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司可喵

2、放学后 第一天的放

　　上学的时光总是跑的飞快，很快放学的铃声响了，憋了一天的学生们像出闸的鱼群涌出校门。

　　尽管陈子南整个下午一直用把黎越玥瞪出洞的狠劲瞪她，因为陈子南没有蹦跶到她跟前来，也没有说什么放学别走的蠢话，黎越玥乐得无视陈子南，开开心心和张诗诗一起回家了。

　　江城中学在珠江城的西南角，离珠江城的市中心很远，但也没到荒野的地步。江城中学附近照样有许多小吃，文具还有服装店，每当放学，热闹的叫卖声，人群的喧闹和汽车的轰鸣充斥街道的每个角落。

　　黎越玥首先嗅到烤肠的扑鼻香气，那香气使劲地勾人馋虫。走过小吃摊后，人群的汗味和汽车的烟气又热烈地堵住喉咙。

　　她们走过的路都脏兮兮的，下水道口凝了一层顽固的黑色油腻，似乎从江城中学存在起便顽固至今。

　　阳光似乎被灰云和榕树的叶盖埋住了，寥落地渗出，空气里飘散着细小的浮尘。

　　这跟黎越玥待过的申海中学完全不同。

　　在申海中学，出门是清洁的大道，整齐的车流，轻声的行人，进门是四季不同的花园，仿欧式宫殿的礼堂，大理石喷泉，从没有这样的。

　　黎越玥有点不习惯，她没见过这样窄的街，这样闹的人，但是又忍不住好奇，原来世界还有这样一幅景象。

　　也许这正是吴艾觉得黎越玥有趣的地方，如果换黎越玥申海中学的同学，大概会觉得凄风苦雨，人生无亮。

　　张诗诗一直紧紧跟着黎越玥，不时偷瞄黎越玥的表情。

　　张诗诗很庆幸，新来的同桌不是坏人，本来因为黎越玥和陈子南针锋相对，她很害怕。但是黎越玥送了她漂亮的蝴蝶发卡，她的戒心在黎越玥明媚的笑容和蝴蝶发卡的光辉中融化了。

　　但是还是好紧张啊，张诗诗在心底叹息。

　　又偷瞄了眼旁边的黎越玥，对方在灰暗天色下仍然青春靓丽的身姿给疲惫的空气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张诗诗能感觉到四五道视线扫过她们两个，虽然只是为了看黎越玥的，张诗诗还是紧张得手足无措。

　　走在美女身边真是甜蜜的烦恼，张诗诗又叹息一声。

　　黎越玥习惯了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并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但是有人特意往黎越玥身边挤让她受不了，黎越玥赶紧抓住张诗诗的小手，带张诗诗突出重围。

　　等黎越玥拉着张诗诗左拐右转绕过2个路口，终于逃脱了人挤人时，突然听到张诗诗惊呼一声:“啊!齐雪怜同学!她怎么在那里?”

　　黎越玥顺着看去，远远只见一个素白裙子，披肩发的女孩背对她们，立在榕树的阴影里，女孩抬头看了看，接着走进了一家店，店名被榕树挡住了。

　　“齐雪怜同学不是生病请假了吗？”张诗诗困惑地说，生病请假的人为什么能正常地走出来?在张诗诗的理解里，生病请假应该是病倒在床上下不来才对。

　　“就是请假才活泼乱跳啊。”黎越玥玩味道。

　　“嗯?”张诗诗懂了一点，急道:“但是齐雪怜同学不是捣乱的学生，前天是她第一次请病假，几次小病老师让她回家休息她都没回去，而且、而且齐雪怜同学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名呢!”

　　张诗诗好像挺喜欢这个齐雪怜的，这么急着为她辩护，但是她们并不熟，要不然也不会是“齐雪怜同学”了，黎越玥想到。

　　是因为全校第一吗？黎越玥并没有把江城中学全校第一的名头放在心上，因为黎越玥本来就是申海中学的学霸，在才子如云的申海中学也能称一句聪明，更不用说在江城中学了。

　　但是好学生不知何故谎称生病旷课还是勾起了黎越玥一点好奇心，她本就是好奇心重，爱冒险的性格，当即想一探究竟。

　　“走，进去看看。”

　　“这、这不好吧。万一齐雪怜同学真的有什么要保密的事?”

