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短篇合集]》伶仃一只妖

1、沉湖

　　1.
　　那是一片望也望不到头的湖泊，湖面上常年凝着散不去的雾气。他驾着船，船桨一下一下拨开湖水，他和船都融在雾气里。
　　他轻车熟路地将船停在湖泊中央，然后慢慢坐在船沿上，脚尖差一点就能触到湖面。
　　他摸出烟盒拿起一支烟叼在嘴上，也不点燃，只是简单地咬着烟嘴。
　　他还挂念着那个葬在这片湖泊里，不爱闻烟味的人。
　　静谧的世界里突然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有什么从水里爬了出来，然后又是一阵寂静。
　　他没有回头看，直到滑腻的臂膀攀上他的肩，湿漉漉的头发在他的颈项轻轻摩擦。
　　“我没有抽，就叼着。”他把烟扔在一边。
　　他没有得到回应，只感受到环抱自己的手臂愈发收紧。
　　“宝宝，我和你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寂静，还有虚无。
　　那个人离开了。
　　他出神地望着雾里，像是在思考为什么那个人要残忍地留下自己一个人。
　　他的身体轻微地晃了晃，紧接着他撑起手臂纵身一跃，他要沉进这片湖泊，和那个人一起。
　　冰冷的湖水瞬间浸没他的身体，一道道细小的水流缠住他，没有把他拉进更深的池水，反而是推拒他，想把他推上船。
　　淹没他的不是湖水，是刺骨寒冷的悲恸。
　　活着不如死去，至少在这片湖里还有那个人。
　　他狼狈地趴在船上，泪水和湖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你恨我。”
　　“你恨我！”
　　“你恨我……”

　　2.
　　那是一片被雾笼罩的湖泊，像少女的轻纱裙摆，将隐秘的景色遮得严严实实。
　　他踏遍万水千山，为了寻找梦里里的那片湖泊。他见过很多片湖泊，但都不是它，它们没有永不散去的雾霭。
　　这个村庄依靠着一片大湖，没有村民记得它原本的名字，只是统称它——沉湖。
　　村民一直阻止他接近那片湖，他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机会去看一眼。他的心里却无比确信这是他梦里的湖泊，从走进这座村子的那一刻开始就认定了。
　　他趁着黑夜，避开疯吠的家犬走向那片湖泊。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他越接近那片湖泊，他的心就越平静。
　　他站在湖水之畔，眼前是挥不散的雾气。他伸出手探进雾里，眼见这手掌被雾吞没。
　　“来吧。”他听见一个青年的声音。
　　紧接着湖里传来一阵水声，仔细听可以听出是船桨拨动湖水的声音。
　　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安心，还有期盼。
　　小船停靠在岸边，他看不清，但是知道那是一只破旧的小船，船的中央是一大片红褐色的痕迹，大概是血，深深地渗进木头里，岁月也无法抹去。
　　他毫不犹豫地迈出脚步跨进船里，然后握住船桨熟稔地驶进湖泊。

　　3.
　　雾无处不在，看不真切，声音被无限放大。
　　就好像无数次驾着轻舟来到这里，他稳稳地停在了湖泊中央。
　　他坐在船沿上，小船微微倾斜，他不害怕，他知道船不会翻。
　　哗啦啦的出水声从身后响起，冰凉的躯体紧贴住他的后背，两条纤细的臂膀拥住了他的身躯。
　　又是那个青年的声音，离得很近又好像很远，“你终于回来了。”
　　他轻轻应了一声。
　　就这么挨着就好，什么都想不起来，从哪里来，为什么来……
　　在雾里，在湖上，没有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他想，我是谁？
　　他问：“你是谁？”
　　青年过了很久才犹豫地发出一声疑惑的回应：“我是谁呢？”
　　又过了一会儿，青年找到了答案，极其肯定地说：“我是犯了错的人。”
　　他听了青年的回答后心里顿时升起慌乱，那股子阴冷的畏惧感从每一寸骨头里泛了出来。
　　他牢牢抓住胸前挂着的手臂，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没有错！你没有错！”
　　青年松开了他，看着他的背影，歪着头疑惑地说：“可他们说我错了。”
　　“错的是他们。”他说得很轻，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青年听。
　　他想转过身，却又害怕看见青年的模样，畏惧战胜了欲望，他低着头，什么也看不见。

