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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狩猎 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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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为了获取更多独角鲸的实验数据,我独自登上了这艘前往北海的非法渔船。
这艘渔船只为捕获抹香鲸,蓝鲸等大型珍稀鱼类而出航
老实说,我是不屑与他们为伍的。
可当地的渔民听说我要前往北海时,全部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对我避如蛇蝎。
即使我把价格提高了一倍,也没有人愿意出航。
那群干枯黑瘦的渔民,在远处打量着我,三三两两地喃喃。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该死的愚蠢的小镇以及居民,大步地走到他们面前,揪住一个人怒声发问:“老天,到底怎么回事,说句话啊。“
他们被吓到了,对视了两眼,被我揪住的人颤颤巍巍地开口:”北海…….是不受上帝庇佑的死亡之地,那里有…….”说道这里,他居然怪叫了一声,“过往的渔船都会被拖入深渊,那里是所有船只的坟墓。”
真是一群愚蠢可笑又迷信的渔民,回想至此,我不禁冷笑一声。
现在是电力驱动一切的时代,别说怪物,即使是上帝也被放逐出了这片人类主宰的星球。
哪怕真有什么怪物,我摸了摸腰间的的转轮手|枪,冷漠地想,我也会让它屈服于科学之下。
远处的海岸已经模糊成了一道狭长的线,迅速远去。
北海深黑的海水泛起波涛,咸腥的空气让人心生不适。
这是我进入北海的第一天。
二
我在水手们捕捞起的渔网中发现了比目鱼,这是独角鲸喜爱的猎物。
是个好的讯号,我心情颇好,回到房间找出望远镜,来到甲板开始观测北海的海洋生物。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直接看到独角鲸觅食,我轻松地想。
我贴着望远镜冰冷的目镜眺望,视线从放的极大的蹲在横栏上的海鸥身上转向北海。
这是一片宁静的深黑的汪洋。
近处什么动静都没有,我的视线难以探入水面之下。
再往远一些呢?
依然是静谧的深黑。
除了像细鳞一样的涟漪,我看不到海面上有任何动静。
不同于热带海洋的生机,北海像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原,或许只有最顶级的掠食者才可以在这里生存。
我为这种沉寂感到一丝难言的恐惧。
忽然,我发现了远方的水面下有一道黑影在朝这边移动
或许是某种鱼类,这驱散了我心中的微弱的惧意,我兴致勃勃地用望远镜观察。
身旁的海鸥突然怪叫着飞起,扑闪的翅膀险些把我的望远镜打到水里,该死的,我愤怒地挥开这只蠢鸟,余光注意到远处海面上什么东西浮了出来,是刚才的鱼类。
我连忙再用望远镜去看,可惜的是,当我再次定位到那里的时候,只看到一截快速没入水中的浅蓝色鱼尾。
哦,这不太像我所知的任何一种鱼类。
也许是北海特有的某个物种。
我兴冲冲地进了船舱,把这个有趣的发现记录下来。
这是我进入北海的第五天。
三
这两天船上不太安宁,他们已经连着四天没有捞到任何一只鱼了。
说来也奇怪,一开始进入北海的那几天,他们的捕捞活动可以说是相当顺利,每次下网都是收获满满,我甚至看到了帝王鲑。
我发誓,当时船长与大副笑得连大胡子都在振动。
可是自从四天前起,他们再也没捕到过任何鱼,哪怕是北海中最为细小常见的磷虾都没有捕到,仿佛所有的鱼类都在一夜之间逃离了这片海域。
似乎是风暴降至,这天夜里北海格外地不平静。
投不出光亮的无边浓云之下,是迅猛的疾风与汹涌澎湃的黑色深海,风浪摇拽着船只,似乎在质问船上不知死活的蠢货,怎么敢驶入这片禁忌之地。
船身随着波浪的重击,大幅度地晃动,船只老化的舷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悬挂式的电灯被迫甩动,在舱内打下忽明忽暗的苍白灯光。
我无心顾及舱外的天气,餐厅的臭气已经让我无法顾及其他。那气味混杂着鱼的腥气,海水咸涩的味道与大副劣质的雪茄烟气。
他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抽着雪茄,大肆说笑,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我。
像在等待我展现出厌恶的样子,他好上来发泄他捕不到鱼的愤懑。
我深深地皱起眉头,用餐巾擦拭嘴角,准备离席。