　　“你想太多了，光天化日下能有什么大秘密。”

　　“我、我还是……”

　　黎越玥干脆抛下张诗诗自己走进店里，黎越玥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家药店，专卖中药，店内一股浓郁的苦味。

　　齐雪怜正立在中央柜台前，柜台后，胡子花白的老中医正在为她捡药材，口中念念有词:“麻黄2钱，杏仁5钱，甘草2钱……”

　　齐雪怜安静地付过钱，拿好药包，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

　　黎越玥原本正在左角落观察她，齐雪怜转身离开时，只瞥见黎越玥，一个穿红白条纹的棒球外套搭配水洗蓝的收腰细筒牛仔裤的女孩，似乎在专注地查看柜台上的一株人参的背影。

　　等齐雪怜走了，黎越玥挪到老中医面前乖巧问道:“爷爷，刚刚那个女孩买的什么药啊?”

　　老中医的眼皮懒懒一掀“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你要是她的朋友，自己问去。”

　　黎越玥倒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一下没问出来。不是她自恋，平常叔叔阿姨听到自己甜美的声音，看到自己秀丽的脸蛋，再加上恰到好处的奉承，没有不有求必应的。

　　虽然没想到老中医不按常理出牌，但黎越玥依旧很快接上“她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我才来问您啊，”黎越玥换上一副忧虑的脸“她总是不说话，把事都憋在心里，前天她请病假了，我担心她得了什么严重的病……”

　　“病假?”老中医终于抬头直视黎越玥，“不是她自己得病了，是她的妈妈。她请假估计是为了照顾妈妈吧。”老中医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倒是没想到她这么闷的性子会有好朋友，平常看她也只愿意和我们几个老头待在一起下棋看书，”

　　老中医说着仔细瞧了瞧黎越玥，黎越玥适时露出了最能讨好长辈的七分阳光三分腼腆笑容，
　　“还是个这么乖的女娃。”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黎越玥笑道。

　　黎越玥看出来老中医对齐雪怜的维护之意，顺着老中医夸她的话暗捧了齐雪怜。

　　黎越玥说完这句话后，老中医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黎越玥想：看来我没有弄错。

　　等黎越玥走出药店的时候，老中医已经看她像看熟识的乖巧晚辈一样了，还送了她一点调理身体，美容养颜的药材，嘱咐她和齐雪怜友好相处，生病了来药店找他开药。

　　张诗诗焦急地站在街边等了20分钟，终于看到黎越玥快活地走出药店，连忙迎上去问道“黎越玥，你在里面干什么了？我先看到齐雪怜同学出来了，你还没出来，又在店外等了一会儿，”张诗诗看到黎越玥手里的药包，“你不会真的买药了吧?你也得病了吗？”

　　黎越玥得意地提起药包在张诗诗眼前晃了晃，“送的，不是买的。”黎越玥嘴角止不住上扬，看来我人见人爱的魅力没有失效嘛，真是白担心一场。“还有齐雪怜请假是照顾妈妈去了，你不用担心了。”

　　张诗诗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齐雪怜同学不会是像男孩子一样为了贪玩假装生病请假的。“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回去吧。”

　　张诗诗以为黎越玥是直接问的齐雪怜，虽然不知道是怎样问的。

　　很幸运的是黎越玥和张诗诗正好有一段路同路，张诗诗住在离江城中学2公里的居民小区，路上黎越玥和张诗诗聊了很多班上的事。

　　黎越玥这才知道黄毛叫陈子南，算是高二年级的小霸王，听说跟外校的也有联系，一般没人敢惹他。

　　那个粗眉毛的男生叫熊炳文，家住农村，读书很用功，经常能看见他坐在座位上苦苦思索题目，可是成绩依旧在倒数徘徊。

　　熊炳文和陈子南是死党，天知道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是怎么凑到一起还成为了死党的。

　　短发戴眼镜的班长叫方蓝欣，算是班上的模范生，老师的小棉袄，为人一丝不苟，也因此被班上少数人隐隐排挤。但是她办事得力，事必躬亲，在班上很有威望。

　　“至于齐雪怜同学，”张诗诗嚅嗫了下，“我很难形容，大概齐雪怜同学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吧，像雪一样…，呃，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实际上齐雪怜同学在班上的评价很不一样，喜欢的很喜欢，讨厌的很讨厌。”

