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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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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覆盖县城,灯火陆续泯灭,向深渊缴械投降,远远地失了光。
沉甸甸的凉薄胧月是无法徒手劈开的鬼魅,主宰奄奄一息的夜幕,灵巧地跳跃,悄无声息地溜进蒙尘的百叶窗,泻下清辉,辗转在我短翘发梢,辗转在我耸山脊背,辗转在我嶙峋脚踝。
我是江绥。
“咚咚。”
这是今夜房门第七次被叩响。
别问我为什么自始至终置之不理。
每一次当我转动把手向门外探过头去,落了层灰的楼梯口皆是空无一人,辗转反复无止境。
恍惚间,敲门声愈来愈小,最终逐渐消弭。
“呼,总算消停了。”
绷紧的神经霍地松开了弦,暗暗舒了一口气。
胆小如鼠的我将头蒙在发霉潮湿的被褥里,整个人裹得像是粽子,尽管这样会难以呼吸,翻身侧卧面对坑洼墙壁,方才由于紧张过度长时间保持平躺,使我脊背硌得慌,阖眸憩息,厚重的被褥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可并未使我感到一丝暖意。
今年的寒冬,可真冷啊。
“咣咣!”
“咣咣咣!”
又来了!他又开始了!
仿佛是感知到我有意对他置之不理,他换了种方式,开始不断撞击房门,惊飞了栖息在虬曲枝桠上的寒鸦。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突如其来,剐蹭着我薄如蝉翼的耳膜,我的头“嗡”的一声炸开了,心跳如擂鼓,寒鸦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吓得我全身一个激灵骨碌碌地翻身滚下床。
到底是谁三更半夜不睡觉在无聊恶作剧?
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紧紧地攫住我,我起身跟拉着拖鞋,好奇心驱使我第七次转动门把手。
可无论怎么用力转动锈迹斑斑的门把手,都是徒劳,门像是从内侧上了锁。
“咣咣咣!”
“咣咣咣咣! "”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门的距离,每一次如雷贯耳的撞击声彻响都伴随着剥落一层残渣,扑簌簌的铁锈落入结有蛛网的角隅。
他在用什么砸门?
会是什么呢?
我将右眼贴合门镜,透过焦距的物镜窥伺楼梯口。
可惜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双手支撑着身体匍匐在门后,恍惚间有一股热流涌入攥紧的掌心,黏稠的像是快要凝固的胶状液体,浓郁的血腥萦绕在鼻尖,我垂下眼帘,按压在门缝上的手不自觉中哆嗦。
我想知道掌心黏腻的液体是什么。
我强装镇定,在漆黑的房间中摸索着台灯插头,反复试着插进去好几次才成功。
亮如白昼的荧光源使我目眩神驰,斑驳陆离的虹膜骤然收缩。
借着一晃神的功夫,视线逐渐明清,我垂下头瞥见鲜血淋漓的整条手臂吓得毛孔倒竖,浑身无力地瘫痪在地,环臂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隅。
自门缝缓缓溢出的逶迤血液汨汨流淌,像是染了绮艳红梅,一直蔓延到我的床旁,惨白月光濯洗尽那晦朔消弭后的暗涌湖洪。
从门缝流淌的血液?
难道他在用头撞击房门?
这样一个想法自我脑海里跳出来,连我自己都被猛地吓一跳,一滴冷汗滑落,我屏住呼吸,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再次趴到门镜上张望
我忘记了,楼梯口的应声灯年久失修周遭依旧漆黑,什么也窥探不到,如同隐匿在无尽的深渊之中无法逃脱。
奇怪的是,整个门镜微泛红光,猩红的画面患漫视线,在视网膜内模糊不清,我仿佛还能从漆黑的门镜中窥隐隐探到乳白色物体在不断蠕动,只是过于朦胧,我分不清是神经过于敏.感导致的错觉,还是什么。
“不对,我想起来了!”
我如同丢了魂般失声喊道。
就在前天,我留意过墙贴上的手机号码,找师傅来修楼梯口的应声灯,师傅还告诉我,由于整栋楼过于潮湿淫浸了本就年代久远的灯泡,为此我意外破费了三个星期的花销,去楼下杂品店买了型号符衬的灯泡。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一种不安感萦绕在心头,愈发热烈当我回过神来,视线凝固在门镜中,神色呆滞宛如石化。
我与一个东西对上了视线。
一只眼睛
伴随着猛烈光线的铺垫下。
这只眼睛也贴在门镜上。
一动不动,如同画面静止。
刺眼的白炽灯光下,这只眼睛在直勾勾的盯着我,四目相对,直叩灵魂。
这是一只怎样的眼睛呢?
