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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动物 有的动物很 ...

  •   这节车厢的最前面还有一个位置。空着的座位朝里,外面坐着一位金发男性。他的脚边靠着一只美津侬的运动斜挎包,滑溜溜的材质,黑里透着金色。

      走近了看,上面还结了一层已经干了的水渍。他穿着白色的棉质短袖,袖底下伸出虬劲的青绿色血管,像粗蔓,攀缘在结实的筋肉上。

      这副猱捷的身体,没有预想中淡淡的体味,只有没闻过的洗衣粉的香气。

      他好像听到了枝子的呼吸,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您要坐里面的位置吗?”

      这是一张说着敬语却又相当没有耐心的脸,轮廓长得有棱有角刚正不阿,下三白的眼睛却暗地里嘲弄。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剃得短短的鬓角也是黑色的,金发原来是染上去的。

      “是的,麻烦您了。”枝子是很温顺的动物,低眉顺眼地捧着手提包,黑色的西装裙一面紧着她峦起的臀部,一面又贴着他兀在过道上的膝盖,像绸缎一样油油地滑过去了。

      枝子肩头圆润、骨骼充盈,施施然地瞧着窗外。老气的西装里面,是神采奕奕的身体,顺着铁轨的颠簸,正在消化臀瓣对他的膝盖的记忆。

      那位记忆的始作俑者,在她坐定后倒是全然没有了睡意。

      宫侑似是梦游了一整天,从昨天接到电话之后,便开始进行一些小小的思考。上一次进行这样的小小的思考,还是为了报备收入的税金。球队的太阳能电池计算机,颇具岁月的权威。

      刚掏出来在手上,显示屏上没有任何数字,过了一两秒,才逐渐显露出六根黑色火柴棍所组成的“0”的轮廓。从中学起就顶着“体育特招生”名头大剌剌地在教室抄作业的宫侑,第一次用这样认真的眼光对待数学。

      数学和人生,在宫侑的脑子里都是极其飘渺又形而上的问题,不过,宫侑应该连什么是“形而上”都不知道。可惜社会就是追逐那些出版社里系统印刷的知识。真是没天理,像他这样与时俱进的排球天才,只在报纸和球迷落个“狡猾”的名声。

      宫侑向来听不懂好赖话,统统视作对他的赞美。

      “该生性格活泼,为人率真,在体育上多次为校争光,若是再加强学业上的努力,定有更全面的发展……”

      他拿到毕业纪念册,自然是只看前面半句,后面那些个对于学业的委婉评价,宫侑嫌字多压根没看。他也不想有什么全面的发展,反正一毕业就去v联盟打球,大家都是高中学历,谁看不起谁呢?佐久早那小子是比他们多了个大学学位,不过说起来,自己可是圣臣的四年前辈啊。

      宫侑心里又升起那股洋洋得意的快活劲。

      不过他倒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学生,该留堂的留堂,该补课的补课,在稻荷崎三年交的学费被利用得淋漓尽致,从课时上来说够北信介再陪着他们读个高四了。

      这么多老师里面,他对岛田老师的印象最深刻。岛田老师真是个好老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过他。

      “大家要向宫侑同学学习呀,他从来没有逃掉过补习呢!”

      多么了不起!首先,是宫侑同学了不起,不是笼统的宫同学了不起!他挑衅地看着弓着身子偷偷摸摸地吃饭团的宫治。

      你小子和角名伦太郎一起脚底抹油溜这么快?只有我被北前辈抓个正着又押回来。真是三十分钟河东,三十分钟河西。有的人因为逃课被加补习两天,有的人因为按时出勤被表彰。

      不过,说实话,已经记不得岛田老师长什么样,拍毕业照的那一天,岛田老师好像生病了,没有和大家合影。除了这句应该是无心的夸奖,宫侑记不起更多的特别回忆。

      他迟钝的青春,回忆起来甚至只有那个饭桶和排球部的那几位热血愣头青。在人际关系那部分,除了惯常被打扰的不豫,那份咂摸不出的温厚,像附在角膜的虹光,让他有点酸眼睛。

      所以才要去参加岛田老师的葬礼吗?即使自己并不是与老师交好的那几个学生。

      宫侑就是最吵吵嚷嚷的那种球员,但在考勤上,却一点没有可以挑的毛病。联赛赛程过半,接下来要交手的几轮球队都是保级梯队,经理很大方地批了一天又半的假。宫侑选手得以在赛季中回家住上一宿。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回家,也不知道是翔阳还是木兔哪个没眼色的提出来的,要给即将离开他们一天半的好队友宫侑践行。