　　“说起来，”张诗诗突然想到，“你应该在药店和齐雪怜同学谈上话了吧，齐雪怜同学在班上几乎完全不说话，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开始有一些男生和几个女生找她说话，但是，她…无视了他们，后来慢慢没有人找她了。”

　　张诗诗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握拳捧在胸口，“我觉得她像漫画中的女主人公呢，成绩好，长得好，又高冷。”

　　“漫画和现实不一样的。”黎越玥回道。

　　“但是我总觉得她应该是有自己坚持的东西才那样的吧，我感觉。而且黎越玥你对我来说也很像漫画中的女主人公呢，现在却真的出现在我面前了。”

　　黎越玥笑了笑，你大概不知道这样的女主人公在申海中学还能数出十多个，虽然我在其中仍然很亮眼就是了。

　　“你是怎么看齐雪怜同学的呢？”张诗诗好奇问道。她想知道一个和齐雪怜同学一样优秀的女孩会怎么看她，而且黎越玥竟然和齐雪怜同学说上话了，班上无数人可都折戟沉沙了呢。

　　“大概是个聪明安静的人吧。”黎越玥敷衍了一句。

　　其实黎越玥根本不关心齐雪怜怎么样，是什么性格。

　　黎越玥在申海中学也见过一些所谓乖僻的天才，但实际上只是不善言谈并且成绩优异罢了。对于黎越玥这样嘴甜混得开并由此获得了许多实际利益的人来说，沉默寡言是缺陷而不是特点。

　　黎越玥和张诗诗一路上说说笑笑，很快走到了张诗诗家的小区门口。张诗诗从来不知道学校离家怎么这么近，如果再远一点就好了，张诗诗想。

　　“唉，我要回家了。”

　　“嗯，早点回去吧。”

　　“我们明天早上7点在这里汇合然后一起上学吧，啊!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好呀。”黎越玥笑道。

　　“还有你送给给我的蝴蝶发卡，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放在我的宝贝箱里。”

　　“我相信你会好好保存的，好了，回家吧。”

　　黎越玥目送张诗诗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小区，直到张诗诗的背影转过拐角再也看不见了，黎越玥才转身往外公家去。

　　外公家不在城区，在离江城中学几公里外的农村，虽说是在农村，可住的是一座二层的小洋房，藤栏绿畦，院里几株小小的枇杷树。

　　黎越玥远远望见外公搬了个矮板凳坐在小洋房的门口，哼哧哼哧抽烟，忽然外公一抬头望见了她，立刻站起来，似乎想要过来，顿了两秒，又重新坐下去。

　　黎越玥慢慢走向外公的这段时间，外公没再抬头，等她走到外公的跟前，清楚地看到外公满头白发里藏着的几根黑发时，外公才抖抖身上的烟灰，抓起板凳转身往屋里走。

　　黎越玥跟着外公走进屋里，她心里暗笑，外公还是这个怪脾气，有些人不说过五年，就算过十年，二十年照样是这个脾气。

　　入口过玄关处正对餐厅，所有第一次来的人，想必要被第一眼看到的巨幅黑白相震慑到。

　　这幅相足足占了大半个墙面，相片上的女人笑容清新甜美，温柔可亲，双眸仿佛蕴有凌凌波光。可这也改变不了这是一幅遗像的事实。

　　一幅巨幅的黑白的遗像放在正对大门的客厅墙面上，想来外公半点不在意来做客的客人看到这遗像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感到忌讳。

　　外婆的相片还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啊，这点也没有变。黎越玥欣赏着相片中女人美好的容貌，这可能是她的外婆一生中最美的时候，被外婆最爱的人最珍重地爱护。可惜她生的晚没机会见证，甚至因为外婆过早去世，连外婆的晚年也印象模糊。

　　黎越玥从遗像下面的供桌取了三根香点燃，郑重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炉。供桌上摆了几盘新鲜的瓜果，遗像，香炉和供桌擦得干干净净。

　　黎越玥朝外婆的遗像三拜时，外公提着板凳静静地看着黎越玥，等黎越玥拜完了，外公挥手招呼黎越玥到客厅，接着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又憋了几分钟，终于憋出一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黎越玥强忍住笑，凑到外公边上，给外公捏肩，说:“很好啊，今天我和同桌一起回家的，同桌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学习更不用担心了，你知道我一向很聪明的。”

