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阴雨天 六月， ...
-
六月，骤雨将至，五条祖宅的花木蒸腾着水汽。
五条爱站在门口，微微弓着腰，给面前人递上了手中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打印工整的A4纸。
“脱离五条家啊，爱……小姐。”来自分家的佣人——五条一哉毫不谦虚地受下一礼，慢吞吞地吐出那个陌生的敬称，“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吧，一定要来签署法律证明……反正五条家又不会要求你一个普通人做什么。”真要做什么的话，难道普通人的法律条文能起到什么作用不成？
佣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扫描过面前的少女，终于，粘稠的视线在她的小腹盘旋许久，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过毕竟你是那位少爷同父同母的姐姐，我还是进去通禀一声吧——请稍等了。”
五条宅很很大，在门口这个角度，即便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丛丛屋檐，而看不到远方的云色。五条爱转过身去，顺着来时道路的方向才能看到视野最尽头是滚滚的乌云。她挠挠头，从背包里拿出印着小花的折叠伞，粉色伞把手上的细绳勾在无名指上，以备不时之需。
五条爱低下头，想着如果能见到所谓的“父亲母亲”该怎么交谈。
根据之前和分家人旁敲侧击的五条主家态度，有了那个天才弟弟在，他们应该更不屑于压榨一个普通人长女的价值才对——毕竟五条悟的存在已经足以用力量碾压其他家族了，况且，“六眼”同父同母的血脉这种联姻资源虽然听上去还挺吸引人的，但同时也包含着珍贵血统外传给他族的可能性。
自己脱离出去，无论如何对他们都没什么坏处，而如果那对夫妇多少还有些良心在这次的拜访应该会很顺利。
“签署与五条家断绝关系的协议，分家对五条爱的抚养费用按照总额一百万日元估算，在成年后赔付，年利率按照当年东京三菱银行利率估算。”
五条爱按下心中的忐忑，深吸一口气，低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力气稍微大了点，眼泪挤出来了，反而让从清早就干涩的眼眶好受了很多。
“加油-加油，马上就能自由了。”按照自己目前的成绩，只要考一所不错的大学，修经济或者法律专业，至少四十岁前还完款项应该不成问题—总比时时刻刻被五条家这道看不见的阴影压着好。
“……为什么要自己打自己？”突然传来的，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五条爱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是五条宅邸里、距离她所在的大门不远的地方，一个白发男孩坐在走廊的雕花木围栏上，安静地看着她。男孩有一双美得惊人的眼睛，像大海，又像天空，或者海琉璃和蓝宝石……说不定要把世界上所有这些透彻的湛蓝揉碎才能拼凑出这样的颜色吧。
此刻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冷淡的不解——那种仿佛天生就有的、高高在上的眼神。
……挺让人讨厌的，这是不论他多漂亮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五条爱愣了一会儿才反映过来这孩子是谁——那双奇异的眼睛也太明显了，六眼的天才，也是小她八岁的弟弟，五条悟。
“啊，因为刚刚有点困呢。”她扬起一个微笑，看向那位小少爷的方向。“拍拍脸颊就会清醒一点了。”
“别笑了，”出乎五条爱意料的是，男孩从刚刚坐着的走廊扶手上一跃而下，走到她面前，状似嘲讽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却用不带任何恶意的神情看着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很丑。”
“……”五条爱沉默，她的第一直觉果然没错，这小鬼很讨人厌。
“哈哈，是因为自己长得太漂亮，所以觉得其他人都很丑吗？”五条爱努力地接上面前人的脑回路。“这么说女孩子的话我会伤心哦。”
“如果你伤心了就不用笑的话，那还不错吧。”五条悟眨了眨眼，五条爱幻觉能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黑发黑瞳，与面前的小少爷毫无相似之处，“明明不想笑还要笑，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我可不像你一样被赋予了不想笑就可以不笑的权力……我说悟少爷，像您这样幸运的人，世界上是很少见的。——啊，不过你说的对，我刚刚打重了些，现在真是痛到完全不想笑呢——但看到可爱的小孩子还是难免会想要显得亲近一些嘛。”借口很蹩脚，不过糊弄十岁的孩子应该是够了。
五条悟没有回应，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五条爱的角度只能看到白蝴蝶似的长睫毛。或许他信了，也许没信——谁知道呢？
