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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与光 ...

  •   同样的日子,大家都在为新年欢呼之时。前世的江羽在部队里。

      彼时,江羽的奶奶在十二月去世了。他无亲无故,再也没有人会在他衣服破了的时候给他缝补,也没有人会在夜晚点一盏灯等他回家。

      他的监护权给了远房的一位表姑。表姑在得知奶奶留下的一万多元钱因治病几乎花光后,也对江羽开始了放养状态,几乎不管。

      因是军人世家,魏时言每年寒暑假总会被送至部队。今年格外不同。他在得知江羽唯一的亲人去世后,对他的父母说,他想把江羽也带到部队里。

      魏时言的父母对江羽也有些弥补的心思,加之对孩子宠溺,自然答应。江羽的表姑也想甩开这个麻烦。

      只有江羽知道在班上时,被撕破的作业、消失的课本、洒上胶水的桌椅,任何合作的事都无人愿意与他一组,被全校同学在背后议论冷暴力,大家对他避之不及,像沾染了什么病毒。

      魏时言表面大度的原谅了他,将他留在同班,可同时他所做的事——虐杀动物又传遍了每个同学的耳中。他越是大度,就越是有其他同学同仇敌忾,替他做出审判,站在制高点,将江羽打下十八层地狱。而在他们有动作的时候,魏时言从未阻拦,视若无睹。

      他的手段,堪称高明。

      魏时言就像一只阴险的饿狼,埋伏在江羽身后,他不声张、不动弹,露出尖利的獠牙蓄势待发,以风吹草动激得江羽战栗。他不知魏时言什么时候会爆发,但心中隐约有着预估,那一天总会来临的。

      他知道魏时言厌恶他,比地上的垃圾还有所不如。

      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部队不是让他们去玩的,每天都有大把训练任务。从早上六点起床,负重跑、爬泥地、格斗术。教官是名辞严气正的老兵,专门被分出来训练这些军人子弟,从不因江羽是新人而留情。

      这里没了外人,简直是魏时言的天堂。

      他不再装模作样,撕去了伪善的面具。

      当江羽扑倒在湿狞的泥地里,匍匐前行时,一振剧烈的刺痛从他的胳膊肘、腹部及腿上传来,他与地面接触的皮肤,被划开的血迹融入到泥巴之中,看不出端倪。

      他叫了一声,迅速从泥地中跃起。衣服上,掉出几颗裹挟了泥泞的玻璃渣。像几颗破碎的星星。

      教官的脸色阴沉如雷雨前的天空。他扫视过除江羽外的一群人,说:“你们就是这么对待队友的?是谁做的,站出来,否则给我全部多跑十公里,不跑完不许吃饭!”

      江羽不知道谁做的,但是确实没人站出来。教官替他教训了一次,却护不了他一世。到后面其他人的越发变本加厉。

      直到有一次,在他攀爬网绳的时候,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绳子被割断了。

      江羽终于明白:他的反抗只会导致他越来越惨。

      到后面,他沉默如木桩,这幅任命的样子反而让施暴者感到无趣。

      除夕当天,训练照旧,但是部队的晚上组织了晚会活动。魏时言被接回家过年,大院里还是留有几个小孩,大部分是因为父母在出任务。

      江羽受伤时,会待在医务室。医务室有张小床,还有位姐姐。姐姐工牌上的名字是“徐蔚然”,她不会说话,却会帮江羽处理伤口及淤青。彼时江羽身上被玻璃渣划破,腰腿侧不断有累加的淤青,之前的还没好,下一道又叠加上去。她也曾因哑巴而被别人视作异类,自然明白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心性并不成熟,对于厌恶者有着超出寻常的恶意,加上这些孩子都是家世显赫的军官之子,行事毫无顾忌。可惜她只是徐家养女,身体残疾,靠关系才到部队里当了个护士。她只能在帮江羽上药时,动作更轻一些,给予力所能及范围内的关怀。

      医务室的安静也代表着片刻安宁。徐蔚然看书时,江羽就躺在那张小床上发呆,疼痛也随着思绪飘远了。这样的安静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闯入的徐秋然打破。

