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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20·下 (一) ...

  •   (一)

      从昆明回来后我有一段时间总心神不宁,容易走神,总会无缘无故地想起张佳乐对我说过的话,我总在思考,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和我高中刚喜欢上张佳乐那时的症状很像,王珏和陈晓薇大为震撼,悄悄讨论我是不是中邪了,连代码敲着敲着都会停下来发呆。

      于是周五的课程结束后回到寝室,陈晓薇来找我谈心,摸摸我的脑袋和肩膀,像撸羊毛那样,问我最近怎么回事,我趁此机会问陈晓薇——我并不敢去问金秋秋,因为她在感情方面过于奔放,能给出的建议永远只有打直球——我又以“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向她讲述了这个漫长的故事。

      陈晓薇听完后沉思,她说,听你的描述,那个男生并不喜欢那个女生,所以这可能是某种心理效应?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心理上享受被人注视和爱慕的感觉,所以自然会关注那个人有没有一直关注自己,毕竟能被一个人在乎的感觉不错,总有人希望自己一直被在乎、不被抛弃,所以会做出一些举动来挽留,这种行为我们一般简称为——吊着你。

      她也是哲学大家,通阳春白雪,晓下里巴人。

      我的确不敢妄想那是喜欢,但我也不认为张佳乐是那样的人,只为了自己能够再多被注视而来挽留我,他已经被足够多的人注视着了,并不需要多一份。

      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仅凭我自己并不能想通这一点,于是兜兜转转我还是去求助了金秋秋,我蹲在阳台上给她简述了事情经过,她听完后深沉地思考了一分钟,似乎酝酿好了一肚子骂人的话,在微信上回复我:我现在觉得他可能在吊着你,有什么话非要拿了冠军后说?

      我很沮丧,问她,你真的那么想吗?

      金秋秋一向是个主意很正的人,她还算矜持地说,对,我目前的建议是,你找一面包车的韩文清去给张佳乐那个小崽种来上几拳!

      我犹豫地说,万一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金秋秋说,大老爷们儿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拿不到冠军就把话说完是能影响津巴布韦币面额小幅下跌还是会有效推动俄罗斯调停亚美尼亚阿塞拜疆之争的进度?要不是这些,我想不到什么理由他说话说一半。

      我沉默了几秒钟,忍不住吐槽:什么乱七八糟的……

      金秋秋发了三个句号给我,苦哈哈地说,大姐,你自己都想好了那还来问我干什么?

      我想好了什么?

      金秋秋迅速地发了段语音给我,语气郁闷至极,“大姐,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纠结的,但反正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认准了张佳乐不是在吊着你!我不管了不管了。啧,张佳乐这人好邪性,把你给吃得那么死!又不是没别人追你,你真不考虑考虑那个小学弟?”

      话题转变得太快,我一头雾水,没想起来什么小学弟。金秋秋给我描述了一下:高高瘦瘦,篮球打得很好,清秀白净,笑起来有酒窝的那个。

      我恍然大悟,说的是何暇。金秋秋显然对他印象不错,连连跟我夸他可爱。我澄清说,他没追我,所以谈不上考虑不考虑,这种事不好乱说。

      我的确是那样认为的,我和何暇没什么交集,只是平时在学校里遇见会打个招呼,他偶尔也会在微信上问我一些专业问题,我并没有看出来他对我有什么想法。

      仅此而已。

      金秋秋惊呼,痛心疾首地说,“姐姐,他都跑来加我微信打听你消息了还不算在追你?”

