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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轮转的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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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不该从这里开头,这不符合故事的讲法。但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所以就这样吧,讲到哪算哪。
说到故事的开头——这曾经是我深入研究过的内容。我在十一岁时迷上了写小说。最初只是在几个好朋友之间传阅,写几个代表我们这些好朋友的虚构角色,和几个我们大家都知道的电视角色,他们之间怎样逗趣的相处。不长,每次只有一段,一个课间就能读完。这样的故事,写得越滑稽越好,如此才能博他们一笑。我自己绞尽脑汁思考什么才叫搞笑,边写,边自己笑得脸颊酸痛。当时有一套月刊杂志叫《幽默大师》,我每一期都不落下。又有众所周知的《读者》杂志,我每一次只看杂志最中间的两页上印着的笑话集锦。
我立志成为幽默大师。
我在墙上写下誓言:当以搞笑为我的人生使命,人类不能一日没有搞笑也。
因自觉背负着这一使命,本来用作茶余饭后消遣的乐子创作,变成了我的另一门功课。我早早品尝到了灵感和痛苦的滋味。
但必须要提的一点是,直到现在,我写的东西也是没有结尾的。因为我没有能力构想、没有兴趣构想事物的发展,一堆徒有开头的笔记本搁置在抽屉里。
只有开头,那么,开头就成为了一个问题。该用什么开头,该用谁的声音叙述,该用谁的眼睛观看,该用怎样的方式铺展我的故事。那时我简单总结了几点:
一、语句。某个角色说了某句话,引出某一事件或事实;
二、环境。谁在哪里,看到了什么;
三、意识。鸿蒙中涌现一丝意识的微光,像蒲公英一般飘荡在我们广袤的世界中,等待附着在土壤上的那一刻,化为一切之有形;
四、谁,做了什么。很适合翻译腔的小说——“一天早晨,格里高尔在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罐黄桃罐头。”诸如此类;
五、…… ……
因为这是我的故事,我就不在这里赘述童年时的拙劣见解了。总之就是想说明:同一个故事,开头就可以有很多种写法;以及,开头,一位帮助我们跃入故事的朋友,是多么重要,不可轻易造次。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下来,可能是受今天下午五点钟这场灰灰暗暗、铺天盖地而来的雨的影响。楼下阿姨在雨中摆弄着空荡荡的纸板箱。我认识她。为了给女儿凑点喝鸡汤长个子的钱,她每天在我们街道上徘徊。有时我们会聊上几句话。我始终受不了她拮据、苦难却透着过分善良的笑容,这些都让我感到悲伤,于是我总是避开她行走,放她一个人在雨中。
她披着一件红色塑料布做的雨衣,脚上套着橘红色、印着一只小黄鸭的塑胶套鞋,打着一把歪歪扭扭的绿色的伞,几根尖细的伞骨从伞布里面别扭地伸出来,全身上下五颜六色的。这样的颜色让我想起雨季的曼谷街头一簇簇湿漉漉的灯火。明明我没有去过曼谷,但我对季风拂过的那片破败泥泞的土地却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愁。
季风带来雨水,雨水带来六月的愁苦。香烟潮到点不起来。明灭的塑料打火机。颤抖的手。烟瘾犯了的父亲。我想,我一定有一段生命在那里出生过。
我有过几次像刚才那样,在一刹那闪过某种“觉察”的时刻。
小时候,家里人带我去庙里见老方丈。那是一间半山腰上的一间又老又小的庙,风风雨雨中静伫在此地,香客稀稀拉拉,却始终香火不断。大概是一个雨天——仍旧是一个雨天。可见雨天总是带来对某些事实的觉察。
老方丈略有些胖,一身灰色的棉布僧袍,坐在佛堂外面的门廊里。干妈说:“让老师父摸摸你的头吧。”
