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大病初愈 那夜 ...
-
那夜过后,知霜生了一场大病,夜夜发烧,时常陷入昏迷状,偶尔意识清醒时,还总会不由自主地哼起那日在白衣公子那听到的笛音旋律。
眼见自己唯一的掌上明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爱女心切的宋清武从民间找了许多郎中,遗憾的是,最后得到的答案,大多都是“另请高明”四个字。
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最后一位郎中在走之前,悄悄给宋清武吃下一颗定心丸:“姑娘只怕是撞了邪气,要么,就是相思成疾。”
听到郎中的这番话后,苏瑞雪对那位郎中瞋目而视,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我们家霜儿今年刚过豆蔻不久,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况且她自小就随我和她父亲一起隐居在这竹林里,从未踏足燕邺半步,怎就有了心上人?您若是再这般满口胡言,蛊惑人心,休怪我不客气!”
语毕,一杯滚水随着她的动作倾泻而下,要不是宋清武及时拦下,就凭自己夫人方才的过激言论与行为,在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怕是要酿成大祸的。
郎中被气得拍案而起,只留下了一句“另请高明”就提着自己的随身药箱,愤然离去。
恍惚间,知霜的意识好像又清醒了些许,母亲和郎中的对话她也听去了一二,她还没来得及叫母亲,耳畔那熟悉的笛音便再次响起,其余音绕耳数日,不绝如缕。
只不过这一次,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被那笛音所迷失心智,她再次闭上眼睛,呼吸缓慢,气若游丝,胸口似有巨石压迫,她终是撑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咳嗽声。
宋父与苏夫人闻声,立刻端着一杯水上前,苏夫人扶着知霜,让她躺在自己的臂弯里,她感觉到女儿绵软无力又瘦骨嶙峋的身体,眼前便隔了一层水雾。
但没多久,知霜便“哇”的一声,将刚刚服下的水尽数吐出,她的脑袋仿佛被抽空,眼前一片天昏地暗。
她害病的这几日里,水米未进,如今身体更是虚弱得不成样子,她倒在母亲的怀中,面色苍白得令人心颤;原本朱红的嘴唇也褪去了原本的血色,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时日无多了。
但实际上,这甚至算得上是她病情趋向好转的征兆。
“爹,娘……”知霜艰难着,从喉中缓缓挤出二字。
苏夫人连忙捂住她的嘴,眼中水光潋滟:“孩子,别说话,好好休息!”
知霜艰难地点了点头,枕着母亲的胳膊,沉沉睡去。
宋清武摇了摇头,起身去了门外的台阶坐下,两指不停摩挲着眉心,好似在做一个什么重大决定。
苏瑞雪自十五及笄那日就嫁到了宋家,如今已携手走过二十多年光景,夫妻俩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什么都不做,只察言观色,都能立即猜到对方的想法。
而今女儿病重,她又怎会猜不到丈夫的心思呢。
苏瑞雪垂下眼睑,一滴泪水无声滑过脸颊。
约莫几个时辰后,宋清武终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他要进京,去向自己几十年来的挚友林太医林大人求助。
第二日,他与妻子告别后,就离开了竹林,策马来到燕邺,大约一日零几个时辰的光景,他就来到了燕邺的繁华之地。
大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喧闹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不过他此次前来,可不是为了游览京都繁华的。
他寻得一辆马车,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好友林大人所在的府邸。
他下了马车,望着眼前高大的门楣,刚想进去,却被门口侍卫拿刀拦下。
“来者何人,此乃林大人府邸,闲杂人等禁入!”说这话的显然是个正值壮年,血气方刚的侍卫,见宋清武一身家常打扮,便将他认作平常布衣百姓了。
宋清武一生光明磊落,在开国皇帝建立燕国时也曾屡立战功,得慕容晶兄事之,哪里轮得到这么个毛头小子指指点点!
但气归气,他宋清武毕竟已不再是燕国的开国之相,只得心平气和道:“我此次前来,乃是有要事在身,需林大人相助,劳烦替我通报一声。”
这名侍卫再次急眼:“你是何人,区区布衣也敢冲撞林大人府邸,再不走,小心刀剑无眼!”