      我对这件事大为震撼,立刻决定以后得和何暇保持距离,然后果断放弃跟金秋秋继续讨论何暇的话题,有时候装傻充愣和粉饰太平还是很有必要的,我结束跟金秋秋牛头不对马嘴的谈话,回到电脑前继续敲代码。

      这一次的谈话起到了一点效果,因为我好像在陈晓薇和金秋秋的话中寻摸到了一点儿事情的眉目,我开始谨慎地思考,张佳乐是在感到愧疚吗?他的确是那样的人,容易心软。

      我对自己的结论感到笃定,但又忍不住继续胡思乱想,事实证明三心二意地做事没有好结果——我把程序的系统写得又臭又长,等我回过头再去看的时候,程序运行起来有好几个错误和警报。

      我正想要今晚熬夜改改,何暇的信息就来了,问我,学姐今晚有空吗?我目前见到何暇的名字感觉有点微妙,回复他:不太有空。

      他说,是这样的,我和班里同学组队参加了安全竞赛,记起来学姐你好像参加过还拿了一等奖,所以想请学姐你看看,等学姐你有空就行,我们随时有空!我们请你吃饭,你看行吗?

      于是我们约了周三下午在学校里的咖啡厅里见面,我带着电脑赴约,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但没想到他比我还先到。

      我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问他,“你队友还没到吗?”

      何暇挠挠下巴,有点儿腼腆地笑了起来,露出了个挺可爱的酒窝,“他临时有事儿请假,委托我带着作品来请学姐看看,学姐不介意吧?”

      我愣了一下,说没事。

      就算介意我也不能当面说出来。

      他们的选题方向是可疑程序检测,其他方面没什么问题,我挑了几处问题,何暇好问,问得详细,总之我们结束时已经天黑了。何暇说,走吧学姐,请你吃饭去。

      我委婉地拒绝。我可以粉饰太平,但并不能如此自欺欺人,我对何暇实在是一点儿心思都没有。现在想想,我甚至记不清我们俩最初在ACM集训中是如何结识、熟悉起来的,似乎对我来说那并不重要,然而我却把和张佳乐的初遇记得如此清晰,我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他的校服袖口的一块颜色很浅的墨渍,或者是他的鞋尖上沾着的一块草屑,再或者是那天有一只蜻蜓曾经轻盈地、短暂地落在他的肩头。

      何暇很优秀,但张佳乐比他更优秀;何暇很有趣,但张佳乐比他更有趣;何暇的确很好,但张佳乐比他更好。我在不知不觉中以张佳乐为标杆来评判何暇的一切,这或许有点不公平,因为他们不在同一个领域中,但这种东西本身就不那么讲道理——不然我也不至于死心塌地、毫不理性地暗恋张佳乐那么多年。

      我再次拒绝了何暇的邀请,我说我要回去写程序了,他假装生气,板起脸说,“难道学姐那么怕我吗?”

      我低着头说,“没有,真的赶时间。”

      他沉默了有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起来,像是有点儿无奈地说,“我说,学姐,你知不知道你很不会撒谎啊?你每次撒谎都要低头。”

      说实话,我不高兴,当一个和你不那么熟悉的人用一种自以为看透了你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感觉真的不会很好。我倒吸了一口气,“我——”

      我舔舔嘴唇,发现并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因为我从来说不出什么不留情面的话,对任何人都是。

      可惜何暇好像并不是很想把话听下去,他有点迫切地打断我,拿那双干净的眼睛凝视我,我从前没发现他是那么直截了当的人,他说,“学姐,我有点话想跟你说,不然可能到毕业了你还是这样的。学姐——我想追你,你没看出来吗?”

      我没说话,想不到该讲什么。

      何暇继续说,“那我能追你吗?”

      “不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身体完全比脑袋快了一步,说完后才感到有点儿太不留情面了,于是想了想又说,“对不起,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秋秋姐说过了,那他喜欢你吗?”

      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他诚恳地说,“那就结了。让我追你吧,学姐。”

      “不太好,真的不太好,我不想你浪费时间,”我那么说,忽然觉得一说起张佳乐,眼神就放空了,脑袋也放空了,好像一切都松弛了下来了,像面包发酵那样逐渐变得蓬松,“我真的有喜欢的人,哪怕他不喜欢我,我也还想再喜欢他一段时间。”

      何暇显然不能够理解我,事实上我想大部分人都理解不了我,他苦恼地说,“但是这和我追你好像不冲突。”

      我真诚地说,“我不想让你白费力气。”

      他同样真诚地看着我,指出我的话中的逻辑矛盾之处,“难道学姐你会一直喜欢他吗?可是你自己都说了,只是‘还想再喜欢他一段时间’。”

      “因为我不确定,我还想喜欢多久。”

      “现在你还是喜欢他吗?”

