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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小的提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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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多的事情不做,你偏要去当什么小提琴家,你看你现在?小提琴家当不成,穷光蛋却当了一名!你若有自知之明,你就给我正正经经的去找一份工作!」一名女子狂吼着。
「求你不要吵,我现在还要练琴。」男子平和地对女子说,怀里抱着一把小提琴。
「你…」女子指着男子,双眼通红,气得一丝话也差点说不出来,她喘着气:「好…好啊… 我当初是瞎了才嫁给你,嫁给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家伙!」女子流着泪:「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家?为什么要放弃一切,相信你口中的所说的话?」
男子趋近女子,有点手忙脚乱:「相信我,总有一天,会有人欣赏我的小提琴…」
女子一把推开男子:「够了!」女子正眼看着男子,指了指男子怀里的小提琴,再指了指自己:「你要它,还是要我?」
在墙角处,一名小小的身影坐在地上,小小的手紧紧的抱着双膝,眼睛闪亮亮的,但带着惊慌的神色看着眼前吵闹的男女。
「它是我的一切…」男子低头看着小提琴,再看向女子:「可是我也爱妳啊!」
女子哈哈大笑,虽是笑,但眼泪却不停自眼里涌出来:「你真是自私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自私的人!」
「相信我,相信它,它会为我们带来幸福的。」男子诚恳地说。
女子摇着头:「它一天存在,」一把抢过小提琴:「你一天都不会清醒!」说完,女子把小提琴狠狠的摔在地上。
木头断裂,弦撑开,像被撕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屋里
小小的身影睁大眼看着地上,琴颈跟琴身已断开、指板、旋栓、弦、都散落一地,那部小提琴啊!那部被父亲视为比生命还重要的小提琴啊!泪水默默地自眼睛流出,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移向被摔在地上的小提琴,男子高大的身影已快一步跪在地上,拾起已然支离破碎的琴身,男子的肩膀抽搐着。
「哈!你还真不是男人!为了一部见鬼的琴,竟然在哭?」女子恶毒地说。
小小的身影,站起身,走到父亲前,张开手,流着泪,颤着声,向女子说:「不要欺负爸爸,不要欺负爸爸!」
女子看见小小的身影,面色稍为和缓:「雅雅乖,先回房。」
小小的身影仍然站在父亲前,张开手,固执地摇头。
「雅雅…」女子仍想说什么,但被男子打断:「我们离婚吧。」
一室宁静。
男子抱着琴站起身,站在孩子前,双眼通红,眼神是女子从未见过的冷冽:「我们离婚吧。」
女子像被石化,久久才能言语:「离婚?你跟我说离婚?」
「请妳离开,请妳走吧!」男子静静地说。
女子抱头大笑,泪水疯狂涌出,声音已撕哑:「你是不是搅错啦?这是我的公寓,我的地方,要走都是你走才对!」
男子低头看着小小的身影,柔柔地说:「雅雅,妳要跟爸爸走吗?」
小小的身影抬起头,看着父亲,坚定地点点头,小手紧握着父亲的手。
「雅雅!」女子喊。
男子牵着孩子的手,抱着琴,头也不回地离开公寓。
门关上的一刻,也代表着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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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雅十岁的时候,父母正式离婚。那个可怕的晚上,赵雅是一辈子也忙不了,她还记得,父亲带着她离开后,他们到了一个小公园,父亲让她坐在秋千上,他则站在赵雅身后,怀里仍然抱着小提琴,赵雅还记得父亲在她身后推秋千时的话:「雅雅,爸爸什么都没有,却还有妳和小提琴。」
