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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压草低 日久见草心 ...

  •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像是分子之间的三种范德华力:
      刹那的邂逅,是那瞬时偶极间迸发出的色散力;
      意外的境遇,就是诱导偶极不经意间的诱导力;
      日常的相处,就成了固有偶极间那经久不衰的取向力。

      别的不说,人和人处熟了,说话也就自在些,有个憋在我心里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有一次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就直接问思宇,
      “别人都说你是师大一根草,你知道不?”
      这一说可不要紧,明明是个大大咧咧的楞小子,听到这话立刻变得大闺女似的,红着脸吞吞吐吐老半天,再问下去索性就闭口不谈。你越是不谈,哥越是好奇,有时候我想想自己也挺坏的,会摸摸思宇圆不溜湫的脑后勺,逗他玩说,
      “这小子怎么会成为校草的,明明是个草包嘛!”
      我一说,他整个人就敏感起来,原本还乐乐呵呵,立刻就变成板着脸不高兴了。
      这一招屡试不爽,有一次说话声太大,前排两个女生都听到了,把他急得小脸通红差点都哭出来了,我憋着一肚子笑,看看他样子又实在可怜,有些不忍心起来,以后就再没有提起这个话茬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和思宇一起时间长了,发觉这小家伙其实本质还是不错的。除了和哥说话有些吞三吐四,做事情有些丢三落四,记忆力有些朝三暮四,行为有些颠三倒四以外,基本上也没啥大毛病。你和他说些什么吧,他都会听,但记住不记住就是他自己个儿的事了。一旦什么事情出了错,经常可以看到他标志性的尴尬笑容,每次看到这种笑,我就心想,该!这小子哪天让人卖了都不知道!

      这天他看了看四周没人,突然凑到我跟前,脸对着脸,用一种神秘的口吻对我说道,
      “东哥,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从来没和人说过!你可也千万别告诉别人!”
      我看他一脸严肃,倒是着实吃了一惊,忽一闪念:这小子该不是真要向哥吐露心声吧,那哥可招架不住!这念头一闪而过,心里不由有些发毛,也不敢再往深了想。哥毕竟是有阅历的男人,表面上还是装着不露声色,问道,
      “啥事儿?”
      “我告诉你……”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清纯……
      “那啥……”我声音微微有些颤,幸好这小子没听出来。
      “我告诉你……前段时间网上流传的贾君鹏就是我!”
      我先是楞了一下,随即揣摩了老半天,当目光扫到他“清纯”的眼睛,发觉里面透出的笑意,我这才反应过来:妈的,连魔兽都没玩过的人,更别提去窝窝吧爆什么贾君鹏了!我气得一把钩住他脖子,
      “小子现在不得了了,开始敢和哥开玩笑了是么!”
      看到我被忽悠了老半天,他早就憋不住,笑得不成样子了。

      江南的秋天时间特别短,刚秋高气爽了没几天,转眼就到了冬天。校门口主干道一侧,笔直参天的苍白银杏在那干爽清澄的蔚蓝天空下兀自矗立,仿佛就是冬季前哨的灯塔,引导着季节的变更。一入寒冬,路两旁行人的衣服越来越厚,光秃秃的行道树上都扎起了一圈圈保温的绳子。
      毕竟在这里还没呆惯,虽然温度很低,但南方的湿冷不同于北方的干冷。我在老家时,即便外面是冰天雪地,房里车里也都有暖气,就算出门,一咬牙走上几步就能上车了,所以也没觉怎么冷;而在这里,就算关紧房门猫在寝室躲进被窝,也会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一点点渗进来,透过被褥衣裤、皮毛血肉直往骨头眼里钻!好几次我晚上都是冻醒的,醒来后都不敢动弹,生怕冷气趁机钻进好不容易捂热的被窝。真他妈什么破天气!

