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行》柴二哈

9、第 9 章

　　执法堂外，众逍遥宗弟子俱是一愣，这慕婷凝，难道疯了不成？
　　莫不是被那蠪蛭大妖吃了脑子亦或者被迷惑了心智？
　　执法堂里传来凄厉的惨叫，慕婷凝浑身是血，躺在执法堂的地上，血洇了一圈又一圈，干枯后变为那种难看的褐红色。
　　如此这般，人显然是不能活了，逍遥宗弟子面面相觑，不晓得这情况该是把人活着抬下山去还是等死了再抬。
　　他们这边犹豫之时，忽见慕婷凝的身子动了动，这样都还未昏迷，也不晓得什么让她撑到了现在，她靠着一只还算完好的左手，爬出了执法堂。
　　逍遥宗弟子给她让开路。
　　今日烈日当头，慕婷凝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痕，很快又被炽热的阳光烤干。
　　没人开口说话，他们都在等，等慕婷凝自己放弃，然后他们就可以像丢垃圾一样把慕婷凝扔下山去，告诉她，你不配为逍遥宗的弟子。
　　可是慕婷凝始终没有，她只是沉默，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扣着坚硬的青石板，像一只蜗牛一般缓缓移动自己的身体。
　　暮色已至，慕婷凝终于爬到了逍遥宗宗门，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缓缓爬过象征着逍遥宗的青石牌匾，看着外面望不到底的千层石阶。
　　曾经，这是她拼了命也要仰望的逍遥宗，历经千辛万苦才攀登上的十里青石阶，如今离开它，却如此容易。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但是慕婷凝已经听不见了，百年时光，她从未有一刻如这般放松过。
　　水里很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慕婷凝闭了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水底，陷入淤泥。
　　突然，一只手伸了出来，将她拖出了水面。
　　慕婷凝呛了几口水，朦胧中似乎见到了一个人影，却看不真切，她原本全瞎的双眼竟然因为落水而恢复了一点光明。
　　“唉，怎么一会没看住，又下去了？”
　　耳边有个男人喃喃自语，听起来颇为苦恼，慕婷凝朝他看去，却只能看到他身上青衣的颜色。
　　这不是在做梦，而是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又一次被秦修瑾救了回来，慕婷凝心中只觉荒唐至极，所求之事，竟是皆不如意。
　　“慕姑娘，你醒了？”
　　秦修瑾拿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慕婷凝一把捏住他的手腕。
　　很奇怪，刚刚还是油尽灯枯的样子，如今却有枯木逢春的迹象，慕婷凝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思及无名山古怪的阵法，她问道：“秦修瑾，你究竟是谁？”
　　秦修瑾并无任何慌乱，连心跳都未改变一分，他叹道：“被姑娘发现了，若是我告诉姑娘，可能替我保密？”
　　慕婷凝挑眉，不想秦修瑾承认得如此之快。
　　“其实，我乃此地守陵人，这里山本不为无名，而是名为龙隐，是前朝皇陵所在。”
　　这可着实惊到了慕婷凝，因但凡是这皇陵所在，皆有龙气环绕，就算是前朝已经覆灭，也可算是隐龙一条，断不能如这龙隐山所在之地，鸟不拉屎还煞气弥漫。
　　许是看出了慕婷凝的疑惑，秦修瑾解释道：
　　“这的确不是前朝皇帝所建皇陵，只是天命难改，皇权更迭，前朝大将军傅毅与南诏国裴寂将军在龙隐山一战，傅毅全军覆没，数十万将士战死在这龙隐山，前朝皇帝携皇后在逃亡过程中，遭遇不测，后有一人，拾他们骸骨，葬在这龙隐山中，故而勉强称得上皇陵二字。”
　　秦修瑾沉默片刻，有些感慨，继续说道：
　　“因他们死时怨气强烈，久久不散，又曾身具一方气运，不到百年，便已化煞了。”
　　慕婷凝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此地煞气如此重，还养出了煞灵，一朝天子，藏于荒郊野岭，不成煞才怪。
　　她注意到耳边已经没有那叮铃的声响，不知活煞又去了哪里。
　　“祖上有人略懂阵法，传授我一些，多亏了慕姑娘吸引它的注意力，那活煞已经被困住，姑娘多有冒犯，我背你吧。”
　　秦修瑾断了一条腿，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木棍充当拐棍，他蹲下身，想要背慕婷凝。
　　慕婷凝没动，以秦修瑾这副身子，背她属实费力，况且她也没打算要出去。
　　秦修瑾沉默片刻不见慕婷凝动静，他道：
　　“姑娘，此处为前朝皇陵，你若执意死在此处，便只能是成了前朝皇室的家室，听闻前朝皇子尚未娶亲，你可愿？”
　　“只不过，这皇室娶亲颇为繁琐，此处简陋，也怕是委屈了你。”
　　慕婷凝：……
　　那种糟心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秦修瑾这是吃准了她的脾气，反复在边缘横跳！！！
　　慕婷凝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秦修瑾虽是个瘸子，走路却是稳得很，他一手托着慕婷凝，另一手撑着拐杖，敲着地面，走得倒也不是很慢。