“嘿,科学家,有什么不高兴的,是我们的服务不周到吗。”大副却喊住了我,声音大得让餐厅里的水手全看了过来。
“的确是的,大副,如果你能把你嘴上那支一欧不到的玩意熄灭,我想我会感觉好很多。”我礼貌地说。
大副的脸顿时涨的通红。
“老天,你不会尝不出雪茄的好坏吧?”我同情地看他。
很显然,这激怒了大副,“见鬼的“,他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想给我一些教训。
“别激动,大副,给你看个好东西,”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指着大副,他立刻停在了原地,惊恐地望着我,船舱安静了下来,一直看好戏的船长也站了起来。
“嘿,别这么担心,”我耸耸肩,给子弹上膛,“这是鲁格手|枪,全新的半自动式手|枪,我从D国搞到的,这可是个好东西。”
大副流着冷汗,不敢吭声。
孬种,我嗤笑一声,收起了手|枪。
船长走过来拍了拍大副的肩,想和我说些什么,但我不想理会,转身出了餐厅。
狭长的走廊在船的边缘,海浪拍打着舷墙,溅出一层层密集的水雾。
这儿比餐厅好闻多了,我远离舷墙,眺望着澎湃不平的海面,想在这儿透透气。
但阴云下的深黑海面只给了我更加强烈的窒息感。
这该死的鬼天气,我心中暗暗骂了一声,打算回船舱去。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紫色闪电撕裂了云层,直直地击在了涌起的大浪顶峰。
电光照亮了局部的浪潮,将海水中藏匿的东西照的纤毫毕现。
当我看清时,我顿时毛骨悚然。
那海中如沙一般密集,如蜂群一般攒动,如潮般涌动的,分明是渔船苦寻不到的鱼群!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鱼群不约而同地向着渔船的反方向逃离,疯狂涌动的无数黑影仿佛是海中倾巢出动的蚁群。
光亮转瞬间便消逝了,只留下一片诡秘的汹涌的深色海洋,几乎与黑云融为一体。
我站在那里久久无法回神。
这天深夜,我在梦中听到了悠远诡谲的歌声。
那声音极为飘渺动听,音律却杂乱无章。
它低唱着无人理解的语言,歌颂着古老而不可名状的混沌之源。
荒谬而怪诞。
这是我进入北海的第九天。
四
今天的北海,阴雨连绵。
可船只上的气氛却一反常日的压抑。
我在房间内研究北海海水构成成分时,被外面杂乱喧闹的脚步声惊扰,我打开门,看见所有的水手都在跑向前甲板,他们吵吵嚷嚷的,我只能听见几个发音并不纯正的英语单词“捕到……令人吃惊……”
哦,他们捕到鱼了,我有些不解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激动,他们应该见多了各色珍异的鱼类,也曾经熬过长达数十日捕不到鱼的煎熬。
什么样的鱼类才会引发这样的暴动?
当我带着疑惑,前往前甲板,拨开厚厚的满是臭气的水手人墙,看到渔网中的猎物时,一切都迎刃而解。
太过不可思议,这艘渺小的破旧的渔船居然会在这片荒凉如沙漠的海洋中打捞到这种只在神话中出现的惊奇——人鱼。
事实上,我并不想承认世界上有这种生物·。
这违背了我所学过的一切理性的知识。
可它就这样活生生地在我几英尺的地方孱弱喘息。
仅仅根据外形,儒艮这种几乎可以说是丑陋的生物就与它有了泾渭分明的界限。
它趴伏在木质潮湿的甲板上,上半身十分接近人类女性的模样,湿漉漉的细羊毛般的亚麻色长发像贴身的斗篷附着在它牛奶般柔软白嫩的脊背上,饱满而洁白如贝的胸脯掩在身下,孱弱地起伏,从腰部开始与肤色的接近的细小稀疏鳞片逐渐密集变大,演变有着宝石光泽的排列整齐的较大鱼鳞,组构成漂亮浅蓝鱼尾——漂亮的线条能让法国最著名的雕刻家为之疯狂。
这也许就是我那天看到的鱼尾,我思索着,真是美丽的不可思议。
像是感觉到了我注视着它,它转过头,露出了一直隐藏在发中不为人知的面庞,直直地看向我。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愈发地沸腾起来。
我惊愕地看着它的面庞,几乎难以将它当作区别于人类的生物。
是的,它有着与人类女性极为相似的五官,并且极具观赏性,漂亮得甚至可以说远超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位标致的美人儿。不同的只是它有着灿金色的竖瞳,鱼一样的鳃部与鳍状的耳部。
船长显然高兴到了极点,无论是将它卖出去抑或是用来展览,都将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财富,他大笑着拍着大副的肩膀说:“伙计,我们要发财了。”
大副也是兴奋至极,大拇指与食指不断捻动着,视线几乎黏在了人鱼身上。
“确实是一笔横财,”我出声表示,“但前提是它能一直活着。”
船长立刻看了过来,“你想说什么?”