      “很喜欢。”

      —————————————————————

      2020年3月25日星期三晴

      我还是很喜欢很喜欢张佳乐。

      (二)

      期末周那几天气温飙升,我们寝室贪凉,成天开空调,把好好的寝室弄得跟盘丝洞似的阴冷,于是三人纷纷感冒,其实数我感冒最严重,尤其是考试那几天,我的感冒正厉害,头昏鼻塞,咳得天昏地暗,嗓音都咳得变了。

      考试的前几个小时,我打开手机,发现许莫停给我发了消息,我前些日子跟他说今年暑假会去实习,他发来的消息大意是问我几点的高铁票。

      我说,十点半。

      许莫停秒回:收到!

      考完网络安全技术后,我脑袋昏昏沉沉地理好行李去高铁站,又在高铁上睡了六个小时,但是睡得很不安稳,总梦到什么能压住人手脚的怪物趴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儿,我头昏脑涨地醒来时,发了一身汗,所以感到好上了一点。

      下高铁,我提着行李闷头走到出站口,半夜的风吹在脸上,跟被泼了一脸的温水那样令人忍不住屏息,风从领口灌到衣服里,我瑟缩了一下,感到头重脚轻的。

      “欸,程雁南!”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在唯有出租车司机拉客的嘈杂的出站口显得清澈而干净,我反应迟钝地看过去,最先闯进视野中的是出站口的一束光,晕黄而朦胧,细微的尘埃在灯光下浮跃,然后我才看见张佳乐从灯光下朝我跑来,光与浮尘温柔轻灵地落在他的肩头。

      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但我还是一下把他给认了出来,我个人觉得——就好像在一群鸡蛋里面认出了一个猕猴桃。很奇怪的比喻,但我的确是那么认为的。我望着他朝我跑来,喉咙发痒,没忍住,我发誓我本人的确很想控制住我的音量,但有时候这的确不是我能够轻易掌控的,我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咳个不停。

      张佳乐气喘吁吁地停在我旁边,被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我纸巾,问我怎么回事,我咳得说不出话来,抽空喘了个气儿,缓了会儿,精疲力竭地说,“感冒了。”

      他伸手拉过我那重得很依旧的行李箱,一面用力地拖一面严肃地跟我说,“程雁南同志,你这感冒挺严重的啊,去医院看过没?吃药没?”

      我走在他的身后,拿脚尖踩他拖在地上的影子,吸吸鼻子,鼻音很重地说,“谢谢,我吃药了。怎么是你来的,许哥呢?”

      我总担心他来这种地方被人认出来,风险太大。

      张佳乐停顿了一下才说,“最近忙,他忙着干活抽不出空,还是他求着我来接你的!他说工作最重要!”

      我深以为然,顿觉百花战队发展已经步入正轨,颇有欣欣向荣之势——这是好事。于是我立刻关心起这事儿来,张佳乐说,哇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工作!我说,我就是来工作的。

      “好啊!居然敢跟副队长顶嘴,你完蛋了!看在你生病了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我觉得他那样子很可爱,原本想笑的,但是实在是觉得头昏脑涨、呼吸不畅得厉害,于是没能笑出来。我们一路走出出站口,路上没怎么说话,基本上都是我在咳嗽。张佳乐停下,一指黑漆漆的停车场,“我把车停那儿了!你在这儿等我,我把车给开出来。”

      我点点头,乖乖地待在那里等他,但是等了会儿没见他出来,站久了觉得乏力,就干脆坐在路边夜色沉寂,天幕黢黑,在深夜中车流与人群散去,唯有静寂永存,我抱着膝盖等张佳乐,虽然浑身都不那么舒服,却依然觉得内心宁静,因为我在等的人是张佳乐。

      当我打了第五个喷嚏的时候,我听见了喇叭声,张佳乐降下车窗,探出个脑袋来招呼我,“快上来快上来!”

