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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结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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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欢颜洗尽多少尘埃,举杯饮风霜
留恋那段曾经过往,可买来泪两行】
八、
仿佛又是白昼,云霭缭绕,江东有谁瑶琴轻抚,一遍遍弹奏着一曲过往。每个深夜,在故人梦中,成灰,不灭。
赤壁,快下雪了…
诸葛死死攥紧的白绢上,淌着墨香未干,潇洒不羁的行草正是那人永不低头的骄傲。
永不低头,正是这各自的执拗,乱了浮生。
诸葛瞥了瞥身旁的笛,流玉的光泽并未被一年的清泪掩埋,反而更加耀眼了,就像是谁被生生拉扯出的记忆,在某个未知的角落,涤尽尘埃,终也饮不尽风霜。
时间,本以为是记忆的解药,到头来,不过是毒了自己。
毒了自己…
“都督啊,这衣服亮还未归还呢……”诸葛呢喃着,指件轻轻掠过那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袍,甚如一年前一样,微冷。
一年前,他们初遇,奏罢一曲瑶琴,周瑜说天冷,替他披上了一件黑袍。
他还记得,那人笑着说别忘了归还时,扬着怎样的夏花灿烂。
他说都督你怎么这么小气。那人没有答话,只是抿唇笑着,俊逸的面容也勾勒了一丝温柔,那让他铭记一生的温柔。
他记得他诸葛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的,可这一次,他失言了…
【思念一点点透进窗,被时间无情地埋葬
梦折断翅膀,不知该飞向何方】
柒、
“刘备,终是个威胁,瑜愿领兵出师……”朱殿寂然,落下周瑜面无悲喜的字句。鲁肃打了个冷颤,偷瞥向那张苍白得诡异牵强的俊脸,只觉背脊一阵恶寒。
“我死了,子敬来接替都督之位最为合适。”上殿前,周瑜曾这样幽幽开口。他说着,连一丝悲戚的情绪都不见,像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鲁肃愕然了。
“快下雪了吧。”周瑜抬头,望了望暗沉的天,浅浅笑着,“怕是…捱不过冬呢。”
他的伤,终究连主公也未告知。
“公谨你这是何苦…”鲁肃声音微颤着,湿了眼帘。
有些事情是迟早会做的,可我做不到了…
不过这样也好…
对主公的承诺,靠你了…好好干,可别像我一样…
周瑜轻笑着,眼角一弯,却弯成了一弯忧伤。
“公谨……真忍攻蜀?”鲁肃低头,轻声发问。
周瑜微征,没有出声。
东吴都督,三军统帅,那些伤,终是锁在了心上。
【我韵压得漂亮,可不敌这旋律的忧伤
一板一眼的唱腔中也会有些许的荒唐】
陆、
烛火暧昧地微红,醉人的熏香缠绕了这宁静长夜。
诸葛搁下笔,浅啜一口茶,却怎么也忆不起曾经在周瑜府邸那盏淡茶的味道。
莞尔,却已惘然。
琴在指下,犹显当年心事。那时,曾有人笑着让他将那一曲作上一词。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调。
孔明啊,我等着你唱给我听。那人戏谑的笑,至今还这么清晰。
一遍一遍,他在梦里都听见了这句话。
他终是写了,揉碎一地的玉纸,让他第一次有了才尽的难过。原来,再华美的措词用句也有不足用的时候,正如他无法勾勒出连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情绪。
周公谨啊周公瑾……诸葛忽然有些怨恨起来为何他偏作了一支如此悲凉的调。
或者是,他们的调……从来就注定是一支悲曲?
诸葛走到窗边,入冬的夜风让他不觉一颤。
背上忽地一暖,谁的黑袍正紧紧包裹着他,还带着点熟悉的味道。
“公谨?”诸葛一惊,转头却对上侍女含笑的双眸。
“军师小心着凉啊…”
“没关系。”诸葛唇角一勾,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音符跳动着我心里那些不安的倔强
要怎样擦亮那些伤神的眼光】
伍、
夜空明朗,星黯淡。
周瑜正用一块月白绸子细细擦拭瑶琴,那神情,不像对物,倒像对自己的爱人。
房内陈设未变一二,他甚至可以想起诸葛那天夜里与自己相顾无言时,是怎样一副窘迫的表情。手捻衣角,扇摇不停,原来,堂堂诸葛亮也会有不安的时候。
“孔明知天识地,旷世之才,此战必胜…”周瑜起身,走到他跟前,用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
至今都还记得诸葛那拘束慌乱的模样,他总善于将自己的情感埋藏的滴水不漏,可那一次,他双眸里那一丝淡淡的雾霭便出卖了他。
寂静,放大了两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周瑜嘴角涌上一丝腥甜,他的伤口,终是断不了了根,那是前一仗他为诸葛挡下的一箭,如今,却是无休止地放大了。
诸葛握住他冰凉的手,额枕肩头,眼里噙了一层氤氲。
周瑜仍记得自己数落诸葛流泪那番模样,强颜欢笑,也稍掺了暖意,至少心里是有一些安慰的。窗外月独悬,夜未央,人半眠,只是单不知那朦胧的月晕,又是被谁的泪晕开。
【这悲曲我来唱,动情的模样
伤心的旋律总是那么的悠扬】
肆、
赤壁,快下雪了…
诸葛忽然惊觉起了那张白绢,那是周瑜的亲笔。
划双桨,棹动帆影,果然入冬了,刺骨的夜风让诸葛浑身一颤,久违的赤壁下,谁练兵的场景依旧斑驳可见。只是物是人非罢,剩下瑟瑟寒风吹酒醒,皱去一江的血雨腥风,留下两岸青梅的味道。
诸葛屏起呼吸,啜泣的风声,隐隐约约有着什么与之缠绵。
是琴,是琴吧…
那声音忽然莫名突显出来,真切不假,在冰冷的赤壁浅唱着一曲温暖。
依旧是那一曲,难辨当年。
靠岸,衣袂飘起,带着那翩翩人儿,飘进一曲未名……
【这悲曲我来唱细细地端详
断肠的调调哼出的叫作忧伤】
叁、
诸葛撩起袍子,沿阶而上,就像他们第一次遇见。
那人站在高处,火红的披风依旧耀眼骄傲,在风中起舞。
“果然是你。”诸葛徐徐上前,直到可以感觉到那熟悉的温度。
“先生不知可否与瑜合奏一曲?”