我笑了,耸耸肩,看向人鱼,“它离水太久了,您没发现吗?”
船长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人鱼剧烈翕动的腮部“妈的,快点腾个水箱出来。”
水手们立刻行动起来,在一个空荡的底层舱室中放置了一个巨大的水箱,注满了海水。
我抱起人鱼,前往底层舱室,它冰凉的侧脸贴在我的胸口,长如蝉翼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盐粒,像只羊羔一般温顺。
船长在我身边嘱托我,希望我运用我的知识照看这只人鱼。
有趣极了,我兴致勃勃地看着怀中的生物,欣然同意,只有上帝知道我多想解剖它。
不不不,不能直接解剖,这种珍稀的生物,应该先取些生物组织进行观察。
我思考着,将人鱼丢进了水箱。
当我隔着水箱的蓝色毛玻璃与贴在内壁上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人鱼对视时,我突然想起小镇渔民说的话。
“北海有妖,会将所有过往的船只拖入海底。”
可我面前的人鱼长发飘开,身躯纤细曼妙,微动的鱼尾像少女拂动的长裙,它的目光如此纯澈干净,仿佛要刺入我的灵魂深处。
我恍惚了一瞬,暗自好笑。
这种柔弱的可怜的猎物,怎么可能伤人。
我一遍遍地转动着解剖刀,难以压抑心中的兴奋。
这是我进入北海的第十天。
五
我整日都呆在底层舱室。
我从人鱼身上得到了弥足珍贵的研究材料,如毛发,表皮,指甲。
可这些远远不够,我想要更多。
我坐在生锈的椅子上,观察着蓝色玻璃中同样看着我的人鱼,它好奇地看着我手中的解剖刀,看起来蠢极了。
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忍心了。
噢,好吧,其实是找不到机会动手。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将刀放进了口袋中,微笑着看向门口。
门打开了,船长大步走了进来,“嘿,塞缪尔,人鱼怎么样?”
“再好不过了,船长。”我将桌上散乱放置的记录着各项数据的纸张指给他看。
“啊……好极了……塞缪尔。”船长装着样子仔细观察。
我知道他看不懂,心中嗤笑。
船长转头问我,“今晚有宴会,你要参加吗?”“恐怕不能,我得在这儿照看它。”我假意遗憾。
“哦,真可惜,那人鱼就交给你了。”船长这时才透出些真实的笑意,“那我走了,你在这儿吧,真是麻烦你了,塞谬尔。”
送走船长后,我转头看向人鱼,兴奋起来,“好了,小东西,这下没人妨碍我们了。”
我准备好提取血样的器材,走上潮湿的临时搭建的台阶,在这上面,我比水箱高出半个身子。
“到这儿来。”我敲敲水箱壁。
人鱼立刻游了过来,胳膊搭在水箱边缘望着我,像只听话的小狗。
我下意识像安抚小狗一样揉了揉它的发顶,触感柔软得像蚕丝。
我握住它的胳膊,找到它肘窝中的肘正中静脉,那纤细的妖异的淡青色血管伏在白嫩的皮肉之下,为了防止它挣扎逃脱,我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可人鱼没有挣扎,它只是专注地看着我,即使我将闪着苍白光泽的针尖缓缓地推入它的皮肤中,即使我将它异于常人的更加鲜红,如红酒一般瑰丽的血液从它身体中抽离,它也只是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张合,发出模糊而破碎的气音。
“s……Sa……m……”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疼痛而产生的呻|吟。
“Sa……mu……”
可它像是在学习摸索,发音开始越来越接近一个词汇。
“Samu……s……amuel……”
我的名字!我惊骇地发现这个事实。
它在学着呼唤我的名字。
我手上的动作不由停下了,怔愣地看着它。
“Samuel……Samuel……“它执拗地叫着我的名字,用它那比轻轻撩动竖琴更悦耳纯净,比流淌的泉水更透彻清的靡靡之音一遍遍地呼唤我的名字。
它可以理解甚至学习人类的语言。
我再难将它当成动物。
她美妙绮丽的嗓音分明讲述着有序的语言,但却轻而易举地勾起我心底最为失序混乱的记忆。