      我上了车,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说是有点事耽误了时间,我把脑袋靠在车窗上,太阳穴贴着玻璃,感到清醒了一点儿,“没关系的,是战队有什么急事吗?”

      张佳乐忧郁地说,“倒车没倒出来。”

      我一边咳嗽一边笑,张佳乐恼羞成怒地拍了下喇叭泄愤,说笑什么笑笑什么笑!难道你考驾照一把过了?

      其实我全都一遍过,我妈称之为“胆子小也有胆子小的好处”。但我对张佳乐善意地撒了个谎,说没,科二考了两次。

      张佳乐郁闷地“靠”了一声,拒绝跟我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于是我们没有再说话,我在高铁上吃了感冒药,这会儿还有点药劲,于是又脑袋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没梦见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是感到从未如此心安,艰难地睁开眼时,我察觉到不对劲,四周似乎是走廊,明亮空旷,灯光空明。

      有人的手托在我的大腿上,背着我慢腾腾地走,而我正靠在那人的颈窝,我被吓了一跳,立刻直起身体。

      “我靠,你要跳车啊?”

      是张佳乐的声音。可惜我实在呼吸不畅,闻不见他身上的味道。我面红耳赤、浑身僵硬,大脑宕机了片刻后,我的确萌生了跳车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说,“宿舍楼电梯坏了,你又睡得死,只能人工搬运了!托你的福,我头一次进女生宿舍楼。”

      我不知道我睡着时是以什么姿态趴在张佳乐的背上的,但是就算是以目前的姿态,我也想要立刻跳下来。

      “那个……你放我下来吧。我很重,别抻到你的手。”

      张佳乐爽快地把我放了下来,还不忘评价道,“是挺重,高个儿的姑娘重点好!走吧,带你去你的房间!”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红透了的脸,于是低头垂眸跟在张佳乐身后,不停地想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但未果,直到张佳乐在替我把门关上前探进脑袋来跟我说“晚安”,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才慢慢地感到疲倦和平静。

      —————————————————————

      (感冒太难受,没有写日记)

      (三)

      我一直以来都期待着百花能够拿到冠军。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在总决赛那一天,至少是百花战队技术部的各位都跑去了现场看比赛,战队内部的预留票位置不错,我们都坐在了前排。

      比赛开始前,许莫停一边在胸口画十字架一边念念有词,肖谷凑近听了一阵,跟我说他在念阿弥陀佛。我希望这种中西混杂的祈祷方式能有用。

      观众席中众人各自为自己的战队声嘶力竭地加油喝彩。有人举起灯牌,有人挥动双手,那些被托起的、被举起的好像在滔天的欢呼声、在人群的沸腾之中升空,如此沉重又如此轻盈。

      也许有人不知所谓,会不解他们为何会为游戏沉迷至此,但任时间更迭,永远有人对它无法自拔。电子竞技的魅力就在于此:会有输赢,不留情面,或许他们在现实中平平无奇,但他们在游戏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很长一段时间,荣耀对于我来说象征着张佳乐,直到有一回许莫停感慨地和我说,挺怀念他和朋友在荣耀里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之后我开始逐渐明白,荣耀象征青春,在这一点上它慈悲地一视同仁,不管是普通玩家还是职业大神,他们的青春都被荣耀所见证。

      于是,此刻观众席上震天的呐喊和喝彩不仅是为了他们所热爱的战队、选手,也为了他们自己已经逝去或终将逝去的青春。

      今天孙哲平个人赛、擂台赛和团队赛都没有出场,许莫停没跟我讲原因。在场的不少观众有点失望,但他们依然摇旗呐喊。坐在我座位后排的一位女孩儿慷慨激昂地为百花加油。然而当硝烟落幕,王不留行扔下熔岩烧瓶,瓶身碎裂,平地燃起一片火海。

      百花缭乱在残存的硝烟中缓缓倒下。

      他倒在滔天的火光中。

      微草的粉丝疯狂地欢呼起来,声浪此起彼伏。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摇旗呐喊,现场混乱得不成样子。

      “那么就让我们恭喜微草战队!他们是——冠军!”

