。

　　我一直这么履行着我的义务和承诺。可这一切的情感变化是来的那么猝不及防，后来的我，仿佛对从前每一帧宠爱他的回忆画面都有了一个全新的解释。根本不是什么兄弟情，根本不是什么对所谓亲生弟弟的爱护与关心。

　　我罪该万死，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弟。

　　这件事我是怎么发现的呢？我上初中时不懂这些，却多少耳濡目染。身边总有人对情爱这方面的事情感兴趣，天生无师自通。我却依旧朦胧无知。我不去主动了解那些，只是在青春期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中，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这让我有些恐惧和慌乱，但那时的我仅仅感觉自己不喜欢女生，却没有过分的把这个原因延伸到我弟弟身上。我真正的察觉清楚自己的情感是在他上初中而我步入高中生活之后。

　　初中之前，他很乖，每天都很主动的向我分享他每天发生的事情，我也给出他想要的回应，不会让他感到敷衍。事实上我也无法敷衍，我对他说的每件事都有着莫大的了解兴趣，只因为那是和他有关的，是在他的学校发生可我却没在场的，我不想错过。

　　可他上了初中以后，我很明显感觉到我们之间相处的变化。高中生活开始并不忙碌，但我也不得不花费比以前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在学业上，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有收回一丝对他的关注。因此我才迅速的察觉他的变化。他不再主动跟我分享他的事情，而是每天放学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我也不再被允许随时能够进入他的房间。那段时间我很难过，可是也没有办法，我从同样有弟弟的同学那里旁敲侧击的了解到，他和他弟弟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井水不犯河水，他觉得青春期的男生这样很正常，有自己的秘密。我觉得我应该理解，可我却没有办法理所当然的接受。

　　而且我的弟弟长得实在好看，尤其是在初二之后，他的身体宛如柏木一般迅速生长起来，五官也长开，因为不喜欢打篮球，所以他的皮肤很白皙，是现在女生最为偏爱的那类型男生。事实上，他受欢迎程度和他的外貌成正比，虽然他从来也没有对谁有过回应。后者对我是莫大的安慰。可这样的自欺欺人，在我高中毕业以后彻底被打破。

　　高考完的暑假，收到想去的大学通知书后，我一边兼职一边学习自己选择的专业知识，每天过的繁忙而充实。说不清自己这么做的目的，但我知道这样能够让我没有余力去思考别的事情。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我房间找我聊天。这样的事情上一次还是发生在他刚上初一的时候。我很惊讶，不可否认，我很高兴。可他告诉我的事情，却让我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他说，他有喜欢的女生了，他在想要不要表白。他想寻求我的意见。

　　他说我一直都很有主见，并且也从未见身边喜欢我的姑娘少过，于是理所当然的觉得身为哥哥我应该有更加丰富的经验。我仿佛从未听过人说话那样，感觉他说的每一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我都无法理解。我试着去听清楚，去了解其中包含的意思，以及像解题那样联合语境和他说时的神态，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回答。可我做不到。

　　我甚至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便落荒而逃。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冷淡下来。可能是他觉得我不在意他了，不重视他，明明以前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能给出回应，并且永远无条件站在他那边。但我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从我明白自己的心意那天起，我终日惶恐不安，仿佛身上带着足够毁掉我自己的秘密，事实上的确是这样。如果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我可能会疯掉。

　　在这个家里，我过得越来越压抑，终于到了开学的日子，我几乎是逃离了这个家。之后大学四年，我找遍各种理由减少回家的次数，甚至有一年我连过年都没有回去。我觉得我对不起爸妈，但在这件事情上，我实在做不到若无其事。我害怕被发现，为此痛苦不安，我只能逃避。

　　虽然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没有联系我也没有见过我的这段日子里，我对他的关心从没有少过。毕竟他是我的亲弟弟，我再怎么罪恶再怎么厌恶自己，却也无法直接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对待。

　　高二他开始练体育，晒黑了很多，身体也变好了，但在一次比赛中，他意外摔伤了手臂，失去了后面参赛的资格。那段时间他心情不好，家里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听说后，瞒着家里人偷偷请假回去看他，趁着父母去上班，却发现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隔着门板静静地和他待在一起，脑子里突然想到很多以前的事，从过去到现在，清晰深刻到所有和他相处的场景我都能描绘的分毫毕现。

　　他一直以为我不了解他，但其实从小到大，我从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个成长阶段，任何一件事。他初中时候喜欢什么，高中时候想要什么，现在他需要什么，我都了如指掌。

　　我托大学朋友买了他想要很久的礼物，包装好，趁他出门放进他房间的角落，希望他很快发现，又害怕他猜到是我。那时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同学朋友怎么叫他他也不肯出去，那次是他班上一个女生约他出门散心也是他唯一一次答应了邀约。之后那个女生成了他的第一任女朋友。