我把头低下去。
老方丈摸了摸我的头,笑道:“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腼腆地笑了。
但有些秘密他不知道,比如,我怀恨过某人,我嫉妒过某人,我说谎,我躲开大人做危险的冒险,我坏得很。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以为我藏住了坏的想法。或者他知道了,他也看到了,那只手触碰到我的生命后,怜悯又了然地放下了。那么,这样也算是“好”吗?什么才算是“好”呢?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有隐匿起秘密不让人窥破的罪恶感。这罪恶感沉甸甸的,像一粒铁砂,在心灵的沙漠中陷落下去。我那时年纪不大,又怎么会习惯于秘密的重量呢?然而我却表现得很淡然。所以,这一定是前一世带过来的,我一定有一段生命曾被一个重大的秘密压得无法开口。一粒铁砂的重量可以拽住灵魂,一粒铁砂也可以做一个铁钵。
透过雨幕,我看到某个时刻:彼时,我托着铁钵,打着赤脚,施施然地远去。铁钵,是一只手轻轻放在头顶的重量。
还有一次,记不得是在梦里还是为某种场景所唤起,只留存下一些断断续续的语句。我凭着记忆把它们中的一些补全了,还有一些徒留空茫的疑问。
第一句:……永远落不到……你头……。
第二句:不要托着……,……。
第三句:沿着三个辙印行走,雪里面有……。
纯粹是些不着边际的密语。
第一句或许是个诅咒。
第二句让人摸不着头脑。“托着”一词,我只能想到阿特拉斯。可如果是阿特拉斯,又如何不托起天地之重。阿特拉斯要脱罪吗?罪如何、何时、由谁脱呢?
第三句更加不明所以。
但在那时我是明白的。那时……
是在何时呢。
雨还是不停,所以我还可以再写一点。
02
这一次,和过去我笔下的每一篇故事都不一样,我决定要写到最后,毕竟只有完整的故事才能拿出来给被我称之为“世人”的你们看。
后来我舍弃了取悦他人的志向,尽管那两句荧光笔写的话还在房间的墙上印着。从正面看是看不太清楚了,换个角度,又能够看见亮橘色的两行大字。我决定不在这里写出来。现在它们被书柜遮住了,因为前几个月,我把房间里的家具移动了一番,添置了点东西。
不光是诗人,现实本身也喜欢用这类被用滥了的象征,让我的生活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又晦涩又无趣的绳结。提醒你,我不是因为纷杂的绳结而内心挫败,而是因为这象征用得实在不高明。
十五岁时我知道写东西要有门坎:寿命和天才。天才,往往在某个年龄段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从此走上写作的道路。二十几岁是众多天才们发表处女作的高峰期,而这也是我愁苦的来源。我为我快到二十岁而焦虑,然而写的东西却都是只有一个头就戛然而止。我靠一时之快写故事,并不乐意对故事的生命负责。我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后整片整片的空白,萌生出一种预感,或者说,萌生出一种渴望,而我非常想让它成不久之后的事实:我也将在二十岁停止。
这样想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倒不是我没有活着的兴致,而是不知道二十岁之后能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要赶上,要在二十岁写点出什么来。仿佛不赶上,我就会丢失生活中的一切,丢失我给“我”下的定义本身,丢失那种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好像是什么魔咒一般,没有谁这样告诉过我,但我本能地以为:赶上二十岁,就能获得被认可的写作的资格。只要获得这一能让我继续写的资格,那么,生活再怎样荒诞都不要紧,因为我紧紧攥着我依附于文字而生的存在。不过天天攥着的东西总是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丢在某处,像是手机啦,钥匙啦,眼镜啦,意义也是如此。