　　4.
　　朦胧的日光穿进雾气，湖泊里亮了许多。
　　青年已经离开许久，他独自坐在船沿上也发呆许久。他也不知道想什么，只是放空自己，麻木地看着雾气。
　　他不愿离开，宁可永远漂泊在浪波里。
　　船桨自顾自地拨动湖水，小船儿载着他缓缓向岸边驶去。
　　他是岸上的人，不能留在沉湖。
　　湖畔聚集了一众村民，他们大多年迈，也有几岁的稚童。领头的村长沉着脸站在最前边，带领着村民等待船只破开迷雾送那位不听话的旅人上岸。
　　他的脚刚落在地上，就看见一向和善的村长面无表情地向他走来。
　　看着一张张神情漠然的脸，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一点点从脚凉到头顶。他好像浸在冰冷的湖水里。
　　他混乱中看见村长的嘴巴一张一合，但是他听不清村长在说什么。
　　好像是训斥，好像是咒骂，好像是劝诫。
　　可以确定的是，他被两个中年人架住强行带离沉湖。
　　他挣扎着回头看去，冷漠的村民，一片白茫茫的大雾。
　　他被关在屋子里，铁链牢牢将他锁住，他知道这村子里有的是这样的链条，他逃不掉，于是他放弃了出逃。
　　他躺在床上皱着眉沉沉地睡去。

　　5.
　　“我害怕。”
　　是他在呢喃，还是青年的絮语。
　　他从梦中惊醒，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凌乱的头发随意地耷拉在额头上。
　　这一梦恍如隔世。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不，他从进入这个村子时就已经分不清了。
　　在湖里的那是梦吗？
　　可紧贴在他背后的冰冷是那么真实。
　　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慢慢坐起身来。
　　旁边的柜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一份餐食，已经凉透。
　　正午阳气正盛，屋里却是冷的，许仍是春寒料峭。
　　既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不如吃一顿饱饭。
　　他狼吞虎咽地埋在碗里，嘴里被饭菜塞满，吃着吃着竟不自觉流出泪来。他就着咸涩的泪水继续进食，填饱了肚子，填不满深入骨髓的空虚感。
　　“你见到那个人了吗？” 收留他的老人站在门外闷声问他。
　　他听见老人的声音怔了一下，旋即就是止不住的哭声溢出嘴角。
　　“见到了……”
　　老人沉默地站在门外，听着他的哭声。
　　他想起留宿第一晚老人问的话。
　　“你看过大海吗？”
　　“海水和湖水哪一个更冷？”
　　他记得自己回道：“几年前我去看过大海，湛蓝的海水被太阳晒得很暖，浪花卷在脚踝上很舒服。”

　　6.
　　他再次站在湖边，老人放走了他。他明白，老人想要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在这片冰冷的湖泊。
　　他心甘情愿葬在湖里，只是那个人恨他，不愿与他在这湖里做一双人。
　　“我想见你！”他冲着迷雾大声呼喊。
　　声音穿透重重雾霭，荡在浩瀚的湖面。
　　船没有来。
　　他眼含悲戚，近乎恳求地说道：“再见我一次吧，我有好多事想告诉你。”
　　大雾里依然没有回应。
　　他干脆一屁股坐下，盘腿坐在湖畔，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故事。
　　“这21年我去了很多地方，为了寻找沉湖。我喜欢到处乱跑，喜欢山川，喜欢溪流，喜欢寻找梦里的湖泊。”
　　“我见了很多大湖，没有一片湖泊有沉湖这样的雾气。一阵风吹过，阳光下的湖面一片波光粼粼。和沉湖完全不一样。”
　　青年就在不远处的湖水中，他露了双眼睛深深地看着他。从前的期盼已经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再不会圆满的遗憾。
　　他的人生早已没有青年的痕迹。
　　“你走吧，见过一面就够了”
　　他自是不愿走，一下子跳进了湖水。
　　湖水瞬间包裹他的身躯，好冷。
　　青年没有像二十年前一样再次拯救他，任他自己沉进冰冷的湖里。
　　青年怨的那个他已经在漂泊的船上流干了血。
　　入了轮回再归来，他已经不是他。
　　曾经青年不敢让他看自己，现在他不敢看一眼青年。
　　青年的身影逐渐透明，他微笑着说：“再见。”
　　湖水涌进他的肺部，头涨得快要炸掉。
　　很快，他就失去了意识，永远留在了这里。
　　他代替青年成了离不开沉湖的魂。

　　7.
　　沉湖的雾永不散去。
　　他并不孤单，在沉湖有很多离不开的魂。
　　他们是犯了错的人。或者说是被认定犯了错的人。
　　他们被捆上石头，沉进湖里，成为漂泊无法上岸的魂，散不去的雾气是他们的怨。
　　没有人能逃离这座村子，死也不行，他们会回到这里，然后沉进湖底。
　　海水和湖水一样冷吗？
　　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大海……
　　青年挎上背包，启程去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