      我听到背后为百花加油的女孩儿发出一声响亮的呜咽,然后缩在座位上小声地啜泣了起来。我后知后觉自己的眼眶也在发热,有什么东西即将要从里面涌出。肖谷瘫在座位上长叹了一口气,看到我的模样,立刻慌了起来,跳起来,说程姐你别哭别哭!

      我哽咽地说,我不哭。

      许莫停毫无素质地在座位上点了支烟,沉默着,他很急地抽了一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他咳完才跟我说话,指间夹着烟,在云雾缭绕间摆出一副看淡得失的神情,他说,有什么好哭的,婆婆妈妈的,咱们不以成败论英雄,又不是以后没机会了!去选手通道那儿等他们出来。

      我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带上口罩——这样掉眼泪不容易被人看到一点。我们三人一路无言地走到选手通道口,许莫停给他们看了自己的通行证,于是我们被准许在里面等待他们。

      这样挺好的,选手通道都是光线一直不怎么样,我看不清别人的表情,别人也看不清我的表情。当张佳乐他们从选手通道里走出来时,我正在给金秋秋回消息,一边打字一边流眼泪。

      我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但情境完全不同,一次他们带回胜利,一次他们载回失败。

      我看见张佳乐和孙哲平从狭长的通道那头走来,灯光如微尘洒落,照亮队服上的百花战队的队徽,我用力地盯着它看了一阵,眼睛哭得发涩发痛,我竟然感到那朵被聚光灯眷顾的花在我眼中缓缓绽放。

      队伍士气低落,张佳乐显得有点垂头丧气,孙哲平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很简短地跟他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你还有很多时间”。许莫停抽完第五支烟,拿手掐灭明灭不定的烟头,孙哲平看了他一眼,招呼我们,“走了!”

      我跟在许莫停身后,身边就是张佳乐,他的状态调整得很好,至少比我好,竟然还有心情和我搭话,把脑袋探到我面前,绝口不提今天的失败,凑过来问我,“程雁南同志,你又哭了?”

      我其实没有再流眼泪了,但还是没能忍住哭腔,小口小口地吸着气,没好意思抵赖,但又觉得丢脸,所以答不上话。

      许莫停很不给我面子,吞云吐雾地说,“哭了好一段时间了,小肖怎么劝都劝不住。”

      我默不作声地看了许莫停一眼,觉得丢人。

      张佳乐揭穿我,“口罩都哭湿了!”

      我觉得十分无地自容,摘掉口罩扔进垃圾桶,拿餐巾纸擤了擤鼻子,把头别到另一边去,不想让张佳乐和许莫停看见哭红的眼睛和鼻子。张佳乐又窜到另一边,我不好意思地把下半张脸埋进外套里。

      孙哲平拎他的领子,把他拎到一边,“别逗她了!”

      张佳乐愤怒地指责他,“大孙你拉偏架!”

      许莫停看他们俩还算有精力,显然更加放松了一点,放松的表现就是抽烟抽得更凶了,他又给自己点了支烟,夜色中烟雾缭绕,又被风吹散。

      坐车回到俱乐部时已经是深夜,我在技术部办公室里把明天份的工作做完,做完后又觉得毫无睡意,干脆窝在转椅里打荣耀。

      在我又输了一局竞技场后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只留了一盏灯,于是灯光零落。我揉揉眼睛,盯着节能灯柔和的光晕看了几秒钟,忽然听见门被谁推开了。

      我以为是许莫停,转过头去看,“许哥。”

      张佳乐从门外探进头来,“怎么又以为是杯子?我还以为是杯子或者小肖还没睡呢,结果是你!熬夜大王!”

