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腐草为萤 05 他们不得不 ...
-
接到付熔岩的电话时,虞雪人在甘肃。她几天前找人去了广东林淑瑶的老家搜集线索,至于甘肃这边,她觉得付熔岩提醒得对,李淑美的死有些反常,她得亲自跑一趟才踏实。
付熔岩诧异:“你怎么还亲自去了?能保证安全吗?”
“有朋友一起,还雇了两个贴身安保的人。”虞雪说,“就像你说的,李淑美身上的线索很关键,我怕打草惊蛇,自己过来查比较放心。”
李淑美的老家在甘肃南部一个比较闭塞的村子,有外人进来很容易受到关注,尤其虞雪还是个漂亮的年轻女性。付熔岩不放心,劝说了几句,虞雪耐心解释:“童鸢有个好朋友是从事古建筑研究的,她正好要来西北一带考察。我跟着她的工作小组一块儿来的,她有助理,还有古建工程师证,我们有正当理由掩人耳目,不会引人怀疑的。”
听她这么说,付熔岩稍稍放心。虞雪是因为他的提醒才跑去甘肃的,万一她出什么意外,他没法向长辈交代。他想起了自己给虞雪打电话的目的,于是长话短说,把他在刘渊家里碰到童鸢的事告诉了虞雪。完了他又补充一句:“童鸢肯定知道我和你认识,包括我们见过几次面,她应该都清楚。”
“哦。”虞雪毫不意外,“她忙她的,我们忙我们的。她不肯直接说,我们就坦然待在这层窗户纸后面吧,也不错。”
“只能这样了。”
“你跟那个富商刘渊有什么渊源?没听你提过。”
付熔岩把他在落霞岛救童鸢前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虞雪心下了然。聊了十几分钟后,正在服务区休息的同伴陆续上车了,她忙说:“我得出发了,有消息再跟你说。回聊。”
“等一下,我刚想起一件事。”
虞雪:“嗯?”
“当年在落霞岛,我好像还见到了一个人。”
挂了电话,付熔岩下意识看了一眼窗边的两盆花。一盆是他买的发财树,一盆是童鸢送给她的秋海棠。他没养过秋海棠,很怕拿回家活不过三天,童鸢对他说,植物也是有灵魂的,只要用心对它们,它们能感受得到。他没有养花的经验,他想,但愿他不会把它们养死。
刚才他在电话里对虞雪说的那些话,昨晚在车里他想过要告诉童鸢的,却又觉得多此一举,或许童鸢根本不在意。
如果不是发生他救了童鸢这一插曲,他跟刘渊可能仅停留在合作未遂的层面,他的事业也不会这么顺利。他事先并不知道,羚背山改建化工厂一事,刘智文早就跟刘渊报备过。刘渊虽然不赞同,但也没有直接否认儿子和弟弟的共同决定,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过问。
转机来自于他救了素未谋面的童鸢,并且在已经见到刘渊的情况下选择了送童鸢去雅加达抢救。事后刘渊跟他说,他活到这个岁数,深知在如今的社会,这种权衡利弊后的恻隐之心很少见了。
刘渊信佛,那件事发生在寺院,又恰好他碰见,他认为这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于是他给了付熔岩一次机会。
付熔岩再次上岛那天,恰好是刘渊妻子的忌日,刘渊没有在当天见付熔岩,而是安排他在岛上的度假酒店休息。到了第三天,他们才有机会坐下来聊羚背山的事。
不过,以上者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刚才他跟虞雪重提这些旧事,他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在落霞岛的度假酒店见过林岸。他之所以还有印象,是因为酒店工作人员在林岸出门后对着他的背影闲聊,说他原本要在顶楼的无边泳池向女朋友求婚,求婚现场布置得非常奢华,可不知为什么女主角没有出现,耗费心力搭建的场地全拆了。这事属实太滑稽,即便过去两天,工作人员还是忍不住津津乐道。
付熔岩把这事当八卦听,过后就忘了。但林岸长得高大帅气,很容易留下记忆点,他对这张脸是有印象的。第一次在资料中看到林岸的照片,他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时隔一个月,他终于找到了这种熟悉感的源头。一切也都对上了,林岸原计划在落霞岛向童鸢求婚,童鸢无意中撞破了什么,导致他和林淑瑶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非得让她死在落霞岛不可。
车程漫长,虞雪靠在车上闭目养神。甘肃地域广袤,他们一行人从兰州租车一路自驾,导航显示下午六点才能抵达目的地,也就是李淑美的老家马泉村。马泉村离所在的隘口镇不到三公里,附近的建筑相对密集,有不少西北特色和民族特色融合的老房子,还有一些当地人盖的土地庙,恰好符合时雨的考察需求。时雨就是她在电话里跟付熔岩提到过的,童鸢的朋友。她原先跟时雨并不熟,只有几面之缘。但出于同一目的,她们成了一个战壕的队友,以古建筑考察为幌子去找线索正是时雨的主意。
由于对路况不熟悉,他们比预计的晚了近一个小时才到隘口镇。时雨的助理叶晓萌提前在网上订了酒店,小地方住宿条件一般,但好在干净。大家吃完饭回到酒店时,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了。虞雪累得不想动弹,她迅速洗完澡往床上一躺,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那是她让她男朋友找人查到的,李淑美去世前在马泉村的住址。
长途奔波令人劳累,虞雪很快睡着了。第二天他们一早赶到了马泉村,时雨的两个助理一个带着测绘工具,一个拍照收集建筑素材,虞雪则假装漫不经心地寻找李淑美的家。她本就是专业摄影师,背了个长焦单反,一看就是文化人,加上时雨问路时表明了来意,又特地给村民们看了她的从业证书,村里人都挺配合。
马泉村不大,虞雪很快就找到了李淑美的老房子。那房子很久没人住了,两扇门板中间上了锁,到处积满灰尘和蜘蛛网,陈旧且破烂。时雨观察了一圈,见屋檐和木梁上都有老式雕花,算是符合她的考察需求,她酝酿了一个发问的借口。恰好,十米开外有三个坐着收拾土豆的阿姨,时雨上前交涉了一番。阿姨们的普通话很蹩脚,但大致能听懂。
阿姨甲:“那是李长发家的老房子,他家人死光了,没人住了。”
阿姨乙反驳:“谁说人死光了,李长发不是有个女儿嘛。”
“能找到他女儿吗?”时雨问,“我们想进院子看看房屋结构,拍点照片。帮帮忙吧阿姨。”
“找不到。那闺女嫁了个酒鬼,她家男人喝了酒就打她,她逃走了,听说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
“我怎么听说她死在外面了?”阿姨丙接话。
阿姨乙:“真死了啊?我以为乱说的。”
“不然她真那么狠心,丢下亲儿子不管?”