十五岁时我有更多要写的东西,关于我自己,关于父母,关于青春期,关于其他有的没的。反正除了写,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不写的时候我习惯皱起眉头、紧闭双眼,朝天空,朝灰色的水泥地,朝开过水坑也不减速的别克轿车吐唾沫。既然如此,还是写东西吧,那让我更像个文明世界的人类。
写东西先是满足自己。
后来不记得在哪里看到马尔克斯说,自己写作的初衷是为了让朋友们更爱自己,我发觉那是我最开始拿起笔涂涂写写时心里的想法。
十五岁我得承担起处理个人苦难的任务,无心撰写笑料。
其实也写过,都是一些狗屁不通的内容,读过的都说很难笑。我自己也觉得很难笑。
现在想起那时候的经历,总觉得自己是浅草小子,讲着难笑的段子,观众只有两人。
还有一点需要提到,就是我开始和别人一起写故事。同样是刚开始就夭折了的故事,但是一人负责一章节的方式倒是挺有趣,后来也搁置了。
唉,写吧!在二十岁之前。
03
有的时候我也会去处理一些扭曲又恐怖的幻象。
我是如何用文字撕扯出非人的声音的,我都把它们记录了下来。
04
其一:
自今日凌晨始,这世界上独独剩了我一人,就如同我出生时那样带血腥味儿,空洞、比恐惧更像无措的赤条条。他们作为一种纷扰的幻象,终如尘世足音般缥缈地离去了。
此刻我体会到一种比死亡更难闻的气味。
其二:
我满怀羞愧、忏悔与罪恶感的摘录下这篇、这部分东西,并不见得我读得懂这篇被人们称为兰波的杰作的、在他离开魏尔伦时作做的东西。这是为了让你看到,这或许同样也是我的罪恶,地狱的丈夫中的其中一部分兰波,更加其中、更加阴险、更加渺小而充满颤抖与罪过的我。
(地狱一季·妄想狂·狂女·地狱中的丈夫)
后引用全诗,略。
05
当时究竟是为什么写下这些残肢一样七零八落的句子,已经不得而知了。
06
我发现重新翻阅以前写过的东西,尤其是这些透着否决与暴烈的东西,让我恐惧得颤抖。
我变得比年少时更软弱了。
这次我在这里记录了一些过去记下的梦境。是相对正常的,也有象征,但我的象征用得比我乏味的现实更好。
07
你从树上的窗里瞪视我,接着,让死去之人的眼睛恐吓我(那个死去的人偶是我们以前的友人)。他一只眼睛向左,一只眼睛向右,于是梦里的我闭上眼睛,可还能看见死人恐怖的眼神。
你学巫术了。
……
一个男孩儿变作金色的稻谷撒满绿色庄稼地,再也无法拼凑起来。一个男孩儿化作一缕气息。
08
之所以记录下这些,只是想说明几点:
第一,那时候我确实有在写点什么。
第二,这些文字是罪恶的。必须说明,每一个字都有指代,每一个角色都有原型。我用文字伤害他人、腹诽他人,这样的东西我不会再写了。
09
我痛苦,是因为我处理不了我的生活。
我并不渴望不幸,就像十五岁的我并不希望二十岁就死掉。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
10
然而诸君,我活到了二十岁之后了。写下这些话时,我还有五个月零十一天满二十九岁。为什么?因为我不再写逼迫自己写东西了,就像是不再天天攥着某些东西。我看到了某些景象,看到了更好的事。
其实,只要到了二十岁这一临界点,就会发现上一秒和这一秒并没有什么区别。生命前面还是生命,在这片洪流中没有什么会停滞下来,生命它暴虐地不允许一切停滞,于是万物都被裹挟着往前涌去而不知去向,我自然也一样。
我找到了摆脱痛苦的办法。
那就是与形而上的生命融为一体,打破“我”的意识与“我”的意识之间那堵时间与□□构筑而成的障碍,回归源头,回流到那片光的共振中。
我有没有和你们说过,我看到了自己前世的事情?到了那时我才确信,曼谷的灯火,雨中行路的托钵僧,都是确有其事。
我感到时空内无数我在无数劫中生灭,我是雪,我亦是火,我是尘埃,我是一个具体鲜活的人。我用无数双眼睛目睹万物,唯有用一双凝视着当下。
我会凝视当下是因为一只手。当下我的头顶感受到一只温柔摩挲的手的重量。
11