他轻轻开口,就像那一次在他府中。
诸葛浅笑着从袖口拿出一支玉笛,他记得,那是周瑜亲手为他削好的。
“没想到你一直随身带着。”周瑜转过身,白如霜雪的脸勾起一抹笑意,依然好看。那是一年后的第一次对视,比起当年初遇,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未变的,总是这会心一笑的默契。
周瑜盘腿而坐,将瑶琴放于膝上,纤长的指一拨,丝丝入扣。
诸葛双目弯起一弯弦月,笛入唇边。
一年后,赤壁又浮起了流韵天成的调,生生地将过往拉回眼前。
听说,闭眼,是怕对方绕了音线。
然而,闭眼,亦可以听到相思。
他们闭眼。有一丝类似于悲伤的感怀随着两行清泪落在诸葛的笛上。
“孔明,你错了。”周瑜笑着抬头,他依旧是曲误相顾的美周郎。
微微一征,摸了摸湿润的笛,不觉失笑。
周瑜低下头,他的手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却用青丝一掩而过了愈加苍白的脸。
诸葛浅开朱唇,一曲清亮却哀怨的调缠绵上了琴声。
月光斜,今夕似何夕
雪花飞,问归未有期
今夜更漏迢递无泪戚
青丝成雪兮钗委地……
唱着唱着,终是早已泪千行。
【这悲曲我来唱回头望一望
只见心上人各奔天涯两茫茫】
贰、
周瑜愣着,连指都僵在了弦上。
“我写好了,可惜,没有名字…”诸葛抿抿唇,垂下双眸,有那么一点的失落。
“那我取好告诉你。”周瑜轻轻挑眉,拍了拍他的肩,半是怜惜。
“你……可不要失言……”诸葛抬起头,竟一时间有些孩子般的天真,纠结起他那执拗的眼神。
周瑜微征,半晌,嘴角才恢复了那漂亮的弧度,他宠溺地揉了揉诸葛丝绸般的发,眼里却终没有笑意。
瑜……答应你。
不过,即使没有我,也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总是忘了添上衣服。
周瑜动了动唇,却说出了这番不符性格的话。
诸葛愣了愣,扬面看他。
孔明,怕即使只有瑜不在了,你才可以一展宏图吧……周瑜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宿命的苦涩。
“可是,瑜永远舍不下孔明呢……”周瑜咬唇忍痛轻贴到诸葛耳边,柔声,用尽了一生不该的温柔。
“公谨…”
“没事…”周瑜一只手堵住了诸葛微启的唇,勉强彻起一份从容的笑,硬是将胸口涌起的一阵腥甜的温热生生咽了回去。
“你看,就快下雪了…”周瑜伏在诸葛肩头,伸手空中,仿佛已经触到了那片白色。
“亮,不想看雪。”
“怎由得了你呢…”周瑜笑了笑,可那眼中一丝宿命的不甘,带着深深的遗憾与无奈。
很多事,他再也做不到了……
【这悲曲我来唱淡淡的轻狂
留得信仰让心放任去流浪】
壹、
他果然失言了,就像诸葛终没有归还那件黑袍。
公元二一零年,江东都督,病逝于行军途中。
诸葛还做同样的梦。
可一醒来,身旁的笛已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赤壁,大雪飘了三天三夜,那片白色,覆了江东。
悲曲重响,却是未名。
周公谨,你不是说要取好名字吗?
周公谨,你的衣服,亮还没有还。
周公谨,你就这么睡了吗?
玉履抵着冰冷的棺沿,他失笑,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不是舍不下亮吗?
生若求不得,死如爱别离。
黄泉碧落去,从今分两地。
诸葛一遍遍的唱着,直到那声音也埋进了雪里。
两相对望兮风细细…
风细细。
风细细…
零
他走了,头也不回。
忍泪不能歌,试托哀弦语,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
他依旧会弹琴,会唱歌,会笑。
故人不见,不见。
可谁也不知道,那年雪化,究竟化掉了什么……
悲曲未名,我来唱。
谁来唱。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