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初回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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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4月7日，蒋下达了"二次北伐"的总攻击令，势要推翻张作霖北京安国军政府，彻底终结北洋政府的统治。参与二次北伐的四个军团中，冯玉祥麾下的第一集团军沿津浦铁路一路向北，不足半月时间便已攻至兖州，占领山东省城济南指日可待。
南京国民政府捷报连连，登上了《申报》连续数日的头版。结束军阀混战、迎来国家统一的愿景已经在人们的心中积蓄已久，眼瞧着愿望实现的一天就要到来，整个上海都沉醉在欢腾快活的气氛之中。
直到4月23日傍晚，报童走街串巷的叫卖声击碎了上海短暂的宁静：
"号外号外！淞沪警备司令部司令他调，二十五师师长林志达继任，即日抵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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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公共租界的中区和北区南北相对，被黄浦江的支流吴淞江从中间隔开来，《申报》报馆便坐落在中区的山东路上，紧邻着江边。除非有要紧的急事，沈葭往往会在早上8点多在江边一家名为"全宝"的早餐店落座，吃上一屉小笼包或者一碗馄饨，再打包几份豆浆油条，不紧不慢的从盆汤弄桥跨过江去，在9点的钟声敲响时踏进报馆的大门。
4月23日一早，由于刚刚结束了一段时间的外出采访工作，沈葭特意穿上一年前买后一直没机会穿的系带条纹长裙，搭配上米白色的西装小外套和同色系的小高跟，黑色的齐肩短发衬着略施粉黛的清丽容颜，简单随性中透着温柔大方。
和往常一样，踏着9点的钟声沈葭走进报馆，避开大厅里行色匆匆的各路人群，走到二楼左手边走廊的一间虚掩着门的办公室前。棕色雕花的木门上镶着鎏金颜色的“编辑室”三字门牌，隐约有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从屋内传出。
她随意地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只见编辑室还是一年前的老样子：有两三个教室大的办公室里错落摆放着近十张红木制的大办公桌，在四面靠墙摆满了塞得鼓鼓囊囊的书柜和文件柜，连无人使用的桌面上、柜子顶上甚至角落里、地板上都堆叠着一摞摞的报纸和书籍。
伴着里屋主编室传出的熟悉的扯着嗓子的骂人声，几位编辑纷纷埋头案几，不时有小助理抱着满怀的东西跑来跑去，热闹的比早市也不遑多让。
“沈记者！”一个挂着胸牌的年轻助理在门边的茶水桌上倒水，正巧看到了推门而入的沈葭，极兴奋地喊道，“您来啦！”
“你好。”沈葭将手中提着的早餐放到桌上，笑着对他眨眨眼：“你是新来编辑部的助理吧，我来有点事情要找你们郑主编。”
“沈记者来啦！得有快一年不见了吧。”只寒暄一句的功夫，被称作郑主编的男人放下电话从里屋走到沈葭面前。近距离一看，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的样子，清瘦的脸上带着一副圆框眼镜，身穿一身有点皱巴的素色竹布长衫，虽然邋遢了点却也颇有文人气质，浑身不见一点刚刚骂人时的匪气。
沈葭对他这个变脸的功力是早已见怪不怪了，指着一旁桌上的早餐说道：“您还是一年前的老样子，火力十足！我刚回来没多久，听说上海最近又不太平，就猜到您肯定又在编辑室熬通宵了。我带了点全宝的早餐，您跟编辑们趁热吃，别只顾着忙不顾身体。”
“真是麻烦你老是记挂着我们几个粗人，你不在的这一年，我们编辑室的日子过的可大不如前啊。刚刚电话里刚教训完一个混小子，那文章写的，真是没眼看！”郑主编示意助理把早餐分给各个编辑，一边吃着油条，一边在编辑们的感谢声中领着沈葭走到自己办公室里，转身合上门。
“您又客气啦！这就是顺路的小事，比不上我麻烦您的多。”沈葭摆摆手。
沈葭轻车熟路地坐到办公桌对面，从随身背着的女士小提包中掏出厚厚一沓折叠起来的横纹稿纸，平展开来放到郑主编面前，收敛了笑意严肃道：“这是我离开上海这一年去跟的稿子……思来想去很久，还是只能麻烦主编您看一看了。”
郑主编端坐在办公桌后，擦干净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将面前密密麻麻写满了墨水字的文稿拿起来细细阅读。只粗略读了两三页的内容，手便微微颤抖着将稿子放下不再看了，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的思考着。
文章是沈葭亲笔写的，一年来她常常为了它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耗尽了心血，但此刻也不能笃定郑主编的想法，紧张地屏住呼吸，没有冒然开口。
主编办公室内一时安静的能听清外面编辑室里编辑们吃早餐闲聊天的惬意声音。
“小沈啊...”片刻后，郑主编又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注视着沈葭，长叹了一口气认真道：“我如今已至中年，虽也算是兢兢业业、略有所成，奈何天赋所限，没什么大作为。”
沈葭怎么也没有料到郑主编这番话，一时睁大了双眼。只见他对自己摆摆手，又接着说道：“你既然把这篇文章交与我，我就定会将其刊登出去，既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也不愧对主编这个位置……何况这也算是，为国略尽绵薄之力了。”