快一年前,为宣传手册上“探寻你的前世”的宣传语吸引,我报了灵性修习的课程,因为那些闪现于雨中的画面总在某些时刻困扰着我。
课上我认识了慧波,她是我们的老师。每一次课,她都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左手侧。
我们约在周六下午四点,一节课两个小时。头四十分钟,我们九个人围坐在一起冥想,同调呼吸,调整自己与宇宙的步调,整个同一的过程是十分漫长的。后面的四十分钟,我们讲述我们在冥想时浮现的想法、看到的事物、听见的声音,甚至分享尝到的味道。每个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只有我很无奈地表示:我的想法十分纷杂,又莫名其妙;我只看到了眼皮中闪烁的噪点,听到A君那一丝隐晦的放屁声。到最后四十分钟,我已经为困意侵扰,想要提前离开,这个时候,重头戏才登场:催眠。通过催眠,我们便能够看到我们的前世,或者前几世。前世我们是谁、发生了什么,决定了我们这一世的行动、处事,以及经历轮回转世后仍被带过来的心灵的沉疴。疗愈过去的创伤,就能疗愈现下的自我。总之,慧波是这么说的。
那么,现下疗愈能力最好的人,是否就是生命最为残损的人呢?我望向慧波。
最后轮到我分享我在催眠中看见了什么时,我表示:我睡得很香,什么也没有看见。
慧波说:“好吧,这也是正常的。多试几次,你也许就可以看见了。”
后来几周仍旧是如此,然而每个人能够看见的却愈来愈多、愈来愈完整。
C小姐看到的前世,是一个欧洲中世纪领主领地上的农妇,中午吃水配黑面包和白菜汤,晚上吃水配黑面包和豆子。她长得像一根泡在水里一个月的黄豆芽,最终饿死在一场大规模的饥馑中。“我感觉害怕,我感觉不满足!”C小姐说,“其实,我有很严重的囤积癖,家里都已经被快递纸箱堆满了……”说完,她给我们看她家的照片。确实,连一个能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纸盒和速食面几乎堆到天花板上。
慧波说:“你要知道,这一世你是安全的、丰足的,没有什么会毁掉你的生活。但如果不把这些纸箱清理掉,很容易引发火灾哦。”
A君,那个冥想时偷偷放屁的A君看见的上一世离现在不算太远:“我看见一个穿蓝棉衣的老爷爷。他有一个自己的院子,大概这么大。”他比了一个大概的范围,从教室的门框到尽头,“我感觉——那个时候我觉得那就是我自己,我有很清楚的感觉我很孤独,很孤独,因为什么人死了,我感觉是很重要的人。然后我膝盖还特别痛,走路很困难。我在院子里看着树、树杈中空空荡荡的天空,很无望。我感到……很无望的那种悲伤。”
我说我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托这堂课的福,我每周六都睡了个好觉。
下雨总能够带来某种觉知。我想,或许是因为空气过于干燥的关系。
慧波说:“好吧,也是要慢慢来。你不肯接受自己的话,那你就会是你自己的一个大问题。”
她说的不是“我是她的大问题”,而是,“我是我自己的大问题”。
12
那个时候,我对于“自己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这句话领悟地并不是十分清楚。有一次课后,慧波很严肃地对我说了这一句话,这句话沉甸甸地在我心中,但我仍不甚明了。生命,该怎么说呢?过去的经验让我认识到,只有生命裹挟我,我不能凌驾于生命之上。于是我用苦笑告诉她,我并没有办法。面对生命,我是失去手足的人。
慧波。我感觉她想救我,这样的感觉十分明显,我像过去拒绝生命一样拒绝她释放的信息。但她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她说:“猫江(我在小组的化名)小姐,不是我想救你就可以救你。而且我不喜欢用救这个字。只有你才可以对你的生命负责。”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这节课后,我们所有的“疗程”就结束了,曼谷、行脚僧,以及不知从那里飘来、散落在我记忆中的语句,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13