　　外公笑了，放松了身躯，“我只知道你是个捣蛋鬼，尽耍些小聪明。”

　　“不聪明怎么耍小聪明?我听妈妈说你身体不舒服，前一个月还进医院了。”

　　外公的脸又板起来，“不过一些小毛病，你妈就会小题大做，还连累你从申海市转来这个破地方。”外公抬起手要争辩，不成想反而扯了腰，趴到沙发上喘气。

　　黎越玥无奈一笑，帮外公按腰，“妈妈是最担心你的，但是她忙，只能由我这个孙女来尽孝心了，是我提出要来的，妈妈只是没反对。而且我想看看你，我们都五年没见了。”

　　“没什么要紧的，你在这待两天就够了，还专门转学来?我听你妈妈说你之前在申海市的申海中学，最好的高中，成绩也很好，何苦来这里。”外公叹了口气。

　　“学校的事不用担心，聪明人在哪都聪明，江城中学也没有那么差，还是有几个好学生的。而且我也就待半年多的时间，半年就回去。”

　　外公还想说什么，黎越玥赶忙接道:

　　“我昨天坐了一天的车晚上才到，今早匆匆赶去上学，好不容易放学了也没有休息，给我亲爱的外公捏肩。本来久别重逢，又是宝贝孙女，我想外公会很高兴我来，结果外公一见我就想赶我走，难道我来这儿外公一点也不惊喜吗？”

　　外公这回说不出话了。

　　爷俩躺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黎越玥把频道换回了打开电视时闪现的军事频道，外公和黎越玥还是没什么话题，外公不喜欢三姑六婆讨论的那些家长里短，他向来最讨厌那些零碎的事，所以也没有多问黎越玥的私事，偶尔黎越玥的妈妈打来电话，外公也是听多说少。

　　黎越玥的话，喜欢的就是一些年轻人喜欢的，流行音乐，美国电影，戏剧，小说，一些外公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黎越玥借口写作业上楼回了卧室，卧室原先是一个普通的客房，还没来得及布置。一张大床，一个大衣柜，一副厚厚的棕色窗帘，笨重地占满了卧室的空间，幸好还有一张梳妆台可用作写字桌。

　　黎越玥没有作业可写，她的作业早在学校做完了，江城中学的作业又少又简单，比在申海中学轻松很多。黎越玥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企鹅，至上课看了一回手机之后，黎越玥没再看手机，消息积了一堆。

　　申海中学的班群里照常抱怨作业太多，老师刁难人。学习委员每天会在班群发一遍作业，黎越玥从消息里找出申海中学今天的作业记下，打算等下做。

　　喻梓鱼又发了一堆消息过来。

　　首先是回复黎越玥的上一条，

　　喻梓鱼:你敷衍我，呜呜呜(╥╯^╰╥)

　　之后的，

　　喻梓鱼:想你的第一天，记小本本上。喻梓鱼有一个粉色的可爱手账本，会写几个字，贴一些卡通贴纸，多半是小猫贴纸，配上两只小猫小鱼和小月的照片或者卡通手绘，黎越玥也觉得很可爱，但是她懒得弄一个手账本每天写。

　　隔了几小时的一条。

　　喻梓鱼:你在的时候有的人不敢吭声，现在蹦起来了，有的人不懂珍惜，现在又来情深意切。

　　黎越玥猜到喻梓鱼说的是谁，应该说他们也正是黎越玥坚持来珠江城的原因之一。但是黎越玥绝不会承认这点，这不显得自己像是落荒而逃吗？我离开申海市不是为了他们。

　　黎越玥放下手机，起身拉开厚厚的窗帘。

　　窗外大片的田野一览无遗，几座房屋像小石子散在地上，天地沐浴着温柔的橙光，黎越玥甚至看到了江城中学的红旗，一个小红点。更远的地方，群山正把太阳吞下。

　　天快要黑了，在珠江城，天黑是真的天黑，夜晚不会有绚烂多彩的招牌，不会有寻找夜生活的男女。在珠江城，声色和喧闹一并睡去了。

　　黎越玥看着窗外的山，想了很多很多，直到黑夜将脸颊遮盖，凉风侵袭身体，令她从迷蒙中清醒时，她又忘了她想过什么了。

　　我们从天上飘来，或者从土里爬出，眼盲耳聋，到这残破的大地上，寻找我们走失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