那些沾染了血腥,欲望,暴虐的一切,如扬起的彩色胶片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所有的思绪。
我俯视着人鱼。
她纯洁的面庞与如贝的身躯被模糊的出现我眼中的斑斓色块渲染,像是被赋予了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只看见她的嘴唇开合。
“Samuel……Samuel……”
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
摄取着我灵魂与肉|体的感知,
仿佛要将我带去万顷汹涌之下,
那不可名状的未知而混沌的深渊中。
这是我进入北海的第十一天。
六
北海已经连着五日阴雨连绵,但依旧没有丝毫放晴的迹象。
相反,这恶劣的天气似乎愈演愈烈。
风暴肆意地搅动深色海水,掀起足以掀翻渔船的巨浪,大滴的雨水敲得渔船铁质的外壳乒乓作响,黑云密布的天空中酝酿着让人胆战心惊的紫色电光,不时漏下几道粗壮的光舌扭曲着击在海面上,炸开纤细的裂纹般的电弧,又迅速消失。
我所在的渔船不得不暂时停泊在了一个偶然发现的未在地图上显示的小岛上。
为了避免渔船被掀翻,船长下令将船开上水深较浅的岸边。
透过底层舱室的舷窗,我看见缠着墨绿水草锈迹斑斑的锚被沉入水中。
舷窗外一半是黑沉沉的海水,一半是阴霾的天空,如出一辙地让人窒息。
我迅速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来驱散心中的不安。
水箱中的人鱼依旧悄无声息,凝结在玻璃上的水汽让我看不清她的面庞。
我走到桌边,看着桌上散乱的纸张,那上面记录了我从人鱼身上获取的,惊世骇俗的数据。我本应把它们传输出去,可海上的风暴阻断了本就微弱的无线电信号。
这艘渔船现在就像它依靠的小岛一样,与世隔绝。
“Samuel……”人鱼趴在水箱边缘,朝我伸出手,美妙的声音像是来自云端的呼唤。
所有的烦躁忽地被我抛在脑后,我直直地走过去。
人鱼柔软的双臂环上我的肩膀,她抬起手,抚摸我的脸颊,金色的竖瞳中充满了忧愁,声音更加低柔,“Samuel……”像是某种安抚。
我伸出的手一时僵在空中,她能懂人类的情绪,我却像对待小白鼠一样对待她,愧疚的感觉一闪而过。
但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我拥住人鱼,在内心嘲笑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无聊的想法。她与人类再相似,终究是个异类。
是的,异类。
可我看向人鱼的眼睛时,我的想法再一次被某种力量动摇了。
只是恰好是能让我这个生物学家疯狂的异类。
我看着人鱼轻轻摆动的鱼尾说服自己。
阴暗潮湿的底层舱室中,人鱼眷恋地将头倚在我的肩上,冰凉的吐息打在我的脖颈上,激起一阵暧昧而危险的颤栗。
她呢喃着:“Samuel……”
我感觉到柔软的触觉在我脖颈摩挲。
嘴唇。
随后是光滑的坚硬的触感。
牙齿……
我顿时清醒,扼住她脆弱洁白的后颈将她拉开,将她的脖子束在我的手掌与水箱的玻璃壁上。
人鱼茫然地看着我,徒劳地挣扎,眼眸中的依恋慢慢褪去,换上了令人心碎的泫然欲泣。
我只是冷漠地扫视她,确认她是否存在某种野兽的凶性。
她眼中的水雾愈发得多,漂亮的鱼尾拍打着水箱,激起水花四溅,并试图将我的手拉开。
可惜失败了。
我不禁减少了手上的力道。
她仰头看着我,水珠从她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她在哭。
我十分震惊,她表达悲伤的方法也与人类如此相似,我的心中复杂极了。
在我走神的时候,人鱼咬了我的手。
痛觉传来,我反射性地收回了手。
人鱼便飞快地游到了水箱的角落,做出了防卫的姿态。
我看着渗血的手背,她没有被血而激发兽性,或许是我太过神经紧绷了,我看向舷窗外,这该死的天气。
我看着躲在角落的人鱼,她低低地啜泣,美妙至极声音此刻听起来让人难过,愧疚的感觉再一次升腾起来。
我放柔声调,伸出受伤的手呼唤她,“嘿,到这儿来,我很抱歉,但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这几天海上风浪很大,每个人都很压抑,过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弄伤你。”