宛如一个逼庆的原始黑洞,巨大如铜铃不符合正常直径比例,没有角膜,没有瞳孔,没有括约肌,除了眼眶,什么都没有。
秉着人类正常思维,我看到的,大概是一只被剖剜眼球的眼内腔,其中有猩红的内容物与腔壁,搅和腐烂发黑的血肉,微小的乳白色蛆虫在其中爬进爬出,蠕动着身躯攀附眼眶。
我仿佛明白了。
其实我们一直在对视,从我看向门镜的那一刻。
或许可以这么解释,我不知道撞击房门的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当声如洪钟的撞击声戛然而止时,就是它将眼眶对准门镜,窥探屋内的一切。
因为在他撞击房门的时候是没办法腾出空来看我的,可我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通过门镜窥探到我的一举一动。
我在房门窥伺它,它也同样在回望我。
像一只蛰伏的蛇,在等待契机。
原来我所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楼梯口,而是它的眼眶,巨大如铜铃的眼眶挡住了所有视线,我才误以为门镜所反射的楼梯口没有人,才会误认为是应声灯的问题所导致的漆黑一片,包括视线里的红色画面,那是它腐烂的腔壁,而若隐若现的乳白色则是眼眶中蠕动的蛆虫。
所以……
它等待的契机来了吗?
所以才离开镜像,致使我看清了它的眼眶。
电光石火间,只见门”啪嗒"一声响被瞬间弹开,门开了一道缝,由原本一道间隙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
我们之间的隔绝屏障即将消失。
不……
不可以!
我奋力抵抗,可无论我如何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无法关闭房门,甚至不能撼动它一 丝一毫,这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因为掌心冒出冷汗的缘故再次打滑。
从门外伸出一只脓肿的手一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抠紧门沿,如同被金黄葡萄球菌感染所致,苔藓绿的脓液呈粪臭味,疑似流质状呕吐物,指蹼局部隆起损伤严重,血浆自焦痂炭化的肌肉骨骸渗出。
无形之中像是有一柄抵住人咽喉的带着血腥味儿的利刃,不仅令人心生畏惧,还迫使人反胃欲呕。
长长的指甲胡乱剐蹭着,血从指缝流出来,在铁门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血痕,铁锈扑簌簌撒落一地。
我想我明白了,我忘记将房门关上,所以房门本就是半掩的,只是我过于恐慌没有注意,当我转动门把手的时候,是它在暗暗使劲阻碍我开门,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巴不得闯进门吗?
在我百思不得其解间,自百叶窗缝隙飘进来一缕混合麝香的发丝,不经意间缠绕上我的脖颈。
我猛然惊觉方才百叶窗有一道黑影掠过,只是没注意。
令人呕吐的血腥味萦绕鼻尖,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愈缠愈紧,开始喘不过气来,最后整个脖颈勒出血痕。
我的脸色发紫肿胀如猪头,张开嘴如同溺于氧气中的一尾鱼,鱼鳃拢合,即将被荒诞鬼氓开膛破肚。
"你为什么要杀我?总要有个理由吧?我求你放过我好吗?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七窍之间不断生出酸涩感,泪水争先恐后涌出我的眼眶,我双腿一软跪伏在地。
我假意对他俯首称臣,低声下气再三哀求。
我看不起我自己。
“好啊,那就不杀你。”
出乎意料的,它云淡风轻道,发丝瞬间脱离我渗血的脖颈,我反应过来后神情一怔,有些惊愕,但很快被喜极而泣所掩盖。
"不过……”
它有意停顿,拉长了尾音,我的心情随着尾音跌宕.上下起伏,惴惴不安。
“ 你叫江绥是吧?,我和你一个姓,叫江好,不是想活命么,也可以,不过首先得陪玩个游戏,门口和窗口都是我,只有一个是我的真身,猜猜是哪个,猜错了出局哦,机会只有一次。"
“出局的后果就是被大卸八块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我浑身筛糖似的打着颤,明知这是一场生与死的抉择,可我没有第三个选项。
半晌我一咬牙,哆哆嗦嗦道: "豁出去了。”
而后硬着头皮转过身,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向百叶窗,尾音颤抖着哭腔: "窗...窗外是假的。
语必,须臾之间。
百叶窗外,滚滚黑烟自贫瘠地面升腾盘旋,屋内瞬间如同落入冰窖,降了十几度,黑影逐渐汇聚成一个飘渺的人形。
长发散乱,鼻梁塌陷,身体干瘪,仿佛血液被吸食殆尽,鲜血混合着脑浆顺着脸颊淌下,浑身焦黑炭化,如同被赤火燎烧。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它与我对上目光,右眼是空洞的眼眶,左眼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动了一圈,嘴咧到耳根子旁,冲我阴森一笑,随后又将头扭了一百八十度,骨碌碌的滚落在淤泥中。
我再也忍不住了,“哇”得一声将晚饭悉数吐了出来。
“你猜错了,窗外才是我。”
这一刻,如同无形之中舀起一盆凉水泼到我的脸上,彻头彻尾的寒峭,再清醒不过。
“不……这不可能!”
我失魂落魄的跌落在地上,狠命往墙角里缩,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 你只注意到门外的我带给你真实的感知,但是你似乎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那就是既然门外的我可以随意进出,你阻碍不了,我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引你过来,因为那是我的尸体,除了蛮力什么都没有,鬼魂当然是指魂魄啊,所以我才能浮在半空,月光透过我的魂魄,一直以来,都只是我在催动驱使着尸体引诱你上当,可惜你的门前挂着镜子,我不敢贸然闯入,如今只要吃了你,我就可以不必再催动尸体,拥有真正的形态”
说着,淤泥里的头颅突然调转方向,猛地朝我迸射过来,张开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