宋清武毫不畏惧,反而将头颅抬起,以一种俯视之态盯着这个小侍卫,微笑道:“你若是不信,大可让林大人出来,现身一见,到时,你就清楚我是何人了!”
另一个有眼力见的侍卫瞅了他一眼,发现此人虽是布衣打扮,却神采飞扬,谈吐大方得体,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更是尽显英雄风范。特别是他方才那一席话,普通布衣在面对刀光剑影时,哪里会有这般气度!
面前这位“布衣”的身份,在他看来,似乎并不简单。
那名侍卫放下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拱手礼:“您且在门外静候,小的这就去找人为您通报。”
方才拦下宋清武的那名侍卫显然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刺儿头,见此情景,还依旧将手中的长刀架在他脖子上,眼神凌厉却又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这副模样,倒是让宋清武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话说这边正忙着为宫中朝阳郡主开药方的林大人,在接到来报后,仍旧是头也不抬,双眉微蹙,挥了挥手:“既是个布衣百姓,就为他安排位郎中,开个药方,打发走吧!”
可门外侍卫的描述,又令小厮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试着复述道:“据门侍所言,此人……怕不会只是个普通布衣……其通身的气派与言谈举止……说是英雄之姿也不为过……”
此话一出,就连小厮自己也怀疑,这门侍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倘若天下真有此人,估计早得朝廷重用,怎会落得个泯然众人的下场。
听到这里,林大人握着狼毫的那只手显然有些不稳,悬于半空,微微颤抖着,几滴墨也顺势滴在面前的竹简上,晕染开来。
二十多年了,自己那位曾经对着天地立誓,隐居山林,永不踏入燕邺半步的那位故人……终是出山了吗。
林大人已半步花甲之年,发丝早染上了三千霜雪,如今遭此冲击,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他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起身,对着小厮说道:“告诉他,我近日身体抱恙,不便出门相见,让他进来吧!”
小厮抬起头,眼里是说不清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不过主子都发话了,他也只有恭恭敬敬地请门外那位“布衣”进来了。
昔日老友相见,当年雄风不减,只是相顾无言,林大人不若宋清武那般稳重,那双稍带混浊的眼中早已有泪光打转。
宋清武见状,还同开国时那样,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教训他:“似这般儿女情长,日后怎生成得大器!”
林大人扶着身旁桌椅,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刚开国时的那些烽火岁月,他步履蹒跚地走下来,对着身边的小厮丫鬟喊了一句:“还在那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让宋大人落座,喝茶!”
宋清武摆了摆手,时至今日,他可没心思搁这老友叙旧,只是上前握住林大人的手,“我此次前来,乃是有要事相求,不便久留,还请林兄和我走一趟。”
一旁的小厮忍不住了,林大人一生悬壶济世,宅心仁厚,对他们和平民百姓都是恩重如山,可现今林大人有病在身,他又岂肯坐视不管。
只见那小厮两步上前,一只胳膊拦在林大人跟前,对宋清武吼道:“大胆,大人今日抱病在身,走路拿笔尚且不稳,又怎能就这么同你去了,你此次前来,究竟居心何在!”
林大人厉声喝道:“大胆,开国之相宋清武宋大人在此,你岂敢造次,退下!”