或许是听懂了我的话,人鱼犹豫地再次靠近我。
我温柔地抚摸她亚麻色的长发,竭尽所能地安抚她,人鱼很快再次眷恋地依靠在我的怀中。
今天当我走出舱室时,我看见门外有许多无所事事的水手在游荡,麻木黯淡的眼睛像是幽魂,这让我再一次感叹这艘渔船上水手素质之低。
一名水手忽地拦住我,嘻嘻痴笑,”你听到了吗......歌声.......”
我一把推开这个疯子,快步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这天夜里,我再次听到了诡谲绮丽的歌声。
仿佛贴在耳际的浅声吟唱,拽着我的所有思绪层层下坠。
穿过床铺,穿过甲板,穿过一间间由上而下的船舱,穿过龙骨,直直地坠入冰冷的海水。
被环抱,被缠绕,被拉扯,拉扯着下坠。
归于北海,归于混乱,归于即将醒来的......
这是我进入北海的第十八天。
七
游荡在底层舱室附近的水手越来越多了。
我最近甚至看到了大副的身影,他鬼鬼祟祟地在舱室外向里面张望。
老实说,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或许是想保证研究的精确性,不希望任何人干涉,又或许是对于美丽事物的独占欲,我无法明确地解释。
这天夜晚,我因为心中的愤懑难以入睡。
在我翻来覆去,有些困乏,意识渐渐模糊时,我听到了一声脆响,像是玻璃打碎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清晰,像是从下头借着铁的墙壁传导上来的。
我忽然清醒了,坐立难安,想起今天看见的在舱室外游荡的水手与大副,心中更加不安。
我总觉得这声响与人鱼有关,考虑再三,我从枕头下取出手枪,披上外套,快步跑下了舷梯。
底舱的灯光只亮了一盏,蒙着水渍的灯光格外的微弱,摇摇晃晃的灯光加剧了视物的困难。
我将子弹上膛,悄声地靠近人鱼所在的货舱,到了门口,我看见有水从门缝中渗出。
这肯定了我的猜想,碎掉的是这间舱室的舷窗。
我凑近了些,听到了不明的嘶吼与音节,像是另一种语言的对话。
我一脚踢开门,拿着枪冲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舱室内并没有人,有的只是倒在水箱外奄奄一息的人鱼,和碎掉的舷窗。
我迅速靠近舷窗,只看到了夜幕下深色海水中一道模糊远去的影子。
那是什么鬼东西,随后我注意到舷窗上还有一丝血迹。
我回头去看地上的人鱼,她孱弱极了,腹部有三道狭长而深的创口,像是被抓挠所致。
我找了些药物与纱布,为人鱼包扎好了伤口。
尽管知道可能没用,但我还是迅速地完成了这一切。
我将人鱼送回水箱中,看着她如同水仙花一般娇弱的面庞,深深地叹息,”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鱼细长的发丝飘散在水中,包裹着她白皙的躯体,像是一尊沉睡的雕像。
我暴躁地在舱室踱步,随后取下了舷窗上的血迹,在显微镜下进行观察。
它不属于此前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而与人鱼的血液样本极为相似。
我懊恼地把放着血液样本的玻片扔到一边。
没有半点用处,这很有可能是人鱼撞到舷窗时流下的。
正当我焦虑地思索时,水箱中传来了响动。
我看向水箱,惊异地发现人鱼已经醒来。
她虚弱地伏在水箱的边缘,看着我,忧郁的眼神比少女更加纯洁。
我走过去,抚摸着她冰凉的长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果明白人类的语言就好了。“
人鱼看着我,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Samuel……“
她冰凉柔软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拉低。
随后,在我吃惊的眼神中,她的面容渐渐放大,足以蛊惑圣人的嘴唇印在我的唇上。
正当我为这个出其不意的亲吻而目眩神迷时,一丝微妙的意识,电流般地进入了我的脑海。