总是被小自己八岁的小鬼找刺，五条爱的微笑也带上了些愠怒的意味。她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试图缓和一下心态——视线下移却看到了土壤上洇出一点小小的深色。“……诶？”正在五条爱准备抬头的时候，远方滚动的云层里涌起了雷声，紧随其后，地上的深色斑点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下雨了啊。”五条爱手忙脚乱地撑开伞，歪头看向旁边的男孩，下意识把伞面笼了过去，在男孩头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需要我把你送回屋子里吗——啊，虽然只有这么一点路。”夏天的暴雨总是来势汹汹，就她说这几句话的工夫，淅淅沥沥的雨已有了瓢泼之势，将少女的尾音淹没在一片哗啦声里。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出了雨伞的庇护的范畴，大雨倾倒在他身上，然而淋漓的雨水却像触及了一层透明薄膜一样绕开了男孩的身体，在一切都被冲刷得狼狈万分的世界里，他抖了抖自己月白色的和服，轻盈而干燥，滴水不沾身。
五条爱沉默地看着雾气蒸笼中神子一般的男孩，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不仅仅是个古怪的小鬼，还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咒术师，来自她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世界。
“真厉害呢，这就是咒术师吗？是我多此一举了啊。”五条爱不露痕迹地收回手臂，现在雨伞上成片的小花图案只在她头顶盘旋了。
五条悟没有答话，只是看着自己刚刚站立的一小部分空地没了雨伞的庇护，很快被积水占领，突然，他抬起头来，指了指前面。
五条爱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到一个人影匆匆地从大宅来跑出来，他顶着什么东西，穿过雨幕冲过来……是刚刚的仆人。
“少爷——啊，您在这里。”五条一哉来到了五条悟的身边，一副保护欲旺盛的姿态，“雨越来越大了，得快点回去才行。”虽然这家伙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反而像是更需要被拯救的哪一个。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围着五条悟转了好一会儿，仆人才注意到旁边充当透明人的五条爱。
“我一直在等，断绝关系的文件……还有父、家主和家主夫人的答复，你还没传达给我。”
“家主不在，”一个湿透了的文件袋被扔进五条爱的怀里，原来刚刚仆人举在头顶挡雨的就是这个东西，“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要求离开五条家还是得加盖家主印才行。夫人说她既然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不必见你了——你看，你的资料湿淋淋的不成样子，下次再拿着文件来吧。——少爷，少爷？您如果再不回去，夫人说不定会担心的。”
“你要家主印?——是这个吗？”男孩看了看仆人，突然从袖口里拿出一枚印章。
“……哈？”五条爱刚刚因为失落咬紧的唇骤然松开了，假的吧，把五条家的家主印交给十岁的孩子，是认真的吗？
“少爷——家主印要收好才行！”仆人惊慌失措，想要伸手拿，却又不敢触碰面前的人，手忙脚乱地向他解释家主印的重要性，滑稽得仿佛在跳舞。
“看他的样子，应该——应该是吧。”五条爱盯了一会儿那枚印章，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男孩，咽了口唾沫，“可以借我用一用吗？”
“嗯。”
“悟少爷——还请慎重一些……五条爱，我警告你不要试图借助自己的血缘妄图对少爷产生什么影响，只是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罢了，你——”
“血缘？”五条悟歪头看着仆人，“我和她有关系吗？”
“你没告诉少爷？——不对，那他怎么会同意把家主印借给你？”五条一哉见鬼了一样地看着五条爱。
“我也不知道啊，”五条爱低头解开塑料文件夹的划扣——还好，里面的文件虽然有点潮湿、多了两道折痕，但总体还是干净的。她抬头看了一眼佣人，“可能是他看我比较顺眼而已吧。”
五条爱接过男孩手中的家主印，想起来手头没有红色的印泥，想了想，她抬起手，左侧的虎牙用力咬破了拇指尖，抹了一把印章。
殷红的血珠在印章刻痕上散开，戳在A4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淡但勉强算清晰的痕迹。
“抱歉……这事情实在是太紧要了，印章之后还是洗洗比较好。”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收好。“那就谢谢啦，小少爷。”
五条爱转身准备离开，还是犹豫了一下，迟疑地把手放在男孩的头上；不出她预料的，自己的手就像那雨水一样，仿佛被什么抗拒了，只触碰到了一片虚无。
她难看地笑笑，但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是姐姐哦。”
她转过身去，逃也似的离开了。
白发的男孩看着她的身影踉跄着跑远。
“走吧，少爷——刚刚那个人真是没礼貌。”五条一哉站在五条悟身后轻声说。
五条悟点点头，他伸出那只接过印章的手，雨水从天而降，很快将染着血色的家主印冲洗得一尘不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阴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