几周前我偶然在街上见到慧波。她整个人包裹在黑色的呢大衣里,一条赭色的围巾遮住了她的嘴巴。她脸色红得有点不自然。
我在街边的垃圾桶旁站着吸烟,烟草和寒气一团团涌进飘着细碎寒雨的夜空。十二月底,这样的雨总是很快就会变成雪花片,把本就jam成一团的交通路况弄得更加泥泞。
慧波几乎是撞到我身上,抬起脸的时候突然发现是我。想必是我这位独特的学生让她印象格外深刻,她一下就认出了我。时隔许久再次看见我这位不知如何向生命交代的人,她全然没有最后一次见面时的一脸严肃。“猫江啊!”她兴奋大喊一声,随即靠在我肩膀上自顾自咯咯地笑起来,看样子是喝了酒。她兴致很高,提议我们去哪间居酒屋坐坐,一起吃点什么。我为了躲雨,就这样答应了下来。
店里的暖气一下烘干我的头发,只有在皮靴里冻得僵硬的脚趾在别扭地缩在一起。
坐下后,慧波点了一扎啤酒,几串烤串,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总得来说,我们聊天的方式让彼此都舒服,因为我们都不会为了对方的反应故意找什么话题,对话反而轻松许多。我没有问她今天为什么喝得跌跌撞撞,也没有让她再少喝点。她也没有问起我为什么一个人只穿了一件皮夹克在街上乱晃。
等菜的时候,她滔滔不绝地说起她最近的事。课程量增大啦,最近在开展塔罗业务啦,刚和女友分手啦,又被爸妈催婚啦。
我确信她确实醉了。
“你还是看不到吗?”她突然问。
“是啊。”我说。
“我当时就在想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是骗人的,要么你就是卧底记者。”她毫不避讳地说,
“毕竟人家都是因为相信才来,你从头到尾都拒绝和我们分享。我从来都没碰到过你这样奇葩的学生诶!”她虽然这样说,倒也没有在生气。
“我也在想我到底相不相信,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啦。”我说,“但是课程确实有用,虽然调整睡眠状态不是这门课本来的目的,我睡得好了很多。”
十点钟是居酒屋客人最多的时候,酒杯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食物的热气弥漫在我们之间。窗外的雨势渐大,夹杂着雪花扑簌簌落在遮阳棚的上的声音。雨的激流汇入人声的浪潮。
“那你为什么要来呢?”她问。而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是想着:我必须……
我必须做什么呢?这句话只留下前半句,而且只是个毫无理由可言的预感。
“你知道的,有时候有些事会发生,它不是任何人的原因,不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他们的错,但它就是发生了,因为时间到了,它就必须发生……”她好像在对我说,好像在对自己说。
“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所以我们才想要知道为什么,如果不是这一辈子,那就找上一辈子,也许弄清楚这个,就可以弄清楚为什么我们的生命从一开始就带着缺失,为什么会因为这一个小小的缺失,会让生活陷入一个接一个自发的、愈发的混乱中。”她的声音融入那片翻涌不停、起伏不定的声音之海,但我清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14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并不渴望不幸,就像十五岁的我并不希望二十岁就死掉。
我痛苦,是因为我处理不了我的生活。
它就这样发生了,我却无法怪罪于任何人。但为了活下去,就必须找到怪罪的源头,所以怪罪自己会更容易。
是这样吗,慧波?你现在这样难过是因为认清生命没有行迹、没有缘由——或是有太过玄奥的缘由——这一事实,而无法责备任何人——包括自己吗?