我像是进入了人鱼的身体,借着她的眼眸,看见了深海之下那可怖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来自久远的太古,人类从未抵达的群星尽头,歌唱着混乱与无序,沉睡在深不见底的汪洋之下,多如繁星的追随者举行无数怪诞的祭祀只为将祂唤醒。
嘴唇上柔软的触觉已经离去,我还因为那传导来的一抹虚影久久无法回神,浑身颤栗。
我第一次认识到了世界的广博,还有许多事物是人类的知识与科技都难以触及的。
”你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恐惧吗?“我垂首看着人鱼。
人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海一般的平静。
我再次亲吻了人鱼。
这次不是为了获取记忆。
而是出于绝望,以及某种隐晦不明的情感。
这是我进入北海的第十九天。
八
在我的劝说下,船长终于决定即刻返航。
海上的飓风稍稍和缓,渔船立刻开始原路返回。
或许是由于天气的影响,我把研究抛之脑后,开始整日地观察人鱼。
我越仔细看,越惊叹于人鱼非凡的容貌。
每一寸都是精心雕琢般,倘若世界上真的有上帝,那人鱼定会是他最宠爱的造物。
我几乎无法移开我的眼睛,在沉溺之时也感觉到剧烈的头痛,像是意识被人从中剖开,强行塞入名为疯狂的因子。
是的,说起来不可思议,我居然在为了一个非人的生物而疯狂,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宁愿整日抚摸她披散在我膝上的湿漉漉的长发,也不愿再去看我心爱的显微镜一眼。我宁愿和这不擅言语的精灵整日呆在阴暗潮湿的地下舱室,也不愿去甲板上透口气,和船长大副交谈以改善我们本就不和的关系。她仿佛成为了风暴肆虐的北海中的唯一的光亮。
我甚至开始思考关于未来的事情,如何从恶心的船长与大副那里带走人鱼,老天,我可受不了让她成为被那些蠢人观赏的玩物,还有如何在她被世界得知后,把她依旧留在我身边。这一定会被政府干涉,我最讨厌和政府打交道了。
只是我还没想明白这些问题,我就不得不离开地下舱室,前往驾驶台。
众人惊慌地告诉我,六分仪显示我们确实是在原路返回,可是我们却驶入一段前来时从未见过,地图上也从未标注的海域。
我透过舷窗,看着窗外诡谲的风景。
灰色的浓雾笼罩这片海域,可见度极低。潮湿阴冷的空气像章鱼的腕足缠住每个人的口鼻,令人感到窒息。我只能看到船侧险险划过的高耸嶙峋的石峰与更加汹涌的深色汪洋。
“岩石,岩石,避开,快!快!”我听见船长惊慌的叫喊。
船身极大的倾斜,几乎要侧翻过去,才避开了又一个近在咫尺的石峰。我用力地抓住横栏防止自己掉入水中,回头望去,我看见一个又一个锐利高大的石峰刺破海面指向黑云密布的天空,仿佛是一个个神殿的柱子。
我们似乎闯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领域。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船长掌着舵,准备将船停下,他愤怒地大喊:“大副呢,他去哪儿了?让他滚过来。“
大家开始四处寻找大副。
我却突然想起了地下舱室里的人鱼与最近鬼鬼祟祟的大副,我心中一凉,按住腰间的枪|支冲了出去。
我来到地下舱室,在门外我就听到了人鱼细碎的声音,我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大副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水中,手抓着水中的人鱼,像是要把她拽出来一般。
我一把把他拉开,甩在了地上,将子弹上膛,对准他,“你想干什么,你这个害虫,说啊。“
大副如梦初醒一般,维持着倒在地上的姿势惊恐地举起了手,看上去可笑又滑稽,“老兄,别激动,我什么也没想干。“
“那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大副的神情变得有些凶狠,他的下颚微微收紧,我的神经也随之绷紧。
“是她……”大副吼叫着,指向人鱼。
这时,一缕柔软冰凉的发丝垂在我的耳边,人鱼柔软冰冷的臂膀缠上我的脖颈,她柔弱的动人的嗓音轻轻响起,“Samuel……”
“砰!”
