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清醒 ...
-
魏时言大喘着粗气,惊醒过来。他感受到身体中有一阵疼痛在蔓延,从腹部至全身,最剧烈的是心脏处,几乎难受得喘不过气。
即便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他的记忆还停顿在崩溃前的血色中。
倒在他身下的江羽的脸,眉头紧锁双目紧闭,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他只是试探了一下呼吸,就眩晕在铺天盖地的绝望里。
医生说:“病人已经死了,节哀。”
魏时言呆怔地坐在地上,看着盖着白布的小车被推走,送进火化间,变成了沉甸的骨灰盒。
他短暂的一生,化作光怪陆离的幻影,一帧一帧从眼前滑过。从狭窄小巷内的初见,到眼角出血的垂死挣扎;从洪流中奋力拉扯的手臂,到因痛楚纠结的脸;从对自己的冷漠厌恶,到听闻能走时,眼里横生的火光和希望……
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终于连成了完整的画面。
他想起来了。
“对不起……”魏时言喃喃道。
“喂?你怎么样了,看得见吗?”
一双冰凉的手试图扒开他的眼皮看,魏时言眼皮一颤,闭上眼躲开。再睁开眼,发现面前的是一名护士,已经起身在按呼叫器。
“306的病人醒了,但是意识好像不太清醒,精神恍惚。疑似躁郁的后遗症。”
魏时言缓慢的打量了周围一遭,先前沉浸在记忆里,没有注意到这是一间病房。
他坐起身,注意到了头顶的点滴瓶和腹部包裹的绷带。胸口阵痛越发剧烈,呼吸时会疼。但这些并不能阻止他要做的事。
护士转身,见他正在下床,忙道:“哎,伤口还没好,不要随便动。”
她拉住像疯了一样的人,将他按回到床上,“你要拿什么东西吗?我给你拿。”
魏时言扯开手背的针,不顾一切地要离开这里。他的表情有些狂乱,嘴里不住呼唤着某个人的名字:“江羽,江羽……”
当他把护士推倒在地,双脚踏上冰凉的地板时,有人推门而入。剧烈的尖叫声刺进他的脑袋,他终于冷静下来。
“魏时言——”女人的嗓音尖锐,“你在做什么?”
他的母亲,正拎着包站在门口。只是手指紧紧握着,像扭曲的树根。
“哒,哒。”是高跟鞋击打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走至魏时言面前,精致的脸上难得带了一丝怒容。
魏时言看着母亲涂成猩红色的嘴一张一合,如凶猛的猛兽,说出来的话也要将他吞噬。
“你给我清醒一点!”
说出这句话,她倒是清醒了一些。瞥见摔倒在地上的护士,挂上歉意的笑,将人家扶起。待病房门再次关上,表情又变得狰狞。
她难得露出这般丑恶的神情。魏时言想,这是真被气急了。
他站着的身体又坐回了病床上,冷冷地看着母亲发疯。
记忆里,他被绑架营救回来之后,曾听见母亲为了此事在跟父亲吵架。她没有担心儿子的安危,没有责备丈夫的不负责,反而在说:“你能不能动一下脑子再做决定,换别人去不行吗?他要是死了,是不是还要我再生一个?”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是同一路货色。
女人说:“你快把人打死了,报纸上登得都是!出了这种丑闻,你满意了?”