　　原来我费尽心思做的所谓希望他好起来，希望他开心的事情，全部都是一厢情愿，徒劳无功，或许在他眼里，这些东西给他带来的快乐远远抵不上他喜欢的女孩对他难得一次的主动邀请。即便那是他喜欢了很久的东西，即便那包含着一个胆小的人默默无名的真挚心意。可在他心里，它就是抵不上另一个人千万分之一。

　　我觉得我没有资格难过，毕竟我是他的哥哥，虽然我还有另一个我甚至在心里也不敢说出的身份。一个他的暗恋者。

　　他高考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差点影响到重要的考试，我知道后很担心，甚至顾不上担心掩盖不好自己的情绪，连夜回家去了医院，寸步不离的照顾了他几天，他偶尔同我说话，但都不痛不痒，感觉还在生我的气。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明显的生疏，但那好像也不是双方任何一个人有意为之，意识到这点，我只感到更加难受。他病好以后似乎才想起来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没有在上课吗？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希望这样能够显得自己更正常。只是回去以后，我却紧接着他生了场病。虽然不严重，却足够摧毁我的精神气，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毫无人色，一直都没能再恢复回来。

　　他高中时一共就发生过这么几件大事，还有最后一件，也是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他高二时，跟隔壁班的男生打架，把对方打的很重，那时候父母正巧在外地出差，于是是我赶回来处理了这件事。当时我第一时间接到电话后，脑海中第一个想法仍旧是担心他是不是吃了亏，是不是也伤的很重。于是我买了最快的机票回去，他已被勒令回家，第二天再和家长一起去学校处理这件事。

　　我当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医院检查，好在没有真的伤到，我原本应该至少斥责他几句，可面对他时我别说一句重话，我就连最简单的问候都说不出口。我只能带着他去了学校，然后是见对方家长。处理过程中不可避免要了解到事情经过，可他却不肯向我开口，我感到很挫败，却也不想逼他，对面那个男生倒是很慷慨，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可惜我一个字也不想听，一个字也不相信，我看见我的弟弟神色有多愤怒，别说我偏心偏到北冰洋，就算我再公平不过，也不会这么听信一个人的片面之词。所以我偷偷找他们的同学了解了经过，得来的结果说实话我并不意外，果然和那个女孩子有关。

　　因为先动手的人是他，而他不肯向对方道歉，所以我直接赔偿了医药费，道歉在我的强硬态度下也不了了之。事情解决后，我也没有再询问他什么，而是告诉他我要赶回学校，就这样。我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见不到他的时候我想的夜夜失眠，辗转反侧，可真的看到他了，看到他身上脸上的伤，我心疼的要命，却一句关心安慰的话也没法说出口，明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即便放在哥哥对待弟弟身上也没有任何问题，可我就是如履薄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我承认我这样太过胆小懦弱，对待他的事情，我可以永远勇敢，横冲直撞，替他解决一切麻烦，可面对我自己的感情，我永远做不到光明磊落，我甘愿成为一个胆小鬼。

　　令我意外的是，在我打算转身离开时，他低声对我说，哥，对不起。

　　我瞬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说他太任性，闯了祸自己却没能力解决，最后还是要麻烦我，他说他知道我很不情愿，他说对不起，他说……

　　麻烦我，我不情愿，对不起。

　　这其中任何一句话我都想要开口去解释，或者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在麻烦我，对我来说，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哥哥理应保护弟弟。明明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做的，可现在他忽然告诉我，提醒我，这不是我的义务，我不用再毫无道理的这么做。

　　我突然之间好像成了一个和他再无牵绊的陌生人。

　　我好难过。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在最后最后，告诉他，我要走了。

　　之后一年，我都没有再出现。

　　他高考完的那天晚上，突然叫我回来，四个人在家里吃了顿饭。爸妈出门散步以后，他忽然提出要和我聊聊。那个瞬间第一个冒出的想法差点令我魂飞魄散，我想不到别的缘由能让他提出这个要求，毕竟这个难能可贵的聊天，已经阔别了很多年。上一次……我甚至记不得上一次在什么时候。

　　我不合时宜的在心里苦笑，你看，我的记性真的变差了好多。明明以前，我连你三岁时的事情都还记得。

　　之后我才发现是我想多了。他并不是发现了我的秘密，而是突然想要搞清楚为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这样。他带着疑惑的语气询问我，哥，你为什么不回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或许他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很快，他自己换了话题，可下一个问题，却让我更加无法开口。

　　他低声问我，哥，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那一瞬间。就那一瞬间，我的心千疮百孔，宛如得了心绞痛，疼得我差点无法维持人前的体面，指尖都忍得掐出血。我该怎么回答呢？那个显而易见，让我痛苦多年的答案我甚至在心里想都不敢想，更别说这么说出来。我恨不得我立即死掉，于是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结束令我这么多年痛苦至死的经历。我要疼得疯掉了，我罪该万死，我爱上了我的亲弟弟啊。