我怔怔地看着大副瞪大的眼睛。
该死的,我打爆了大副的头。
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动手杀人。手中的枪支像在发烫一般,我几乎难以握住它,便将它扔到了一旁。
我深吸一口气以平复心情,没关系,他早该死了,我这样安慰自己。
这是我进入北海的第二十三天。
九
这声枪响船上的人肯定都听到了,我得赶快离开这里。
我想起船身两侧还有几条救生船,而我身上还带着一个罗盘,我决定乘坐救生船离开。
我抱起人鱼朝甲板跑去,路上踢开了几个挡路的水手,一路来到了船侧的甲板把人鱼放下救生船,将救生船放下。
救生船刚放到海面,我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船长愤怒的叫喊,“塞缪尔,你杀了大副!”
我翻身跃下渔船,跳入救生船,救生船险些翻倒。
我迅速坐好,划动小船想要远离这里。
可船上传来了几声枪响。
大副捡了我扔在地下舱室的手|枪。
现在夜色深重,海雾弥漫,我只希望船长打不中我。
可是最后一发子弹精准的命中了我的后心。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蜷缩起了身体。
我伸手摸了一把后背,湿漉漉的触感,伤口不浅。
该死的,该死的,我粗重地喘着气,翻了个身。
我看见人鱼无助地看着我,泪光盈盈。
我狼狈地支起身,将人鱼推进海里,“走吧,走吧,你自由了,以后离人类远一点,别又成了猎物。”
人鱼进入了海中,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趴在船沿温柔地看着我,唱起了神秘的歌谣。那杂乱无序又美妙无比的音乐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梦中,在我耳畔响起。
与此同时,我看见了渔船上燃起的火光,听到了惊恐万状的惨叫。
“船触礁了,船长在哪里?“
“什么东西!!!啊啊啊……”
“他们爬上来了!”
“船舶进水了!啊啊啊,船长……”
发生了什么,失血过多让我有些意识不清,不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鱼柔若无骨的手环住我的脖颈,将我带入深海之中。
奇异的是,我感觉我仿佛和人鱼共享了感知,与她同样在水中呼吸,每一滴水都被我所熟知,拥有了水下生存的能力,身体的痛苦全部消失了。
我看着幽深的海水,聆听着朦胧的歌谣,感受到海水从我身躯划过,柔顺得像被丝绸包裹,还有某种生物从我附近游过。
深海静谧得不可思议,我所能听到的,只有人鱼美妙的歌声,被重重海水包裹着,带着魔力进入我的耳中。
我们向着深渊下潜,下潜,不断下潜。
你要带我去哪儿呢?
这是我进入北海的第二十四天。
十
某一刻,我突然醒了。
我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深黑的海水,看不见海面,看不见光亮,我隐隐觉得这深度已经超过了人类现有可以下潜的最深深度。
我环视四周,只有影影绰绰的古怪的绿色建筑,它们的构造与我所知的一切建筑都不同,违背了几何学的一切定义,怪诞离奇,我厌恶地转过头。
我想要呼唤人鱼,却发不出声音。
我寻找着光源,只看见了两点幽幽跃动的金色火焰。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人鱼的眼睛,我嘴唇开合着,向她伸出手,想要接近她。
四周升起了火光,我被围在中央。
我疑惑地看着人鱼,只看到她幽深的竖瞳,与我所见过的最凶残的大型掠食者无异。
她举起双手,随后我身边一双双竖瞳亮了起来。
我顿时毛骨悚然,这里是人鱼部族所在地。
她们嘶喊着诡异的音符,在水中翻滚摇摆,像在进行一场大型祭祀。
而祭品……我看着周围燃起火焰的圆形祭坛,以及远处沉没的渔船模糊的轮廓……
就是我们,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当我明白这一点时,一切都太晚了。
海底开始剧烈震颤,人鱼的歌声越发的高昂,似乎有什么来自太古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在从永恒的长眠中醒来。
这是我进入北海的第二十五天。
我永远留在了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