      徐秋然是徐蔚然的弟弟,比江羽要小一岁,在隔壁市读书。徐蔚然不方便给江羽上药的地方,会托弟弟来做。

      江羽其实不太记得这张面孔,但之后与他日渐熟络起来。

      徐秋然性格活泼,很有些古灵精怪。有他在医务室,姐姐面上的笑增多了,江羽也忍俊不禁。

      徐秋然说:“姐姐生下来是会说话的。因为小时候发高烧,一直没人管,到医院去的时候就这样了。医生说人没烧傻都算是幸运的。”

      虽然徐蔚然不会说话,但她的眼睛如一片波光粼粼的湖,足以表达出她的想法。江羽看出了她望向自己目光里的温柔和心疼。这是继奶奶去世后,第一个向他流露出关怀的人。

      江羽蒙了层雾的眼神变得忧郁,他不由自主地为徐蔚然的经历感到痛心:“怎么会这样,父母也都没有管吗?蔚然姐得多难受啊。”

      徐秋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江羽以为他是在为父母的不负责任而冷笑,后面发现并不是这样。

      临近新春,徐秋然邀请江羽一起跨年。江羽没有亲人,就算不想留在阴暗的部队也无处可去,徐秋然的邀请让他不免升起一丝期待。好像惨淡的人生,因此有了盼头。

      除夕当天,早早的完成了训练任务,徐秋然说肚子疼想先去卫生间,问江羽:“可以帮我整理一下器材室吗?”

      每天都安排了人轮流收拾器材,今天正好轮到徐秋然。江羽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器材室狭小而逼仄,充斥着橡胶和铁锈味。江羽走到最深处,将沙袋堆在角落。好在今天人不多,很快便能整理完。

      忽然,一声门响,器材室厚重的大门被关上了。

      江羽以为是被风吹的,随后听到了铁链的声音。

      ——有人将他关在里面了。

      他的脑海比身体反应更快,瞬间明白了发生的事。紧接着他跑到门前,尝试着拉门,但这是徒劳,咔哒一声脆响,昭示着锁已经上了个完全。

      器材室的锁是从外面扣上的那种铁链锁,他被关在其中就绝无出去的可能。

      江羽开始大力拍门,并喊:“里面有人,开门啊——”

      他以为是别人觉得器材室内没人,才上了锁,此时还没有多急迫。因为就算如此,徐秋然也会来找自己,把他放出去。

      隔着厚重的大门,他拍门的声音被无限削弱,只有走到附近才能感受到动静。外面的声音在里面也是一样。

      他听见一个人的说话声,透过门缝飘了进来。声音微弱,可其中包含的恶意半分未衰减。

      “你就在这里过年吧。”

      “徐……秋然?”江羽怔愣了。

      那人嗤笑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回应了。

      器材室没有窗户,只有门上面有一小块玻璃,透来细微的月色。江羽到了夜晚视力衰弱,这点微光不如没有,他干脆找到一块轮胎坐下,靠在架子上,闭上眼睛。

      江羽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单纯的麻木。

      他想:徐秋然一开始就是装的吗?他一直都很讨厌自己?

      又想:蔚然姐如果知道的话,会伤心吧……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固执的认为徐蔚然不会是这件事的参与者。那么温柔的姐姐,就像他的亲人一样……

      江羽曾想过为何父母不再诞下个孩子,那样他此时就不再孑然一身。过后又想,还是算了,这个想法过于自私,何必再让一个新生命诞生于世界,承受苦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羽的意识变得模糊了。他开始胡思乱想。

      会不会——这间器材室是不透气的,他会在里面窒息而亡?

      他要是死在这里,明天别人打开门,看见他的尸体,又会是什么模样?害怕亦或者是高兴?

      想到这里,江羽的唇角轻轻扯了扯,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苦笑。

      如果是魏时言,肯定会高兴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江羽感觉眼前一片透亮。他睁开眼,被门上玻璃透出来的光晃得眼前闪烁。

      门外隐约传来欢笑声。

      绚烂的烟花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器材室,江羽抬着头,深深的凝视一切。

      他没有窒息而亡,没有饥饿而死。

      他在阴冷的角落,像一株依附黑暗而生的植物,迎来了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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