秋千在空中摇荡着,凉风霎是舒服。
「爸爸高一些!爸爸高一些!」大人的世界,十岁的赵雅还未懂,不过她懂得父亲爱小提琴,父亲常常拉一些好听的曲子给她,还会教她拉琴,所以今天母亲摔坏了琴的时候,小小的赵雅心里非常难受。
秋千慢慢地停下来,赵雅不解地向后望:「爸爸?」
赵雅的父亲看着摔坏了的琴,喃喃地说:「可是一个没有小提琴的小提琴家,能够做什么呢?」赵雅的父亲啜泣起来。
赵雅从秋千跳下来,跑到父亲处,小小的手费力地揽着父亲。
赵雅的父亲揽着女儿,低低地哭了起来。
良久,哭过后,他对女儿说:「我们先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说完,站起身,牵着赵雅的小手从新上路,赵雅抬起头,看着父亲瘦瘦的,高高的身影,在街灯影射下,清秀的面容显得苍白。
赵雅的父亲在朋友的介绍下带着小赵雅住进一个小公寓里,那个朋友应该是赵雅父亲的挚友,不但替他们付房租,还找来了一个修琴师傅,把那破碎了的琴修好了。
笑容从新来到赵雅父亲的面上,但却有些微改变,他开始专注地教赵雅如何拉小提琴,常常一练便是五,六小时,但小小的赵雅却忍受下来,非常努力的练习小提琴,除了她喜爱小提琴,她更喜爱父亲愉快的面容,当她拉出令父亲愉悦的乐曲时,赵雅的父亲总会笑着对赵雅说:「雅雅妳真是了不起,妳是爸爸的骄傲。」。
父亲跟母亲离婚后,每一天早上,赵雅的父亲总会亲自带赵雅上学,赵雅发现在校门对面的马路上,总有一辆黑漆漆的轿车泊在路边,车子的窗很暗,赵雅看不到谁坐在里面,但每次父亲跟她道别后,那辆车也会跟着离去,是谁呢?赵雅歪着头想着。
有一天,赵雅的父亲拿起那把曾被摔坏了的琴,默默地只用G弦,跟E弦拉奏着一首歌,曲子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瘦长的手指灵巧地在两条弦上飞舞着,赵雅觉得父亲很利害,黏在父亲身上,嚷着要学那首曲子。但赵雅的父亲只是用手抚着赵雅的头,笑容在他瘦削的面上显得落寞:「妳还未到时候学这曲子,待妳长大才学吧。」
「为什么呢?」
赵雅父亲笑容加深,右边面上现了现一个梨涡:「因为这是情歌。」
后来,在父亲死后,赵雅在遗物中发现那首曲谱,是帕格尼尼的曲子,名叫爱的情景,曲谱后写着奏给晓玲。原来父亲当年苦练过这曲子,为的是要追求母亲。
日子一天天的过,赵雅的父亲一天被一天的消瘦,有时候他会在练习中的休息时间看着窗外出神,赵雅努力的拉着小提琴,希望引起父亲的注意,但赵雅的父亲却充耳不闻,直到他叹了一口气,才转头看着赵雅,他宠爱地摸着赵雅的小小的头颅:「今天练习到此吧!」然后站起身,拿起那把被摔坏过的小提琴,幽幽地拉着曲子。
赵雅傻傻地看着父亲,突然觉得他越来越瘦,觉得父亲似渐渐离她远去,她抓着父亲的衣角,赵雅的父亲放下琴:「雅雅?」
赵雅咬着唇,揽着父亲,忍着泪水,孩子气地说:「雅雅要成为小提琴家,雅雅要当一位出色的小提琴家!」
赵雅的父亲欣喜地抱起赵雅,自己小小的女儿:「好,雅雅一定可以的!」
赵雅看着父亲高兴的笑脸,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她要帮父亲完成他的梦想。
那天后,赵雅虽然还是一名小孩,但她却表现的成熟,她努力学习,努力读书,努力练琴,她要帮父亲完成梦想,为此她努力着,赵雅的父亲欣慰自己的女儿如此懂性,他看着女儿优美的拉琴姿势,听着她拉奏着的乐曲,他轻轻的咳嗽了几声,赵雅听到了,放下琴:「爸爸?」
「没事,继续,妳刚才换把不好,再多练一些基本功,练练同指换把。」赵雅的父亲又咳嗽了几声。
赵雅走到父亲前,牵着他的手坐在窗前的沙发:「爸爸,我去给你倒一杯水。」
赵雅的父亲苦笑着,他看向窗外,一辆黑漆漆的轿车停泊在路旁的树荫下,赵雅的父亲面色变得阴沉。
「爸爸,水。」
赵雅的父亲回过神来,接了水,站起身,走回房间。
赵雅看了看窗外,见又是那辆车,是谁呢?