      我看着他走进来,轻车熟路地一屁股坐在许莫停的位置上,又开始有点儿紧张,但是他的态度比我坦然很多,摆出一副要长坐的架势。他穿短袖,手臂随意地搭在电竞椅的扶手上,他的手并不薄,反而筋脉明显,在手背上交错,没有那么精致,但是依然赏心悦目,我看见黑色的肌效贴从他的手背蜿蜒直上,没入袖口。

      张佳乐注意到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背上覆盖的肌效贴,笑了一下,“打完比赛有点疼,队医给贴的。别说——我觉得看起来还挺帅的!”

      他给我展示,像小孩儿在炫耀自己的玩具。我感到有点难过,很小心地说,“很帅。现在还疼吗?”

      张佳乐停顿了一秒,说,“还好。”

      我们沉默下来,他坐在我身边,忽然之间什么话也不讲了,好像逐渐放空了自己,沉默地枯萎。深夜的确非常适合让人思考一些悲观压抑的事,而张佳乐正好又是那种想得多的人。

      我绞尽脑汁地想要让张佳乐脱离那种状态,思考和查阅资料半晌,我才小心翼翼地问他要玩荣耀吗?他回过神,探头看了看我的电脑屏幕,界面还停留在“失败”上,我窘迫地解释,说想攒积分给角色换个装备,可我技术差,输了好几局了。

      张佳乐大神立刻揽下了这活儿,他拍着胸脯给我保证,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今晚就给你换到首饰!换不到我负荆请罪!

      于是凌晨两点,他开始替我刷竞技场积分,一局又一局,打得很凶,基本都在一分钟内解决战斗,直到他遇到一个战斗法师,两人缠斗十几分钟,张佳乐竟然落败了,被打断了连胜。

      他郁闷地说,“靠!是职业选手吧!”

      对面敲字:张佳乐,大半夜跑来虐菜,玩砸了吧。

      张佳乐悚然,回复:大哥你谁?

      对面答:呵呵,你猜!

      对方回复完就退出了,张佳乐沉默几秒,“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我配合地问,“是谁?”

      张佳乐退出竞技场,给我兑换了那件首饰,他泄了劲儿,把背靠在电竞椅上,盯着天花板看,咬牙切齿地说,“八成是叶秋那家伙!大半夜打竞技场,没职业道德!靠!居然又输给他!”

      我知道张佳乐依然念念不忘第三赛季的落败,他的心思永远比外表看上去要复杂和细腻。我不大会安慰人,酝酿了半天,只能憋出一句“明年再来”——我哥最喜欢说的话之一,还有一句是“场上见”。

      张佳乐好像是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他说,“明年——明年什么都不一样了。但是那又怎么样,明年,嘉世和微草,我们都要打败!”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明年什么都不一样了,但是他不主动说,我也不想问,于是我悄悄凝视着他,凝视他一如往日的侧脸,荣耀见证他的青春,但并未消磨他的什么。我轻声说,“好,明年都要打败,我相信你们。只要翻过这座山,他们就会听到你们的故事*。”

      张佳乐立刻从椅子上直起腰来,“对,要相信我!听得我都想找叶秋和王杰希再打上一百场了!”

      我说,可惜这又不是我说的,是一位很优秀的解说说的。张佳乐沉思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我就说这场景似曾相识!敢情每次我们总决赛输了,我都跟你大半夜地坐在这里谈心!