李淑美还有个儿子?虞雪竖起耳朵听。她提前打开了录音笔,万一有听不懂的方言,也好找人翻译。
一提到这种家长里短的八卦,阿姨们就来了劲,不需要虞雪她们发问,人家就你一言我一语主动聊开了。
阿姨甲说:“她什么时候管过她儿子?她跟周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经常看见他们两口子打孩子。那孩子当时也就三四岁吧,身上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有烟头烫的。”
“小时那娃也是遭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瘸了一条腿,一个人跑出去,谁知道死了还是活着!”
“周庆他爸死了之后,他们老周家压根没人管那孩子,周庆只知道喝酒赌钱。”
“昨天他喝醉还用酒瓶砸我窗户呢!死醉鬼,真是造孽。”
……
阿姨们一说起这些就絮絮叨叨停不下来,虞雪和时雨见缝插针引导她们,想多打听一些消息。她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李淑美家那点事大致被还原出来了。
李淑美的生父李长发是个病秧子,身体不好但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打周桂香。周桂香忍受不了,一气之下喝了农药,好在被村民救回来了。李淑美三岁左右,李长发病发去世。他前脚刚死周桂香就出去打工了,再也没回来过。
年幼的李淑美由爷爷奶奶养大,她长得漂亮,成绩好,有礼貌,学校的老师们很喜欢她,都说她会成为马泉村第一个大学生。可惜没过几年,李淑美的爷爷去世了,她奶奶患有老年痴呆,根本负担不起她继续上学的费用。她好不容易熬到高三,最终被贫穷打败,辍学嫁给了同村的周庆。
婚后第二年,李淑美的儿子周小时出生。这个村子的人大多重男轻女,周庆和李淑美这对夫妻却非常离奇,他们对儿子漠不关心,甚至说得上是讨厌。尤其是周庆,一喝酒就打孩子,经常把年幼的周小时打得浑身淤青。有一次周小时被打得哇哇大哭,李淑美看着心烦,揪着他去后面的山坡教育。那年周小时不过三四岁,被她一推搡,从山坡滚了下来。山坡底下有一片堆放建筑垃圾的地方,废弃的钢筋戳进了孩子的小腿……
周小时出事没多久,李淑美就离家出走了,她最后出现在村里人的视线中是凌晨的隘口镇汽车站。周庆对老婆的离开漠不关心,照样每天喝得烂醉,对儿子也不闻不问。好在周小时的运气没有差到底,周庆有个大龄未婚的表姐叫王兰英,常年独居,她出于同情,把已然残疾的周小时接到了自己家照顾。
关于李淑美的出走,村里有各种版本的流言。有人说她是被周庆打怕了,去了外地讨生活;也有人说她不想要残疾的儿子,偷偷出去嫁人了;还有一种说法是她死在了外地,回不来了。村委帮着照顾李淑美的奶奶几年,她去世后,李家的老宅子就上了锁,一直到现在。
聊完周家和李家的情况,阿姨甲补充说:“李家早没人了,钥匙也不知道在哪里,进不去里面的。你们要不换个房子看吧。”
虞雪疑惑:“为什么说没人了?李淑美不是有个儿子吗?”
“别提了,造孽啊!”阿姨丙啧啧感叹,“那周庆不是个东西,村委给小时申请了残疾人补贴,他要抢去买酒喝。小时说那是他的救命钱,不肯给他,他就往死里打人,还说小时是野种,以后见他一次打一次。当时我们很多人看见了,那孩子身上都是血,被打得在地上爬。他肯定是被打怕了,拄着拐杖出了村,再也没回来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年前吧。两年前?三年前好像,记不清了。”
虞雪和时雨你看我我看你,心中唏嘘。她们出生在文明家庭,李家和周家这种祸事连着祸事的情况,她们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虞雪本来还庆幸有新发现,李淑美竟然有个儿子。算算年纪,周小时应该有二十七八岁了。可如今人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按照那几个阿姨的说法,他一个浑身是伤的残疾人,没钱没学历没手艺,离开村子大概率是活不下去的。
到了没人的地方,虞雪对时雨说:“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林淑瑶能做出那些事了,她同母异父的姐姐李淑美也不遑多让,对亲儿子都能下狠手。这姐妹俩算是一脉相承。”
“要是能找到周小时就好了。”
“怕是有难度。我们还是想办法走访一下村里的老师吧,还有李淑美以前的同学,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对了,还有周庆。”
时雨不那么乐观:“周庆是个酒鬼,醒着的时间比喝醉的时间都短,不知道他嘴里有几句真话。”
“找到人再说吧。”
“他的那个表姐……”
虞雪明白时雨的意思。如果周小时还活着,肯定会跟周庆的表姐王兰英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