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雕一样的男人》三千上

9、第九章

　　摩托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小镇晨雾中格外清脆。青灰色的屋檐下，早点铺子的蒸笼刚揭开第一道白汽，渔民们的胶鞋在湿漉漉的码头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东边的湖面还笼着纱幔般的雾气，若隐若现的渔船像是宣纸上洇开的墨点。

　　老张头是个精瘦的老人，皮肤黝黑发亮，眼睛却炯炯有神。他船上的五六只鸬鹚整齐地站在船舷上，脖子上套着特制的环，防止它们把捕到的大鱼吞下去。

　　小船随波轻晃，船头那只鸬鹚正傲慢地梳理羽毛。见他们来了，老人笑出一脸褶子："狗娃子带媳妇儿来看鱼鹰啊？"

　　媳妇儿？
　　陈焱差点把桨掉进湖里："不、不是..."

　　丁姚却笑眯眯地应了："张爷爷，它能抓多大的鱼呀？"

　　老人得意地拍拍鸬鹚脖子："上个月逮过八斤的草鱼！"说着解开它脖子上的草绳，"来，给姑娘露一手！"

　　张老头一声令下，鸬鹚们纷纷跳入水中，像黑色的箭一般射向深处。不一会儿，就有鸬鹚叼着鱼浮出水面，老张头熟练地把鱼从它们嘴里取出来，扔进船舱。

　　”哇，好厉害！”丁姚歪着头问，“它们怎么肯把鱼交出来呀？"

　　陈焱靠近一步，在她耳边低声解释："脖子上的环会让它们感到不舒服，只有回到船上让主人取下鱼，才能缓解。"

　　”哦~原来如此。那鸬鹚抓到的鱼，你们怎么处理呢？”

　　“抓到的鱼会先放在船舱里，等回到码头再分类处理。大的鱼会卖掉，小的鱼就放回湖里，让它们继续生长。”

　　“这种谋生方式真特别。”丁姚托着下巴看鸬鹚再次扎入水中，水花溅在陈焱紧绷的小臂上。阳光穿透晨雾，将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想试试吗？"老张头突然递来条小鱼，"喂喂它们。"

　　丁姚接过小鱼时，那只最威风的鸬鹚已经跃回船沿。它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鱼，喉结上下滚动。她小心翼翼地把鱼递过去，鸬鹚突然伸长脖子——

　　"啊！"冰凉喙部擦过指尖的触感让她轻呼出声。

　　陈焱立刻抓住她的手翻看："没事吧？"

　　他的掌心粗糙温暖，虎口处有道愈合不久的伤痕，丁姚突然想起那天夜市里，自己也是这样摩挲他的茧。此刻阳光正好，她鬼使神差地反握住他的手，调皮一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老张头咳嗽一声，假装专注地整理渔网。
　　陈焱触电般想抽回手，却被丁姚攥得更紧。鸬鹚歪头看着这对奇怪的人类，发出"嘎"的一声。阳光渐渐变得灼热，湖面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

　　鸬鹚们捕鱼表演结束后，老张头的小船满载而归。

　　丁姚和陈焱告别老人，沿着湖岸慢慢往回走。

　　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身上凉爽惬意。

　　"饿了吗？"陈焱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摊，"那边有卖早点的。"

　　丁姚点点头："好啊，我想吃豆腐脑。"

　　小摊前支着几张矮桌，已经坐了不少早起干活的渔民。两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陈焱去点餐时，丁姚听见旁边几桌人窃窃私语。

　　"那不是狗娃子吗？"
　　"旁边是谁家姑娘？长得真俊。"
　　"听说是城里回来的大学生..."
　　"啧啧，狗娃子有福气啊..."

　　丁姚假装没听见，低头摆弄手机。陈焱端着两碗豆腐脑回来时，耳根红得厉害，显然也听到了议论。

　　"给。"他把加了香菜和辣椒的那碗推给丁姚，"记得你爱吃辣。"

　　丁姚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陈焱低头搅着自己那碗："小时候...你去我家杂货铺买辣条..."

　　记忆突然闪回——十二岁的夏天，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够柜台最上层的辣条，身后的男孩悄悄帮她拿下来，还被老板娘骂了一顿。

　　"你还记得啊。"丁姚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你总躲在柜台后面写作业。"

　　陈焱的勺子"当"地碰在碗沿。他没想到她也记得。

　　阳光透过塑料棚的缝隙洒在桌上，两碗豆腐脑冒着热气。丁姚突然发现陈焱那碗是甜的——他居然喜欢吃甜豆腐脑。

　　"喂，"她用勺子指了指他的碗，"我们换着吃一口？"

　　陈焱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丁姚已经舀了一勺他的甜豆腐脑送进嘴里。她皱起鼻子："好甜！你怎么吃得下..."