      我半开玩笑地说,可能我来就没什么好事,下次不来了。张佳乐义正言辞地指责我这个人言而无信,我连忙给他解释:电竞俱乐部的技术部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以研发装备为主,但是我对荣耀这个游戏的确不大精通,所以在数据库系统完成后我就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了。

      我是认真的,因为我逐渐发现自己之前的承诺太过于幼稚和理想化。我说完,我和张佳乐都好一阵没说话。沉默间,我听见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半开的窗户上——天气预报的确显示半夜会有一场暴雨——窗户边就是肖谷的位置,我连忙跑去关窗。

      “程雁南,你好奇吗?那天和烟雨比完赛后,我跟你说如果我拿了冠军,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我背对张佳乐,正要关窗,却听见他忽然那么说,老实说,他的语气显得有点消沉。

      拉上窗户的动作好像在顷刻间被无限地拉长,我简直被张佳乐搞得心惊肉跳,心脏要跳出喉咙,即使我自己思考过许多次,也得出了结论,可是我还是会在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刻感到无比紧张,好像在等待什么宣判。

      我完全不敢转过身去,依然背对张佳乐,犹豫了一阵,老老实实地说,“很好奇。但是你不想说的话,我可以不听。”

      “本来我今天想,拿了冠军一定要告诉你,不过运气不好又技不如人,成了亚军!程雁南,这事儿看你,如果你想要听,我就告诉你;如果你不想听,那我们的约定还作数——等我拿了冠军,假如那时候你还愿意听,我就告诉你!”

      张佳乐好像下定决心似的,他那么说,语气很认真。

      我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保持关窗的姿势。我对于感情的确迟钝,但我不至于迟钝到感受不到张佳乐说的话如此暧昧不清。很难描述那一刻的感觉,好像灵魂都在愉悦地颤栗,我觉得我的嘴唇大概也在发抖,耳根或许红透了。我头一次开始思考,张佳乐会不会也喜欢我呢?

      他把选择权交到了我的手上,我关上窗,转过身去,我看他的眼睛,很没出息地又红了眼睛,我嗓音颤抖,很轻很轻发地说,“告诉我吧,张佳乐,我真的等了好久。”

      张佳乐望天长叹,“姑奶奶!你怎么又要哭!”

      我说,“忍不住。”

      张佳乐无奈地说,他舔了舔嘴唇,“行吧,那我说了——程雁南,我觉得你是个好姑娘,很漂亮很可爱很优秀,虽然我不知道我到底有哪里值得你喜欢那么多年的,但是,我也挺喜欢你的。”

      其实不需要其他多余的话,仅仅听到张佳乐说“我也挺喜欢你的”这句话时,我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滚落,我无望地等待了四年,不敢亵渎、唯恐靠近,我原本以为我别无他求,然而我在今天得到了他的这句话,我才发现我远比我以为的想要得到的更多。

      我一直在渴求和克制。

      张佳乐手忙脚乱地给我递纸巾,“别哭别哭!我还没说完。程雁南,但是我当初说的也是真话。我要对百花的所有人负责这个是绝对绝对真的,在拿冠军前,我不想干可能会影响状态的事,拿了冠军后也说不准想不想,我真的说不好。真的对不起,程雁南,我说这话不是想要你等我的意思,这样太不要脸了。我的意思是——靠!我真的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如果这次我不跟你提一提,可能就没下次了——你都说了下次可能不来了,那我们就没什么交集了。”

      他磕磕绊绊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质朴又纠结得可爱,我觉得我的心在那一刻都为之柔软地颤动了一下。张佳乐说完,局促地看我,好像在等待我的什么回答,我鼻音浓重地说,“其实已经够了,能有那句话已经够了。张佳乐,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在。”

      “你别把话说那么绝对,程雁南,”张佳乐严肃地说,“万一你以后遇到更好的人呢?比我好的人多了去了,比我值得喜欢的人也多得要死!”

      “再也没有了,也不会有了,你就是最好的。”

      我说。

      不知不觉间那场暴雨最猛烈的部分已经过去,此刻雨势温柔,风也温柔。我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向张佳乐走过去,我很轻地、试探性地去碰他的手,决定假如他有一丝躲闪的行为我就不再继续下去,可惜他没有躲避,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我。

      我把他的手捧起来,低下头,很轻地、虔诚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一下他手背上Y型的肌效贴。

      ————————————————————

      2020年8月23日星期日雨

      我爱他的天真,也想要吻他的痛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2020·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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