自那日起,赵雅的父亲便一病不起,那辆黑漆漆的轿车也没有再出现,赵雅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医院里的茶几上。
「爸爸,你听。」赵雅拿起琴,拉着一首愉快的乐曲,是莫扎特的F大调小提琴奏鸣曲。
赵雅的父亲含着笑,点了点头,周遭的病人、护士和医生都拍着手。
「爸爸,你要开心哦!」赵雅对父亲笑着,她感觉到父亲一天比一天忧郁,一种莫明的恐惧,不停在赵雅的心里扩大。
赵雅放学后如常到医院探望父亲,她看见父亲正在写东西,她凑前,赵雅的父亲刚好写完,他把信接迭好,放进信封里,然后向赵雅微笑:「雅雅,妳来的正好。」他把信交给赵雅:「我死了,妳替我把信交给妈妈去。」
「爸爸不会死的!」赵雅摇着头,不肯去接父亲递来的信。
赵雅的父亲楞了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神情落寞,再抬头,微笑着对赵雅说:「乖,以后妳要跟着妈妈,照顾妈妈…」
「我不!」赵雅吼着,打断父亲的说话:「爸爸不会死的!爸爸不会死的!」说完,赵雅掩着耳,冲出病房。
「雅雅!」赵雅的父亲喊,但赵雅已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赵雅一口气冲回家,四周空荡荡的,从前与父亲一起的地方,只剩下她,她感觉到心里某地方正在慢慢的撕裂下来,赵雅哭起来,她害怕孤单,她害怕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赵雅接连两天都没有到医院,她害怕父亲会把她赶到母亲去,有一天,校务处的职员即接到班房里找她,那职员严肃地着她赶去医院,赵雅感到心跳加速,她乘出租车赶到医院,跑到父亲房们前,她看到医生正把白布盖到父亲的面上。
「不!」赵雅大叫,她推开医生和护士,张开手,拦在父亲床前,含着泪喝叱着:「你们走!不要骚扰爸爸!」
「雅雅…」护士想趋前,但被赵雅喝退了。
到所有人都走后,赵雅放下手,转身,跪在父亲床前,她感到很奇妙,看着父亲像熟睡的面容,她明白父亲已死了,永远的离开她了,但她却留不出眼泪,她看了看父亲床边的那把被摔过的小提琴,她拿起了琴,握住了弓,她开始拉奏着,从卡门、恶魔的颤笑等等所有她懂的、或跟父亲学过的,她全都不停地在拉,她像一个机械般,不停拉着,音变了调,她不在乎,断了不知是一条或两条弦,她仍然若无其事地拉着。
「…停… 雅雅停!」
好像有谁在叫着她?但赵雅闭着眼继续拉着,走开!不要骚扰我和爸爸。
「雅雅!」
小提琴被人抢走,赵雅张开眼,清醒过来,她看见母亲满面泪水握着父亲的小提琴,她握着弓,呆呆地站着。
「雅雅!」赵雅的母亲哭着拥着赵雅。
「妈…妈妈?」赵雅懵懵懂懂的。
赵雅母亲满脸泪水的看着赵雅,她摸了摸赵雅的脸,再握了握赵雅按了六小时弦已然破皮的手。
「赵夫人,这是赵先生交代要给妳的信。」医生把信递到赵雅母亲前。
赵雅母亲坐在赵雅父亲床前,边看信边流泪。
赵雅跟着母亲来到一辆轿车前,原来那辆黑漆漆的轿车是母亲家里的车,赵雅跟着母亲来到她的外家,赵雅的母亲出身名门,当年经过许多波折赵雅的父亲跟母亲才能在一起,现在赵雅母亲的父母,即赵雅的公公奶奶也一早死去了,倘大的屋子,只有赵雅,赵雅的母亲跟数名工人。
自赵雅的父亲死后,赵雅像得了自闭症,终日锁自己在房里,不上学,不吃不渴,像具洋娃娃似的。赵雅的母亲则终日对着那曾摔坏的小提琴发呆,日子久了,得出病来,不久也病逝了。
在丧礼上,赵雅身穿黑色礼裙,茫茫然地看着那些跟灵前遗照鞠躬的人,她忘记了自己都要向人家鞠躬,她只记得手里紧握着那藏着被摔坏过的小提琴的琴盒。
「父亲,那小女孩怎么啦?」一名小男生指着赵雅说。
「她嘛…恐怕是傻啦!」成年男子低声地说。
「是吗?」小男生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再转头看向赵雅,她很小啊!她握着的盒子像快要掉在地上般。
「成俊,我们走吧!」小男生的父亲叫。
「是!」小男生再多看两眼赵雅便走了。
赵雅握着琴盒继续站着,周遭的声音似有若无地传进她耳里。
「可怜的孩子。」
「她什么都没有了!」
人郡都散去后,赵雅仍默默地站着。
「小姐,你累了,我们回去吧!」赵雅母亲的工人含着泪对小主人说。
赵雅低下头,『什么都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吗?她看了看琴盒,眼睛渐有焦距,她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不!她还有小提琴,爸爸把小提琴留给了她。
赵雅慢慢地拉奏着,她终于哭了,边哭边拉奏着她的小提琴,作为送别父母的礼物。
琴声让场内仅余的人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