她逐渐恢复了优雅,虽然眼神还是冷凝的。
魏时言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
“事情没处理完,你想都别想。”
她的公司即将挂牌上市,这阵子在别的省出差,被儿子做的好事唤了回来。事情没有压下去,那家人到处登报,生怕不能影响到他们。
魏时言的伤口不深,弹簧刀插进去了五公分,直径两公分,没有伤及内脏。经过缝合,现在已经无大碍了,但因为外伤未愈,呼吸时会有轻微的疼痛。
母亲走后,趁着护士的疏忽,他溜出了病房。他在柜子下的包裹里翻到了干净的衣物,只是身上没钱。幸运的是楼下停着辆眼熟的车,正是司机王叔送家里的阿姨来照顾他,还没走。
魏时言拉开车门坐上去,王叔回头来看,见是他,不由得惊讶。
“少爷,你……”
“别管,开车去学校。”
王叔不知道魏母商场上的弯弯绕绕,只担心他的身体。见他还好的样子,发动了车。
等车开到学校,魏时言才发现自己有多冲动。今天正是周日,高三都不补课的日子。
校园内一片寂静,正午当头,只余寥寥几个人影。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长久的凝视着车窗外。等王叔出声,他才收回目光,后背倚在靠背上,淡然道:“回医院吧。”
魏时言躺了一周,这期间有不少人来看他,同学、好友甚至是老师,独独没有想见的那个人。他在校园内当众殴打同学,校方无法遮掩下去,给了他通报批评的处分。在前几天,班主任还找他谈保送的事,基本等于内定的名额,也因此取消了。
他的母亲来过那么一次,后来打电话过来,说事情解决了,让他行事注意一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次与唐迟打架,对方自认理亏转学,这次则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她说:“我给你请了心理医生和家庭教师,先在家休养一阵。”
魏时言说:“嗯。”
他没有排斥这个决定,一方面是对控制不住情绪的自己有些心悸,害怕殴打江羽的悲剧重现;另一方面是觉得确实需要时间,来好好梳理一下脑子里的记忆和对待一些人、一些事的态度。
心理医生是很眼熟的一位,不仅有帮幼时的他诊断,另一段记忆里也出现了他的影子。
是在江羽实习之后,魏时言的情绪时常受到影响,变得暴躁难控,甚至想做出伤人的举动。他自己也有感受到,于是找到医生,开始一瓶接一瓶地服用药物。
医生不赞同道:“如果你不能完全敞开心扉,吃这些药也毫无作用。”
魏时言无法对医生坦白出内心的情感,或者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只是觉得事情不在掌控之中。
明明让江羽搬近,两人的距离却像越来越远。最开始说的会放对方离开,现在看到他想走,就止不住的不舒服。
但是他又没有理由。
他习惯将一些事情算得很清。譬如之前会对自己说,江羽活该,虐杀动物,这么恶心的人就该受些折磨,于是一切举动都变得理所当然。其实已经隐约有了预感,会不顾一切救自己的人,又怎么会那么残忍呢?只是他不愿去相信,仿佛相信了,就失去了与对方的连结,这么多年飘渺的恨变得毫无意义。
他只是想把人放在身边而已。就像他所说,江羽欠他的。
后来事情被揭露,确实不是江羽所为。他将全部的怒火发泄在唐迟身上,一方面心怀愧疚,一方面又不愿道歉,将这件事彻底掩埋过去。
他才是罪孽至深的人。
此后的日日夜夜,都被这种情绪折磨,于是更难自控。
江羽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医生擦了擦眼镜,再戴回去,极有耐心地对待病人。
此时,魏时言在他的注视下,由心头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他没有像前世一样冷酷自傲地将事情深埋于心底,抱有一切尽在手中的自信。而是缓缓问道:“我所说的一切,你都会保密吗?”
“当然,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他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放空。随后虚妄的记忆与现实,娓娓道来。
“我有时会梦到一些很真实的片段,开始没有当回事。渐渐发现,很多事情与现实一一对应,很多人也是现实中存在的。”
“梦里频繁地出现一个人。我瞧不起他的软弱,反感他的阴暗,对他犯下了暴行。”
“……后来才发现,他不软弱也不阴暗。”
“是我认错了人。”
……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着。魏时言打架住院的消息,如蝗虫过境迅速横扫了整个学校,最后又沉入海底,泛不起一丝波浪。
倒是他的久未归校,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他被父母严惩,不会再回学校上课了。听闻这个消息,不少女生为自己还未萌芽开花的少女心事惋惜。
让江羽感到宽慰的,是李伯涛听从了他的劝阻,将厂子卖掉了。现在每天来往于医院和家,预备好好给钟英治病,好像还琢磨着做些小生意。
天气逐渐转热。正在上课,班上的同学忽然一阵躁动。
门口站着一人,着一身简简单单的校服,挺拔如松的身形却带来一阵压迫感。他顶着各异的目光扫视了一周,在看见江羽时,不着痕迹地停顿了片刻。
消失了快两个月的魏时言回校了。
他安静地融入班级。下课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停顿在江羽桌子前。
江羽没有抬头,从余光瞥见的衣角就知道是他。他的笔未停,稍稍一顿就开始接着写字,好像并未受到影响。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有风浪翻涌。
很多思绪草草略过,他想起了魏时言殴打同学时暴戾的模样。当时他只觉得手脚冰凉,不愿再看,于是转身就走。
后来听闻那位同学和他当年一样,也许比他还要惨烈。
在魏时言无声的压迫下,他的同桌很自觉地合上书本离开了。空间被留给了二人。
魏时言垂下眸子,静静地看着他,说:“我是帮你打他的。”
江羽觉得有些好笑。
魏时言接着道:“你说没了父母,我什么也不是。这句话我不认同。”
江羽于是放下笔,想探究他是以什么模样说出的这番话。最终发现那张脸上表情平平淡淡的,看不出端倪,似乎只是陈述事实。
他也只能平平淡淡地回复道:“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