　　而更戏剧的是，他居然会觉得，我并不喜欢他。

　　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喜欢的都要疯掉了，我为了小心翼翼藏好这个能令我下地狱的秘密，用尽毕生的力气克制我已经刻在骨头里的感情，哪怕很疼很疼，疼得我睡不好觉，甚至把我折磨得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也没法回头。我因为这个从一开始就是荒谬的错误，赔上了自己的一辈子。我从发现我的感情起就仿佛看到了这条暗无天日的路的尽头是什么，可我仍旧一个人走了下去。

　　我想不到，除了就这么带着这个秘密憋到死，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即便有，可那也不是解脱，只是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叠加痛苦。如今的我只是活在这世上，就已经消耗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我没有能力思考了。我除了苦苦支撑自己不彻底疯掉，只为了不让那个秘密被发现，我找不到我如今存在的意义。

　　我已经成了行尸走肉。

　　我忘记了我的回答，也可能我的反应和当初他告诉我他喜欢的女生那次一样，我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再一次选择了逃跑。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做不到恢复如初，所以就干脆这么坏下去了，哪怕是坏的，对我而言也不过是另一种程度的自我伤害罢了，因为我永远也无法解脱。我得不到我想要的爱，甚至如今的我脆弱到，哪怕有一天，我真实的得到了一份毫无保留的爱，也会被它最柔软的包裹割破皮肤，哪怕那个伤口多么小，小到我甚至感受不到清晰的疼痛，可我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

　　大学毕业后，我渐渐忙于工作，比在读大学时更少回家，也彻底断掉了和他的最后一丝联系。我已经不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谈恋爱，我也不再清楚，他喜欢的东西，他的爱好，他的口味。以前我事无巨细，将这些东西了解的宛如刻在我身体里的印记，随时随地都能够想起来。吃饭时想起来，上课时想起来，深夜失眠时宛如对待珍宝一般一一细数，甚至入梦后也摆脱不了这些影子。我走火入魔到忘记自己的所有习惯，所有偏好，通通都变成了他的。我甚至偶尔在心里笑自己，讽刺挖苦自己，看，你真的是个疯子。
　　我离疯掉真的不远了。

　　*
　　这一年，我的弟弟结婚了。听说他的妻子就是他高中时期的那位女同学，原来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他还是和当初那个一个电话就能把他约出门的女生在一起了。而这次是永远。

　　至于为什么是听说，因为他的婚礼我没有参加。

　　请柬寄过来的时间很不凑巧，那天我忙于工作应酬，喝了很多酒，匆忙进家门后随手便把邮箱中的一堆信件扔到了旁边，等到我洗完澡出来，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于是躺在床上直接睡着了。

　　那天并不是他婚礼，他是提前寄过来的，就是担心时间太赶我回不去。我知道，其实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我的确是会去的，毕竟这的确是很重要的事情。对他来说是，对我来说，也是。无论如何，我也不该错过。

　　可意外就是这么发生了。那天我睡的太沉，并没有发现房子里的不对劲，也许我不该喝那么酒的。可真到临了那一刻，我却突然觉得，或许是命运安排我该这样，我应该这个时候离开了。

　　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无非是我没有找到一个该离开的契机，一个能够说服我心甘情愿消失的理由。可现在，即便我还没有真正的看到那张请柬，没有真正的去到那场婚礼，我内心也隐隐约约的有了感觉，我的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我没有任何抵抗的，就这么平静的死在了过去。

　　房子煤气泄露，我死去时可能有些痛苦，但这些记忆都已经慢慢的消失在了我失去意识的脑海里。只是在真正的死去前，我的脑海里突然的回想起好多好多年前，我第一次听见我的弟弟开口叫我哥哥的场景。

　　我那时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哥哥，我也会让我的弟弟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弟弟。

　　他的面容在我脑海中渐渐模糊，即便我拼尽全力也回想不起来，抓不住任何记忆的碎片。我知道这是我要离开的预兆。我这才突然发现，在我这短暂的一生中，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东西，没有爱，也没有价值。

　　我的眼角缓缓的流下了一滴眼泪。

　　我当了他一辈子的哥哥，只是哥哥，以一个卑微的暗恋者的身份。我以献祭的决心，甘愿飞蛾扑火。我敢确信，直到死亡，这份爱都不曾减少过一分一毫。

　　我这一生很短，错事做的很少，可仅仅这一件，就足够毁掉我的一生。

　　我终于要死了。我要解脱了。我希望我的尸体可以快点火化，因为我不想要留下自己的任何气息再在这个世界上。

　　虽然我意识到，即便我真的烧成灰烬，或许我依然还会记得，我爱他这件事。

　　［正文完］

　　去世五年后

　　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