15
“其实,”我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下说这些事让我感到很安全,因为我的声音融于一切声音中,没有人能够意识到我,“其实,我可以看见。”
窗外的雨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斑驳的水痕,雨幕的后面是望不尽的黑夜。我们的城市蛰伏在十二月的雨夜里,如轰隆作响的熔炉,熔塑着一个庞然大物:一个流不出血、流不出泪、以钢铁为身躯的新世纪之神。
我望着这样的夜晚,向慧波讲述了一个关于曼谷的故事。
16
曼谷,闷热,雨季。
过了六点,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我家的那条街上弥漫着鱼虾的腥味。我很喜欢这个味道,因为妈妈用鱼虾炖汤。妈妈的汤酸辣鲜甜,带着青柠皮苦涩的回味。我也喜欢青柠檬。挤完汁的柠檬剩了一张干瘪凹陷的皮。妈妈站在灶台边,我站在妈妈身边,把瘪了的柠檬皮像戴假牙一样塞进嘴里,然后张开嘴,嘴里就会有一条青绿的鱼。
我爱妈妈。
我沿着一簇簇湿漉漉的灯火往前走,一直走到家门口。今天我家的灯又没有点上。
推开半掩的门,吱呀一声。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照不到。我摸着墙,寻找电灯的拉绳。
“不要开。”是爸爸。我循着声音望去,爸爸的轮廓融在在晦暗的夜色里。
“爸爸,我看不见,你怎么不点灯。”
爸爸没有回答,他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噗哒,一抹摇摆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又暗了下去,然后又是一声,噗哒。
“我怎么点不上烟呢?”我听到爸爸说。
“我来给你点。”我说着要挪过去拉电灯线,但爸爸突然吼出声:“别点灯!”
我被吓了一跳,只好摸黑过去。找到爸爸的肩膀,找到爸爸的手。爸爸似乎犯了很重的烟瘾,手很潮湿,又颤抖得厉害,连打火机也握不稳。我为他点烟。雨季,烟受了潮,怎么也点不起来。
“没有烟了。”爸爸喃喃说。
“妈妈呢?”
“妈妈出去买烟了。”说完他不说话了。
17
我不是很想继续讲下去了。
仿佛又回到那时候的灵修课,只是我们没有穿着宽松的衣服围坐在一起,而是只有我们两人,面对面坐在酒馆,面前横亘着竹签串。
和课上照顾到每个人情绪的引导式提问不同,慧波问得很直接:“然后呢?”
“没有了。”我很诚实的说,“我可能死了。不,多半是死了。”
我能感觉到青柠檬皮在齿间的触感。
“我很爱妈妈。”我说。在那段离奇的体验中,爱和箩筐里的鱼虾、浸润的泥土、捣碎的香料的气味混杂在一块儿,和雨一起残留在当下我经历的每一个时刻中。
慧波认真地看着我。凭借着直觉,我觉得她什么都明白。只要我说出口,她就能领会到我的想法:我决定为我的生命负责,不归咎于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仅仅只是讲述过去、讲述创伤。这是一件很难说清楚的事,但必须表达。
没有人能够绕过母亲去叙述自己的生命。然而面对她,我的爱始终是一个恒久且无解的谜题。
“她不爱你吗?”
“她大概是爱的。”我侧着头思考了一下,“但我不是很肯定。大概只是我不明白她的爱,她也不明白我的爱。我们之间隔着惩罚、操纵和相互折磨,她似乎只有通过这样的方法才能和我呆在一起,我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法认识她。但我是爱她的,这一点我很肯定。后来,大概是我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我们才认清彼此相处时最佳且最终的结果只能如此,因此这几年互相避而不见。我想这也是因为她也很爱我。”
“她在试着克制自己不要继续控制你吗?”