她赌对了！沈葭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她没看错，郑主编果然是有风骨、有抱负的可信之人。只有郑主编让申报刊登了这篇文章，事情大白于天下，她一年来所作所为才算是有了意义。
"这篇文章您本不用接……"沈葭见郑主编没有读完所有稿子便一口答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知道刊登它会给您，甚至给报馆带来危险……您肯答应，我很愧疚，但也感激不尽。"
郑主编摇了摇头笑着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注视着百叶窗外。
沈葭也起身与他并肩立在窗前，两人一同看着楼下报馆院内来来往往的车辆人群……
郑主编并未转头，而就是那样淡淡的说道："我比你年长近两轮，这些年也算是见了无数有报国之志的青年才俊。他们这些人中，论才学文笔，能与你相当的本就不多，论英勇智谋，更是廖廖……"
自从沈葭进入报业以来，这般夸奖的话已经听了不下百回，初听时还很兴奋，当下心中却不再起什么波澜了。她知道，郑主编意不在此，便耐心的接着听他说下去。
"……每每看着你们这群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为这乱世前赴后继，我心中的感激和愧疚真是难以言说啊。"郑主编转过头来面朝沈葭，"沈记者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而我只是做了我应做的小事，你何来对我的感激和愧疚呢？"
不必言尽，沈葭已经明白了郑主编之意。
1840年鸦片战争至今近百年来，家国飘零、战火纷飞、民生凋敝，多少有志青年一腔热血熬成白发，更有多少化作了英魂只剩下一抔黃土。每个以家国百姓为己任的人心中，自是感激和愧疚之情交织缠绕，时时激荡……
她轻轻点头，一改之前沉重的气氛，笑着说："那就不说这些了！我好久没来报馆了，感觉来了不少新人呢。"
郑主编也笑着接话："可不是吗，刚刚门口那个助理就是刚留学回来的大学生，看了你发的那篇揭露夜总会枪击案的报道，嚷嚷着非要来申报工作，就想见你呢。"
"竟然还有这回事！我都不知道那篇文章有这么大反响。"沈葭没想到报馆里竟然还有奔着自己来的，想起来刚刚助理见到自己时候的亢奋劲儿，一时好笑，"那个助理看样子是个出身富贵的公子哥呢，没少给你惹麻烦吧。"
"可不是！那小子叫沐庭，是做航运生意的沐家的小儿子。脑子倒是转的挺快，就是没个定性……"郑主编看着外间办公室里装作读书实则偷偷打探里屋动静的沐庭，无奈摇了摇头，"他半年的实习没剩几天了，今天能碰到你不知道多高兴呢。"
"沐家的小儿子？"沈葭顺着郑主编的视线看了沐庭片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新主意来，"您介不介意我借他用几天？我这儿有点儿小事，让他办最合适了。"
郑主编瞥了眼沈葭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干的就没一件'小事'！"
"哪能瞒得了您啊！"沈葭的小心思被无情戳穿，"不过这次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您还不放心我嘛，人一定好好的给您带回来。"
"我哪是担心他的安全？我是担心你的！"郑主编语重心长的对沈葭说，"你啊，要学会在乎你自己的安全，不然你的能力再强，我也是时时刻刻不放心啊。"
沈葭一脸认真的点点头。
郑主编看出来她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在乎自己的安全，心底长叹了口气，挥挥手算是答应沈葭把沐庭带走。
沈葭满意的离开了主编办公室。
来报馆一趟，想办的两件事比她预想中办的顺利许多。至于回上海后要办的第三件事……她站在办公室外等着沐庭出来，得了郑主编命令的沐庭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葭后边走出报馆大门。
第三件事……一边走着，沈葭又回想起被她丢到油灯中烧成灰烬的半张稿纸，上面笔迹鲜明的圈点出几个关键词："西南"、"鸦片"、"失踪"……还有数个重重的、带着要划破纸张的力气写下的问号和感叹号。
现在有了沐庭，希望她能够解决这第三件事。
下定决心后，沈葭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沐庭。
自从刚刚郑主编让他跟着沈葭起，沐庭的脑袋激动的快要冒烟了，一路上都陷入在飘飘然之中。意识到沈葭停下来，沐庭连忙刹住脚步，回过神来，只见沈葭站在距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微微仰头神色认真的看着他。
头一次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他突然意识到沈葭比报纸上的照片还要漂亮许多，身材高挑纤细，是个非常年轻而俏丽的女孩子……只是她不笑时的神情沉静中略带严肃，总是让人一眼注意不到她的外表和年纪，只被她的沉稳和智慧所折服了。
"沈记者？"沐庭按捺住自己纷乱的思绪，疑惑沈葭为什么突然停住脚步。
她摇了摇头，端详了片刻眼前人年轻英俊的面容和显示着上层社会良好教养的笔挺身姿，微笑着开口道："出了报馆，我便不是记者，你也不是我的助理了。"
沐庭的脸上流露出微微不解的神情。
"听郑主编说你叫沐庭，不知道沐先生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参加今晚的晚宴？"沈葭向沐庭伸出右手。
沐庭愣了一下，随即也笑着微微欠身，回握住沈葭的手。
"我的荣幸，沈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