      宫侑本就是稀里糊涂地决定要去葬礼,他并不确定,自己到兵库之后会不会掉头直接回家。看到了没,这就是好二传的魅力吧,队友这么离不开他这样的球队大脑。宫侑得意地揣着手,乐得被安排。

      所谓践行,大概就是从木兔床底翻出一套麻将牌来,平素并不熬夜的几位排球选手围坐在地毯上通宵打麻将。除了翔阳和木兔,还有宫侑自己和佐久早。

      佐久早圣臣向来清高,一开始声明再三不愿意加入这场莫名其妙的践行局。然而,被翔阳和木兔热烈欢送的宫侑又偏偏是自己的室友。他佐久早就算是困死,也不会睡到木兔和翔阳那间的床上。

      清高的佐久早选手,最后的尊严就是麻将桌上方那圈消毒雾气。我们当年的春高主攻御三家之一,井闼山痣面美尼破戒加入了这场麻将饯行会中。

      践行践到鱼肚白,宫侑又赶着去给久未谋面的老师践行。

      近乡情更怯。活着的人什么时候都能见到。除却排球的这一部分生活中,鲜少有事情值得他去费心。同他抬杠抬了十几年的饭桶,现在真的抱着饭桶过日子。

      饭桶在他的脑子里已经属于被美化过的记忆,而这些轻飘飘的美好过往,又会在真的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四散开去。

      单就咂摸这些个感受,宫侑就似在五里雾中一般。今天,光是站在购票机前都恍惚了一阵才误打误撞地点选了自由席。待到他回过神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年轻女性正踌躇在他身旁。

      宫侑倒也没有生出被打扰的烦闷,只是接着做一些小小的思考。

      很不幸,他的身体比脑子聪明。隔岸观火的膝盖,已经知道女人臀瓣的滋味。西装裙这种身外之物早就被他过于聪明的感官剥起,国家代表的身体就是了不起啊,稳稳当当扶在脸颊的手指已经有了上手托起那物的触感。

      劣等,劣等动物啊。

      宫侑下意识地往边上看去,看不见脸,只有一头浓而密的头发,纯黑的,结实地挽在脑后。垂在额角和鬓际的发丝缂在平滑的肌肤上,光丽如螺钿。当下的风景,最适合他这样的劣等动物观看。

      边上那位好像感知到什么,动了动西装裙下的腿。宫侑装模作样地收回些目光,不耐烦地缩了缩腿脚。

      这份装模作样,让宫侑今日倒有了份成年人的余裕。挨在人群中间排队刷票出站的工夫,突然惦念起一些往常不会在意的礼节。

      要不要买一束花呢?

      从来没有在这样的事情上费心过,不知不觉中顺着人流走到和车站相通的地铁站方向的出口。

      治说好了会来接他,宫侑刚想从地铁口的方向折返回车站,却正好发现了一家花店。店门的玻璃上贴着“玫瑰”、“向日葵”、“百合花”等红色印刷字。

      店里面吊着一根白色的日光灯,十数种花卉在暗參參的地下二楼,像落了灰的背景幕布。

      而他的注意力被火一样的红色康乃馨给攫走了。她们乘在门口的绿色塑料圆桶里,被白色的塑料绳紧紧地箍在一起。康乃馨是便宜的花,花苞上没有菱格纹的泡沫塑料。

      “老板娘,请给我一束红色的康乃馨吧。”宫侑弯着脑袋走进店里。

      戴着冰袖的花店老板娘一边用白色的雾面纸替客人包裹花束,一边不紧不慢地应了下来。

      站在柜台前的正好是枝子。

      是我们兵库人呀。听到宫侑这口地道的播州话,枝子有些惊讶。又因为这惊讶被对方收入眼底,而下意识地提起局促的荫户朝宫侑点了点头。

      “客人,您的花束包好了。”老板娘将三色的菊花束递到枝子的怀里。

      宫侑漫不经心地瞧着枝子手里的这束菊花,点点头算是回礼。一片空白的脑子只是映着眼里的枝子。

      枝子没有染发也没有刘海,五官也称不上清丽,像在娱乐报纸上会得到“长相地味”评价的电视剧女演员。

      “请给我也包一束红色的康乃馨吧。”枝子也朝着店外弯着腰择选康乃馨的老板娘吩咐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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