　　慕婷凝瞪大眼睛，望见的只有灰蒙蒙一片，她再低头，看到的便是秦修瑾青衣一角。
　　青竹的味道安心而又凝神，将那些煞气阻隔在外面，慕婷凝被秦修瑾背着，竟然生了困意。
　　“喂，等出去了，你寻个地方将我放下。”
　　慕婷凝没话找话，她真怕自己一觉睡过去，秦修瑾便又将她背回了凌霜村。
　　“好。”
　　秦修瑾回答得很快。
　　路好像很长，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秦修瑾走走停停，呼吸略有些不畅，但托着慕婷凝的那只手却坚实有力，不曾松懈分毫。
　　慕婷凝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毅力，仅仅只是为了救一个陌生人。
　　“那只活煞为什么追你？”
　　慕婷凝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困意就像是附骨之蛆，怎么也驱赶不掉，于是她又问道。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慕婷凝以为那活煞只是追击入侵者，可后来她发现不是，那活煞的目标是秦修瑾。
　　它似乎对秦修瑾有一种很强烈的占有欲，因此在她触碰秦修瑾的时候，它才会那么愤怒。
　　秦修瑾将慕婷凝往上托了托，回到：“她执念于我，我未曾答应，说来说去，这一切都还是因我而起，也该是我担这个果。”
　　慕婷凝:？？？
　　“慕姑娘再坚持一下，很快我们就出去了。”
　　又行片刻，秦修瑾一步踏出，他们出阵了，慕婷凝瞬间清醒，可这外界却是地动山摇，慕婷凝眼睛看不见，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公子！”是京墨在喊他们。
　　可秦修瑾却并未朝着京墨的地方走去，而是换了一个方向，脚步略微急促了些。
　　“慕姑娘，现下有一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知道先知道哪个？”他突然问道。
　　不等慕婷凝回答，他又赶忙说道：
　　“好消息是，这有一尊活的罗母石像，但是被正一派的道长困住了，不会冲下山去伤民。”
　　“坏消息是我们出来的地方，就在他们布下的法阵之中。”
　　原是那山间寺庙里有一尊笑面石佛，石像正面是那慈悲法相，而石像背面则是罗母鬼像。
　　佛面不笑时为常，可若是有人向它许愿，石佛嘴角上扬，那说明它应你愿，便会化为罗母，罗母隶属于诸天神魔，非寻常鬼神可以相提并论。
　　因以容颜为好，故而喜食年轻女子血肉，若是让她下山，那结果定是不堪设想。
　　“我去，又是你们两个，你们从哪冒出来的！”
　　正清道士这边好不容易领着正一派的道士将罗母鬼给困住了，没成想，这转头的工夫，里面突然多了两个人，他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不是他没捞上来的那俩人。
　　看样子，这还是对亡命鸳鸯？！
　　秦修瑾没顾得上回答，因这罗母鬼已经发现了他们，且盯上了他背上的慕婷凝，螺母探身，粗大的石臂伸向他们，他双腿不便，就想将背上的慕婷凝给扔出去。
　　可是没成想，没扯动，慕婷凝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怎么也不肯下来，一块玉佩被慕婷凝趁机戴在了秦修瑾脖子上，秦修瑾怔住，身后的攻击已至，秦修瑾避无可避。
　　“公子！慕婷凝！”
　　“前辈……”
　　“我看你俩非要在我面前死两次啊是不是，是不是瞧不起我正清道人，太可恶了！”
　　正清道人没办法，只能撤了法阵，手持桃木剑，替慕婷凝他们挡上这一击，可隶属于神魔的罗母鬼又哪是区区一个凡人可以抵挡的。
　　正清道人吐出一口血，后退几步，一脸心痛地看向手中的桃木剑，吼道：“他奶奶的老子这千年桃木剑啊！”
　　“你俩这小破孩还不快走，愣着干嘛！”
　　没有了法阵的牵制，罗母鬼此刻毫无顾忌，以蛇蝎心肠面世，而身背笑脸活佛，一善一恶，谓之神魔之体。
　　慕婷凝睁大眼睛，面前石像佛光普照却又魔气环绕，她从未见过这种神魔之体，当真是诡异至极。
　　“小崽子们，快跑，法阵已破，贫道拦不了太久，下山疏散村民，别在这添乱。”
　　“师傅！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帮你。”
　　方启元跳入阵中，与正清道人一起对敌，正清道人气的给了他一脚，将他又给踹了出去。
　　“听不懂的话是不是啊，赶紧走，别拖我后腿.”
　　方启元被正清道人一脚踹出法阵，飞出的佩剑恰巧落在了秦修瑾身边。
　　秦修瑾将慕婷凝放下，捡起那柄剑，叹道：“佛陀有言，度世间有缘之人，纵使此人罪恶滔天，佛说可度，那便能度，以缘人善恶所求为分，所求善者以笑面佛度之，所求恶者以罗母鬼度之，这间寺庙石佛在此地许久，也未曾现出螺母身像，定是有人对它许愿，然罗母应之。”
　　“你是说，这里有人许了恶愿，被罗母应了，所以这尊石像才能活，究竟是谁？”
　　慕婷凝抬头，双眼被大片的泛青色笼罩，那自称正清道人的修为虽是不俗，只是到底是肉体凡胎。
　　秦修瑾持剑，周身气势突变，剑刃锋利，刃如秋霜，他随手挽了个剑花，轻弹剑身，此剑便发出嗡的一声脆响。
　　“我本不愿暴露，如今看来，却是没办法了，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