　　话没说完，陈焱已经迅速舀了一勺她的辣豆腐脑，结果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丁姚笑得前仰后合，赶紧递纸巾给他："不能吃辣还逞强！"

　　陈焱擦着呛出来的眼泪，却也跟着笑了。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平日里显得冷硬的轮廓突然柔和了许多。

　　回程时摩托车开得很慢。
　　微风徐徐，丁姚搂着陈焱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软软的："陈炎，下午有空吗？"

　　陈焱浑身一僵："...要去收网。"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她的呼吸拂在他耳畔，"我想看你捕鱼。"

　　摩托车突然歪了一下，陈焱手忙脚乱地稳住车把："...船上很脏。"

　　"我不介意~"

　　"...太阳很晒。"

　　"我涂防晒霜。"

　　"...可能会晕船。"

　　丁姚掐了下他的腰，动作轻却带着几分嗔怪："陈焱，你是不是不想带我去？"

　　摩托车猛地刹住。

　　陈焱转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直视她，"不是。"他声音低沉，"是怕你嫌弃。"

　　丁姚心头一颤。
　　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突然很想吻他。

　　"那说定了，"她轻声说，"下午我来码头找你。"

　　午后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丁姚戴着阿婆的草帽来到码头，换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清爽又精神。远远看见陈焱正在船头整理渔网。天气焱热，他穿着件白色背心，被汗水浸湿后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我来啦！"她跳上船板，小船随之一晃。

　　陈焱赶紧扶住她："小心。"他的手很大，几乎能圈住她整个手腕。

　　渔船离岸，湖面上的风驱散了些许暑热。丁姚坐在船头，看陈焱熟练地撒网、收网。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美。

　　"我能试试吗？"她跃跃欲试。

　　陈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渔网递给她："很重。"

　　确实很重。丁姚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网撒出去，结果网没展开，像团乱麻一样沉入水中。她沮丧地撇嘴："怎么跟你做的不一样..."

　　陈焱忍住笑，站到她身后，双手覆在她手上："要这样。"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带动她的动作，"手腕用力，甩出去——"

　　渔网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扇形，悄然入水。丁姚欢呼一声，转头时鼻尖差点蹭到他的下巴。两人同时僵住，呼吸交错。

　　"...我、我去看看那边有没有鱼。"陈焱仓皇后退，差点被渔网绊倒。

　　丁姚咬着嘴唇偷笑，故意大声问："陈老师，接下来呢？"

　　"等...等一会儿。"他背对着她，耳尖通红，"鱼进网了就能收。"

　　等待的时间里，丁姚好奇地东张西望。
　　船舱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船舱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些简单的餐具和一个茶壶，床头放着几本已经翻得卷边的书，旁边玻璃瓶里的野花换成了新鲜的莲花与莲蓬。

　　"你晚上就睡这里？"她指着那张窄床。

　　陈焱点点头："汛期水位高，上岸不方便。"

　　丁姚想象他独自躺在摇晃的船上，听着湖水拍打船板的声音入睡。在这片水域，以船为家，与湖水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单质朴却又充满诗意。

　　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胸口蔓延。

　　收网时有了意外收获——几条肥美的鲫鱼和一只误入网中的河蟹。陈焱把螃蟹用草绳捆好，递给丁姚："给你加菜。"

　　夕阳西下，返航的渔船在湖面划出长长的波纹。丁姚突然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湖心有个小岛，隐约可见几棵大树。

　　"鹭岛。"陈焱调整方向，"夏天有很多白鹭...要去看吗？"

　　小船靠岸时，惊起一群水鸟。小岛不大，但树木葱郁，像个世外桃源。陈焱带她穿过灌木丛，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野花星星点点。岛心的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小鱼游过。这一片小天地简直是世外桃源。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他轻声说，"...躲清净。"

　　丁姚能想象小小的陈焱独自坐在湖边发呆的样子。她突然拉住他的手："以后我可以陪你一起来。"

　　陈焱的手微微发抖。落日余晖中，他慢慢收紧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归途的船头撞碎满天霞光，丁姚数着船舷上的水珠哼歌。陈焱悄悄把舵柄往右偏了偏——这样能多绕一段水路，晚风就能把她的发香多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