“大概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在我有意识的人生最开始,母亲对我最初的控制。
“台灯么永远落不到你作业本上!叫你头抬高一点写字呀!”母亲扯了把我的辫子,用方言责备道。
“怎么了,你笑什么?”慧波一脸好奇地问我。
“我刚才想到了一些话,和过去的事……”
我想,在那个时候,我们对自己爱着对方的事实是十分清楚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和其他情绪混淆在一起,变成了弥漫在厨房、阳台以及生活各处角落中的漫天洪水呢?其威力之巨大仿若一头受惊的猛兽,在它踏平一切的毁灭力量之下,我们无法动弹、无法逃窜,任自己被无助的惊惶淹没。
“我,真的……”我很想笑,但又很想哭,一这样声音就发抖。“我真的……很爱妈妈。”
第一句话原来不是个诅咒。曼谷的雨季、散落在清醒与幻梦夹缝间的话语——我猜了那么久的谜底竟然是这个。
18
好,我要再和慧波分享一个不知道是哪一个前世的托钵僧的故事。毕竟我曾经热衷于写种种虚无缥缈、没头没尾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开口说话、发声、讲故事时,我又变回了那个十一二岁,在课间晃着自己的紫色封皮笔记本、给好友分享昨晚新编的搞笑故事的孩子。
我先和她说,故事开始之前她需要知道的事是:铁钵的重量,是一只轻轻放在头顶的手的重量。这一点很重要,她必须理解。一切都在心灵对二者的构建之上产生,铁钵的重量可以等于一粒沙,也可以等于一片雪。万事万物的轻重都借着心灵的机制,自由而无限制地转化着。
“我很认同这个想法。”慧波说,“但在你讲之前,我要再点一轮。”
我也同意。于是在下一个前世的故事开始之前,慧波又追加了三串盐烧京葱鸡肉串,我要了一份煎饺。这一刻,食欲与灵魂的课题一样重。
19
事情的开始始于一个预兆:妻子手中的茶碗摔到地上,碎了。
但会将它视为预兆,大概是生活的细微处中早已经有过无数次类似的警示,只不过这一次是决定性的。于是我说:“物物有无常。就这样吧,我要走了。”茶碗碎片里露出的粗粝的瓷胎,妻子眉眼间弥散不开的浅浅阴翳,在风中喀拉的纸窗,火星迸射的炭火盆;每一日,周身的一切都会被无形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一点。像是茶碗,它已经被拽进去了,而妻子则是被拽至膝盖处。若是妻子此刻同我一样察觉到了预兆,那么她眉间一贯淤积的愚痴将会在一瞬间化开,她会去为我准备好两双编得又牢固又结实的草鞋。但她只是疑惑着。
“你听说过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我成了,我们会再见的,不在此处,就在别处。为我送别吧!”
总之预兆在一瞬间发生,因为一只茶碗破了,我不得不去参悟生死的道理。我们家没有佛具,我就以茶缸为钵,把院里的扫帚卸去底下细密的竹条,做了一根手杖。妻子拉着孩子,静静伫立在散了一地竹条的院子中,仿佛要在那里生根。他们没有出来送我,也没有一句话,只是笔直地瞪视着我,看我拿了家里唯一一个茶缸、又拆了唯一一把扫帚后扬长而去的样子。他们不明白我悟到了死的秘密,这个秘密沉得让我双腿如坠上了千斤之重,因而我的步子也异常迟缓,每一步都慢得容许我思考一些事。
开始步出杂草丛生的野径还是有些艰难,我反复思忖着他们没有与我道别这件事,在最初的一里路,我尝试放下这些挥散不去的琐碎思绪。又走过一里,我很难不去想象没有我后他们的生活:我不由分说地带走了茶缸,带走了扫帚,又有什么能填补这两样丢失之物的空白呢?就这样,我怀着饥肠辘辘的肚皮、捧着一颗满是求道与烦恼的心,从露水打湿蜻蜓翅膀的清晨走到火烧云浓得洇满松涛的黄昏。
第十天,雨打斗笠,做着幽幽的声响。路程刚过半,脚上最后一双草鞋的趾绊儿在此时断了。我忽然想起妻子本就不是一个手巧的人,做的草鞋耐不住长途跋涉,缝的衣服也总爱漏几个孔,泡的茶又苦又浓,煮的菜忽淡忽咸,但我就是爱这样的她。又过了八九天,我叩开半山腰上一座老庙的门,不多时便落了发。
后来我要托着那只茶缸云游乞食去,住持送我到庙门口,说道:“你这只茶缸太重。”
我说:“师父,钵又哪里来轻的呢?”但我还是把茶缸放到地上。
师父说:“喏,你托这钵,要像这只手中一般空空无一物,便是轻了。”说完,他摊开手掌给我看,然后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拍了拍。
“滴滴圆嗰一只光榔头。”师父笑道。
我也笑了。
20
“那么,你觉得孰轻孰重呢?”慧波问我。
“这件事并不好说,只有心灵能够给出答案。现在,心灵要做出裁决,一边是觉察自我真相的使命,一边是势必会产生的对他人的伤害。但是,我在告知你心灵的转换机制时并没有告诉你一个事实:重量是永恒的。若是铁钵轻如雪片,那就有什么东西要承受剩余的重,不是你,便是周遭人的人生。你觉得他人应该承受因你抛下的重量吗?”我情绪激动了起来,“我们的生命缠绕在一块儿,要抽离一个,另一个——或说彼此两个——就都要承受剥离血肉般的痛苦!”我打心底里鄙夷着这样给周围人带来困扰的活法,因为我的一部分血肉就是这样被人剥走的。要让我这样活,让我像他们一样活,不如让我死去。
“所以你觉得这份重该由你承担吗?”
