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冢》盈盈笑秋水

3、下

　　>>> 下

　　好些日子不见，再见，却是这般模样。

　　卫青轻轻撩开少年的额发，低声叹着。他的动作出奇的温柔，仿佛一用力，就会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塌上的人竟嗤嗤地笑出了声，眉宇微勾，他险些以为，眼前的人不过是装病扮伤来刺刺他的心罢了。他宁肯是这样，他的去病，该是个调皮狡黠的孩子。

　　原来，还是一直把他当作了孩子……

　　卫青墨泽的长眸挑了挑，藏着些黯然。曾经听别人说，骠骑将军冷傲倔强，不苟言笑，他还始终不信。那个天天赖在他身边，嘻嘻哈哈的少年，怎会是那般模样。他突然有些憎恨自己的迟钝了，习以为常地任纵着少年，却没想到，一发便不可收拾。
　　他记得清楚，他的外甥，曾经搂着他的腰，说些动情的话。他却权当是醉了酒，也不去理会。只是这份感情，厚重得让人几乎承受不起。是由了那谨慎内敛的性子，还是根本不够勇敢？以为自己该有长辈的冷静，可笑的是竟终究缚住了自己。只是他的心里，本也不甚清晰，装得天下之大，独没有自己的位置。爵职再高，只有他才知道每一步走得是多么如履薄冰。他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而那喜怒无常的主上，亦可以随时将一切收得干干净净，猜忌与冷淡，袅然在那双桀傲的龙目里。他心知这点，本该风光无限的大将军，却隐忍得毫无锋芒。别人奉他温润如玉，他亦只能叹笑着，笑着那些单见得高官厚禄，见不到人世至情的家伙。

　　这宫围到底炎凉呵！

　　只有他的去病不一样。他知道，其中艰涩，那少年能懂。

　　“舅舅一脸伤感，倒叫去病不安了。”他抬头，正对上少年笑意盈盈的眸子。他的手被握着，传来凉凉的体温。记得许多年前他也这么安慰过少年，如今，倒是变了。

　　“陛下说…他待会儿会来看你。”卫青垂下眸，被少年执了的手不自然地微攥着，却没有逃离。他突然觉得很累，太多的思绪碎成了片，散落在回忆断章里。他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世界不再是以前的模样，他将要……失去什么。
　　“谁来都不重要，只要舅舅陪着去病就好。”少年直直地盯着眼前人，用力地盯着，似乎想要永远将那人印在眸子里。只是一瞬间，便又散了，咬着下唇，别过头去。
　　“舅舅怎么能一直陪着你呢，你已经长大了……长大了。”卫青不甚明朗地笑着，勾着嘴角，“总有一天，去病也会忘了舅舅，忘了这……”
　　“不！”少年突然发狠般地低吼一声，抓着卫青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勒得人生生疼。他微微颤抖着，某种晶莹的液体从双眸里翻滚而出，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去病不会忘，死也不会忘……”

　　暖烛轻曳，相对无言。霍去病疲惫地半合了眼，渐渐平静了些。他突然笑了笑，轻袅在眼角，触目惊心。“不会忘，来生也不会忘。去病不过那奈何桥，他阎王老子能如何？去病要等着舅舅，和舅舅一起走……”

　　“傻孩子，你以后是要做大将军的人，怎么净说些这样的话……”卫青怔怔地望着双眸迷离的少年，忍住不掉眼泪。
　　“去病不罕官名。我只要舅舅答应，要记着我，记着去病……”少年笑得很单纯，很幸福。

　　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又是那个调皮乖戾，不可一世，却黏人的小霸王。

　　“舅舅抱我。”撅着小嘴，抡起小拳头死死攥着那人衣角，使尽了性子地非往那人身上蹭着。

　　一回神，却什么都不见了。

　　“去病……去病……”风声惨淡，喑哑在夜空。灯笼终于歇了，窗外的月很白，星汉未央，却再也无法映照着那个一袭墨甲的将军，狷狂的笑，踏上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