小厮虽心有不服,却还是只能拱手退下站到一边,对宋清武怒目而视,目眦尽裂。
这小厮方才一席话刚落,宋清武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林大人面黄肌瘦,两鬓斑白,时有低咳,似乎是真的病重。
他本想告辞离开,却被林大人叫住。
“宋兄先别急着走,待我让小厮备马车,我们一同前往。”
宋清武望着这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苍老的面孔,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给他作了两个揖,聊表感激,并承诺事成之后,自有重谢。
林大人摇摇头,他明白宋清武有恩于他,当年两国交战,如若没有他出手相救,怕是也不会有今日的林景和。
就这样,在燕邺大街上,有两位大人,一位宝刀未老,策马疾驰;另一位则抱恙在身,马车颠簸,一路跟随。
由于担心女儿的安危心切,宋清武这回可是开足了马力,而为了同时顾到林景和的身体,他只得时不时放慢速度,明明心急如焚,嘴上却还要宽慰对方。
就这样,第二日卯时,第一缕晨曦方才划破天际时,二人才终于抵达了宋清武所在的竹林之家。
这小路虽近些,却是一路的崎岖山道,沿途坑洼、石子、荆棘无数,宋清武本人倒未觉有何不妥,只是苦了一路颠簸且抱恙在身的林大人了。
宋清武一声“吁”过后,便翻身下马,去搀扶林景和林大人。
果不其然,林大人经这一路颠簸,让他本就孱弱的病躯更是雪上加霜,他弓着身子,从马车上下来,咳嗽了好几声,面色也憔悴了不少,仿佛只短短一夜的时间,就老了十好几岁似的。
林大人在宋清武的搀扶下,缓缓移步至门前,就听闻苏瑞雪的低噎抽泣声。
林大人一时慌了神,明白自己这位仁兄的爱女已病入膏肓,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他就让身旁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厮将自己快速搀进屋内。
一进门,只见知霜面色苍白如雪,嘴唇灰白,面中凹陷严重,眼窝也深陷进去,早已没了几分人形。
而一旁的苏夫人,眼睛也哭得红肿,甚至到了无法完全睁开的地步。
林大人赶忙牵过知霜的手腕,为她把脉,只觉她脉象微弱,如游丝般,时有似无,其深浅,就连他这行了一辈子医的妙手医者,似乎也无法精确判断了!
想到这,林大人的胸腔里突然明显“咯噔”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想着他要是再晚来一步,这女娃的命,怕是各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想到这,他脊背突然一阵发凉……
林大人慌忙掏出随身医箱中的银针,为她实行针灸治疗。
保险起见,他先用银针护住了知霜的心脉,而后又将银针分别刺入她的天容、督脉等穴位,只听知霜咳嗽一声,一口黑血“哇”的一声被喷出,把苏夫人吓得够呛。
正当苏夫人想与面前的林大人理论一番时,怀里的知霜却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瞬,知霜觉得,自己体内淤积成疾的气血,仿佛在这一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打通回流般,舒服了许多。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它搭在了母亲的手背上。
“娘……咳咳”她复又咳嗽起来,苏夫人此时也无了与旁人争辩的心思。
她没再说什么,紧紧地将自己的女儿拥入怀中,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失而复得似的。
知霜觉得,自己似是做了一场梦,梦里,那公子白衣翩翩,俊如雕琢,温润如玉。
他吹笛,她就在旁,痴痴地望着。
那首不知名的曲子,对她似乎有种勾魂夺魄的魅力。
只是到了高潮部分,她便发觉,自己的头颅越来越沉重,那疼痛,仿佛要生生将她的大脑四分五裂般,慢慢的,她的心口也开始莫名疼痛,而后,这种痛苦占据了她身体的每个角落,喉咙也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一般,无法呼吸……
这时候,她的内心突然有些后怕,手心开始发麻,出了点虚汗。
不过下一秒,她那不见血色的柔美面颊上,竟浮现出了一丝无力的笑容。此时父亲也正好打水归来,苏夫人遂接了竹筒,喂知霜喝下。
知霜接过,稍稍抿了几口后,一饮而尽。有几滴不慎落在那一袭干净的青衣上,倒衬得整个人愈发娇弱了。
她擦了擦嘴,先前独自面对病魔与死神的那点恐惧已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顷刻后,宋清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猛然起身,一拍脑袋,手掌向上指着林大人道,“霜儿啊,救命恩人在此,还不快给你林伯伯磕头!”
知霜应声,整衣敛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病弱,随后跪下,给林景和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多谢林伯伯救命之恩,咳咳……”知霜虽体内病气已褪去大半,却也仍旧是个病弱之躯,行此大礼后,还是不痛不痒地咳嗽了几声。
见此情景,林景和点点头,看来自己耗了大半辈子,苦心研究出的针灸术,终究还是没负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