“并非如此!”我纠正道,“它该由每个人承担。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铁钵之重,这是个人生命的责任。”
慧波摊了摊手。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谈不到一起去。并不是每个有关于前世的话题都能引向解答。现在,慧波给不了我答案,呓语也不能,或许“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们沉默不语地喝酒、吃小菜,这一刻我们都感到是时候回到夜晚的城市里、继续像幽灵一般各自飘荡了,但我们被困在雨雪交加的天气里,交通难行。
等雨变成雪的时候,我们顶着漫天飞旋的雪花走向车站。
我说:“再见慧波。”
慧波说:“托钵僧的故事确实是无解,我想,只要我们存在就会伤害到别人,那份他人给予的重量只有靠各自的心灵去化解。肌肉要锻炼才能够强壮,心灵也是一样需要靠轻与重得到锻炼。看来,不要托着铁钵和托着铁钵同样,都是困境。”
我笑了,说:“慧波,今天很高兴能和你说话。在短短三小时,你甚至解开了两句困扰我至今的谜语。”慧波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告诉她,这三句谜题和前世的故事似乎有着同样的意义,改天我会慢慢和她说。
我们互相留了私人电话,在车站分开了。
“再见慧波!”我说。
21
说真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我讲述了那两个前世的经历就变得好起来,我还是在磕磕绊绊地学习并习惯着“活着”这独一件的大事。不过在讲述时,我想起了被我有意无意忘掉的东西。根据我曾经的灵修老师慧波的说法是,只要能记起来就足够了,接下来,我们或许终其一生都要花时间在疗愈这些事带来的影响上。
我至今不知道我在过去瞥见的那些景象究竟是前世残留下来的讯息,抑或是心灵演绎出的布满象征的故事。而那三句话或许是解答,又或许不是,但我期望它是,如此,所有漫长的经历都只存在于一瞬,“我”只是一个阶段,生命可以在□□中毫无挂碍地来去。
我因为要去邻市办事,很早就出门了。尚不到清晨六点的城市被裹在迷蒙的明暗中。新雪像一片宁静,轻柔地覆盖在安睡的街道上。我在车站等候唯一能开到邻市的公车到站。K09路按距离收费,到终点站是十二块。我从钱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又从钱包内层掏出一枚一元硬币,却怎么也凑出个二来——我没有用零钱的习惯。
我扭头张望,街道上看不见一个能让我要到一块钱的人,我只好沿着来时稀稀疏疏的脚印与雪地上零星几道车辙往回走。不知怎么的我鬼使神差地想到那第三句话:沿着三个辙印行走……
我弯下腰,很快就找到了三个辙印。它从这里延伸到十字路口处被雪覆盖的护栏边,随后,一辆自行车向右边行驶,辙印分开了。我看向护栏。积雪里,什么东西闪着银亮的光。第三句的谜底是一个一元硬币。
这下,我笑得差点跌坐在那堆雪里。
六点零二分,我拨通了慧波的电话,无视了她模糊不清的嘟囔,和她说:“那三句话是真的!刚才……不,不,我还是想当面告诉你……这个和前世、和现在的我们有关的所有事情。”
我们约定了一个时间。
22
慧波答应给我讲讲关于她前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