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冢》盈盈笑秋水

1、上

　　>>> 上

　　暗曳的烛火散出惨白色的光，一如窗外的月，染上了不祥的锈红，诡秘地笼罩了整个长安。霍府的灯还亮着，那是一种近似宫灯的玩意儿，终日不熄，却依旧是清冷的模样。榻上的少年蹙起冷目瞥向窗外，苍白仍不失英俊的脸冷得像雪，袅然着一股腾腾的怨气。
　　“主子，这药……”侍女小声地嗫嚅着，不敢进，不敢退。
　　“收走。”少年生硬地吐出两字，素来骄傲的剑眉高高挑着，却流转着异常的忧愁。病不曾见好，他不担心，伤有多重，他也不在意，世间没有什么可以入得了这个骄横倔强的少年眼中，只是他知道，除了一样……

　　指间忽地兀出了一道道青筋，他甩手一挥，便碎了满地的杯宇。“舅舅，还是该忘了去病罢……”他嗤嗤地笑着，声音有一种撕裂的喑哑，仿佛嵌着血丝的疼痛。

　　他记得，他曾缠在那人身边，笑吟吟地说要守着舅舅……要守一辈子，比一辈子更久。

　　只是如今，他要失信了。

　　少年的眼微微半合，有些湿润。他不曾哭过，即使染了疾疫缠身，也不曾伤痛过。他所有的温柔，终究，只会给一个人。那便是命，纠缠不清的命。
　　而此时，他却莫名地慌乱起来，凝固了一生的泪，全变作了一刻流下。他的承诺，再也做不到了，浸在骨血里的东西，似乎下一秒就要散去，只是他庆幸着依旧记得那人的模样，那张清逸的脸，微微笑着。

　　“主子，大将军……来了呢……”

　　他明朗地笑了，暖如春阳。那是旁人不曾见过的表情，冷傲不羁的霍去病，不该有这样的表情。他却只知道，他的舅舅来了，他心心念念的舅舅来了。不是坐拥三军的大司马大将军，只是他的，只是他的舅舅而已。

　　那些色如璧玉的记忆呵，一涌而上，渐渐侵蚀了斑驳的剪影，不去……

　　卫青的脸，变得苍白。本是温润如玉的面眸，轻轻颤抖着。他分明见得榻上的少年在笑，无休无绝，为何将心都碎了去？作孽啊，他的一生，是注定逃脱不了这眼前让人又爱又恨的人。
　　“舅舅到底还记得我。”霍去病戏谑着弯起眸儿，狡黠无赖的神情未变分毫，只是嘴角扯起的弧度，分明疼痛地僵硬着。他以为没有人看得见，却忘了，他的舅舅，三军的统帅，有着一双怎样的眼睛。
　　卫青艰难地敛起眸里的一丝酸楚，伸手握上少年修长却冰凉的手指。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感情面对眼前的人，他宠他，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甚至惯出了一些本不该有的妄念。这该怪谁，他不知道。还是命中注定吧，这个骄傲的少年付出的感情偏偏浓厚得让他无法拒绝。他拒绝不了，用尽一生，也无法做到。

　　只是如今，都不重要了。

　　“傻小子……怎么能不吃药呢…”卫青喃喃着，伤情如斯。那长长的睫羽垂盖着眼睑，他有一双漂亮的眸子，流玉如墨，润澈如星。霍去病始终认定，这世间再也没有一双能胜其分毫的眸子，温静蕴水，便是无欲无求罢。那一种不该属于这宫廷朝野的东西，他看得真切，也终究……看得痴醉了。

　　轻扬嘴角，少年微微抬了腕，反手覆上了那贴近的温度。

　　“我说过，该换去病保护舅舅。”

　　霍去病笑得不善，只是笑着笑着，眼角怎么就晕开了一点泪迹。

　　卫青记得，这句话，他说过了好多次。原来，那个屡屡被他忽略的笑言，竟是这么深刻。终究，他再也说不出舅舅哪用你保护这种话了。他亦守护不了他，这一生，再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