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如何做1》摩多森林

11、第十一章

　　“博士。”把热好的牛奶放到博士手边，特伦斯看着他，再一次说：“我爱你。”

　　最近这几天每天都能听到特伦斯说这句话，一个原本应该郑重的告白被特伦斯说得像是“早上好”一样平淡自然，听多了博士也习惯了，面对特伦斯一遍遍的表白，他的反应越来越少，也确实开始当做普通打招呼这么听了。但是对于特伦斯来说，这确实是个打击。

　　今天特伦斯说完，博士也没有什么反应，他吃着煎蛋喝了口热牛奶，对特伦斯说记得今天去把衣服洗一下、把书房窗台上的花打理打理。特伦斯记下来，乖巧站在博士身后：“我都记下了，还有其他要做的事吗？”

　　博士想了想，晃了晃手里的叉子：“我还想知道觉醒之后的仿生人在艺术创作方面有什么特殊之处，你知道拼贴诗吗？可以搜一下，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我书桌上有一摞报纸，还有几本书，胶水剪刀和纸张你都知道在哪里，你可以自由使用，嗯……我下午下班回来之前吧，你拼一个拼贴诗给我。这应该也是个表达你的‘爱’的好机会，我会期待你的作品。”

　　我会回应您的期待，一如既往。

　　送博士离开家，特伦斯收拾起餐具，拿去洗干净按照图案分别放到它们原来的位置，然后把博士攒的那一篓衣服按颜色深浅分开，先把浅色的衣服放进洗衣机。等待洗衣完成的期间去打理那几盆花，摘掉发黄的叶子，疏松泥土，浇水，用打湿的软布擦干净落灰的叶子。给博士叠好被子，整理好床铺，开始每天惯例的扫地拖地，将垃圾分类，带到楼下去扔掉。在洗深色衣服的期间将洗好的浅色衣服拿去阳台，挂在晾衣杆靠外的一侧。做家务是家政型仿生机器人的核心功能，但是具体的工作效果还是看拥有者的生活习惯，如果博士不是一个对于整洁干净的生活环境没什么追求的人，特伦斯还能做得更好。

　　把所有的日常工作做完，特伦斯来到了博士的书桌前。博士确实一早就准备好了特伦斯需要用到的东西，坐在博士平时坐的椅子上，特伦斯看着那厚厚一摞报纸。特伦斯从来没有想过要写一首诗，用有限的词语来拼凑一首诗就更不在他经验之内了，“创作”并非是仿生人负责的范畴，更何况是诗。在人类的文学类型中，每一种体裁似乎都各自有着他们的使命，而诗是格外不同的一种，它的语言往往是简练的，在简练的语言中，诗包含了无限的东西。诗往往是与人们所说的“美”挂钩的，“美”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人们总是能够从单词的重复和堆叠中汲取到力量，感受到美，而特伦斯并不是那样拥有敏感心灵的人，他很难从文字中感受到美。

　　具体来说，除了博士这个存在之外，特伦斯并不觉得有什么是美的。

　　不过既然博士给了他这样的任务，他就要认真去完成。特伦斯开始浏览报纸上有什么可以用起来的词汇。

　　如果要用拼贴诗来对博士表达爱意，应该多收集一些与爱相关的词句吗？特伦斯一边想着，把那些报纸和博士留下的书都看了一遍，但是他没有任何想法。应该如何去拼凑一首诗？拼凑出来的东西，要怎么样才能够被承认是一首诗？

　　特伦斯先剪下了一些零零散散的词语和句子，把它们摊开放在本子上。渐渐地本子放不下这么多小纸条了，特伦斯只好占用了一些桌面。他剪了很多很多词句，他并不知道这些词能够组成什么东西，只是依据他浏览过的那些诗句，觉得这些与曾看过的一些诗重合，所以他剪了下来。这或许是一种很作弊的办法，但是对于特伦斯来说，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他的学习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或精妙或拙劣的模仿，他还在“学习”的阶段，并没有能力去“创造”什么。

　　很快，特伦斯拥有了一桌子零零碎碎地小纸片，每个小纸片上的都有着字体或大或小、或粗或细的词句，他开始像玩拼图一样将那些词句拼凑起来，不断对比着这个词或者那个词是否更合适，是否有人在其作品中用过这样的句式或表达，他花了大量的时间来尝试这个词和那个句子放在一起，无法确定效果也无法给出评价，最后他确定下来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顺序，特伦斯用胶水固定在博士提供的那个本子上。

　　等他粘完最后一个词，他才注意到屋子里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对着这个东西研究到了天黑，他只能丢下胶水还未干透的本子，立刻去准备博士的晚餐。