      这天在围棋室门口打老远看见思宇笑嘻嘻走过来,气就不打儿一处来:这小家伙真是一点不懂照顾自己,这么冷的天,穿得还是那么单薄!就这么一件滑雪衫,领子后还耷拉个帽子,走路的时候一荡一荡的。
      我二话没说,一把上去把他的帽子从脖子后抄起,猛地给他罩在脑门子上,用力过猛,帽檐把他眼睛都遮住了。
      “东哥你绑票呀!我都看不见了!”
      “傻子!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我埋怨着,“耳朵都快冻掉了,听话!快把帽儿戴上!”
      他把帽子稍微移高了点,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来,不停地朝我转,就像个刚到地球的火星人,
      “戴上就是名副其实的傻帽了!”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也跟着笑了。
      我们并肩走进教室,放好书包,坐定等着上课。

      前几堂课,老头还是我行我素,把前排的通风窗子开到最大,说是要保持教室空气流通。春夏之际还勉强可以接受,一到寒冬腊月,反对声就此起彼伏。后来有人反映,后勤部门找老头谈了一次,老头才总算想明白过来:学校的钱又不能像卖书那样进自己兜里,不用白不用!所以上课时不但关门闭窗,还破例开起了空调。在围棋课经历了一段饥寒交迫的日子后,终于多了些暖意融融的感觉。
      外面是数九寒天,教室里空调才开了一阵儿,窗上就结起了一层水雾来。外面景象渐渐模糊起来,让人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惬意感,一阵恍惚,都不知道自己底是在师大呢,还是在家乡呢?
      想起小时候,冬天常和爸妈在门窗上贴窗花、按手印玩,童年的时光就这么一晃而过,转眼就进大学了……正回忆着,童心忽起,侧过拳头在窗上敲了个印子,算是脚掌,然后用手指在上面点五个点,算是五个脚趾头,左一记右一记,两个脚丫就这么画成了。
      思宇在一旁看得有趣,“东哥,这是你的脚印啊?”
      “是啊!怎么样,像不像啊?”我一时兴起,推搡他道,“来,你也印一个试试!”
      “我不会……”
      “靠!这都不会,你在学前是怎么念书的!”
      他朝我吐了吐舌头,我朝他瞪了瞪眼睛。
      “哥教你!”
      就这样,我把着他的手,用同样的方法在窗上也按下一双脚印来。双手挥过,四个脚丫子在窗上喜气洋洋地并排而立,前面两个大一点的是我自己的,后面两个稍小的是思宇的。
      我们俩个看着刚完成的杰作,不由得喜笑颜开、心花怒放。
      “这可是我爸教我的祖传手艺,”我笑道,“今天就传你了!”
      “咦?”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显得很兴奋,“东哥,你看外面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透过窗上的脚印,能清楚看到窗外的天空飘起了一片片雪花。
      “下雪了!”
      “这叫雪?”我转过头,不屑一顾地打量他,“我们那儿的雪才叫雪呢!那可大了去了!漫天纷飞的,一会儿地上所有的东西都白了。就这样飘几片雪花的,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思宇看上去似乎很神往下雪的场景,嚷嚷着下了课要出去玩玩。我一个劲儿摇头,心想,真是不成气候的家伙,也许他家是广安的……突然眼睛一亮,凑过去和他道,“你娃没见过世面,这就叫那个那个……蜀犬吠雪!”
      小家伙顿了顿,才发现是我拿他开玩笑的,猛一推我,“说啥呢!”
      我俩相视一笑,随后都侧过头看着窗外。窗上的四个脚丫子渐渐化开融合在一起,露出一大片阴沉沉的天空,似乎这雪里还夹带着雨丝。
      这是湿雪,我回头看了看兴奋的他,心想,多半结不成雪块了。可能四川一带这个季节下雪不多见,思宇才会看到雪花那么稀罕。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许多人都低着头下棋,不清楚外面的变化。也不知道为什么,安安静静挺好的,我却心里别扭起来。这突如其来的雪花,似乎也捎来了远方家乡的思念:那些个高中的好哥们,毕业后都各奔一方,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都?远在老家的父母,儿子不在身边,身子骨也不知还好不……想着想着,眼睛竟然有些湿润起来。
      思宇没留神身边我的异样,还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抬头呆呆望着窗外的天空,也许在想象着下课后漫天雪舞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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