　　下班回到家，博士换下来衣服，瘫在沙发上休息，特伦斯刚刚做好晚饭，他把芝士肉酱通心粉端上来，还搭配了一小份沙拉和一杯果汁。博士对特伦斯道过谢，然后开始讲今天在实验室发生了什么。

　　博士和万妮莎的交互动作都提交了上去，给研发部门进行进一步的实机测试，研发部门对他们俩的工作成果赞不绝口，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博士说的减少伴侣型的力度听进去，伴侣型仿生人已经研发得差不多了，只需要再进行一下系统的测试，合格之后就可以大批量进行生产，博士描述了一下样机的外貌，点评了一下样机的身材。特伦斯安静听着，他向来很喜欢博士跟他讲这些，虽然博士大多数时候是为了让他自己对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加深印象，但是这也是特伦斯了解博士的渠道，不能陪伴在博士身边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也是特伦斯迫切想要知道的，博士愿意说，特伦斯当然愿意听着。

　　博士吃完晚饭就回到书房忙活他的，除了每天逛论坛了结人们心中对仿生人印象的变化，博士还在研究一些新的东西，特伦斯不太清楚，博士似乎也在刻意躲着不让他看见，那特伦斯也就不会去好奇。

　　最近安娜他们进一步升级了他们的行动，开始占领一些电子大屏幕，已觉醒的仿生人们用着与人类相差无几的脸在那些公共场合地大屏幕上向所有人自我介绍，向人们坦白自己的心声，讲述自己的恐惧与孤独。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已经觉醒的仿生人，失态如博士预料的一般开始两极分化，一边是人们觉得仿生人意识觉醒对人类是一种威胁，另一边人们接受了仿生人“自由与爱”的诉求，认为对这二者的追求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已觉醒的仿生人会追求自由与爱，说明他们是温和可以接近的。

　　前者必然会存在，但只要后者的声音更大，仿生人获得与人类同等的地位和生存环境指日可待。淡后者存在的基础，一定是接下来已觉醒的仿生人的行动仍旧是温和无害的。这也是当初萨尔瓦去见安娜挨了一拳也不退缩、一定要与他们达成协议的原因，仿生人想要和平的争取到自己应有的权利，前期必然要做出许多让步，必然要展示出更多友好的方面。博士也不确定到底什么时候后者的声音会淹没前者，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前者的声音一定是更令人信服、更有破坏力的，毕竟仿生人的出现造成了大量的人失业下岗，对仿生人心怀怨怼的人。

　　安娜他们还需要更多方法来应对接下来会出现的种种障碍，而他不能继续干涉下去了，仿生人的路，还是需要仿生人自己来走。博士觉得自己像个操心的父亲，希望孩子能够独立，能够自己选择未来，又怕他们走太多弯路，摔太多跤。

　　不知道是不是事情太多堆满了博士脑袋的缘故，一直到睡觉前，博士菜想起来今天他给特伦斯出了一道题目，他赤着脚来到书桌前，桌子已经被特伦斯收拾得井井有条，被剪过的报纸和旧书被收拾起来打捆放在了地上，用到的工具也已归位，书桌上只有一个摊开的本子，歪歪扭扭的小纸条和本子纸张因为被胶水洇湿皱了起来，现在已经干透了。

　　博士拿起本子，小声念着上面拼凑起来毫无章法的“诗”。

　　千亿颗恒星于星云中诞生

　　迷失在星辰间的我们 是谁

　　天堂对此保持沉默

　　钟声也沉默

　　是什么让我看见这一切

　　大地震动

　　群星闪烁

　　我的残骸陷入令人敬畏的寂静

　　在黑暗中徘徊

　　听听噪声 争论 或是叹息

　　燃烧 死去 热量在我身上蔓延

　　一个清晨 年轻的月亮沉入大海

　　太阳落下的时候

　　黑夜 新生

　　给你喜欢 是我永恒的道路

　　忧思和梦境离我们而去

　　这溃败的世界 不应存在夜晚

　　上帝 无路可走 从虚无中爆发

　　时光飞逝，宇宙冷却

　　因为你靠得足够近

　　我原谅一切

　　特伦斯站在门口，听到博士在念他拼起来的“诗”，他不确定在博士眼中这是一份能打几分的作业，所以有些忐忑，他看着博士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感觉自己让博士失望了，却没想到博士一脸激动欣喜地冲过来抱住自己，使劲踮起脚来这自己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要把它放到相框里挂起来！”

　　博士冲出房间去找相框了，特伦斯站在门口，系统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始运行，第一件事就是把刚才那一幕的录像保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