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我在这儿等你》张载纯

59、瓦舍

　　梁竹筠挥了挥手跟姜堔和顾清让道别，然后走了，只留下姜堔和顾清让两人回荡在梁竹筠刚才的话中。

　　气氛极其尴尬，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姜堔无声地起步把车开走了，顾清让怀里抱着一只猫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毛。

　　好在顾清让家跟梁竹筠家离得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顾清让家。

　　两个人都选择性忘记了梁竹筠刚才说的话，十分默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堔把顾清让送回家嘱咐了一句早点睡就走了。

　　顾清让坐在沙发上，怀里抱了只猫，整个人隐在黑暗里。

　　菜园里那盏路灯点亮了孤寂的夜，坚持不懈地用那看起来就营养不足，黄的发暗的光，透过落地窗外折射进一片漆黑的房间。

　　光的尽头落在一张绝美的侧脸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终于照进了一缕细如发丝的光。

　　像黑夜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海面上漂浮的那一叶小舟，在暗流涌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找到了指路明灯。

　　只是这盏灯，点不亮一个再也看不见光的人的世界。

　　姜堔坐在车上看着车外的路灯发呆，原本昏黄的灯光今天晚上像吃错了药似的，居然格外的刺眼。

　　姜堔愣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给龚超打了个电话，现在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去找麻烦了。

　　姜堔在约定地点等了一会儿，龚超就来了。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嘭地一声关上车门。

　　姜堔抽出一支烟点燃，问了一句：“那小孩呢？”

　　龚超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送回去了。”

　　龚超把哑巴送到警察局，却没有见到哑巴的家人，警察说哑巴的父母出车祸死了，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家里又穷，根本没办法来接人，所以只好送回去。

　　龚超便跟着警察一起把哑巴送回了家。

　　哑巴的家在一个破落的小山村，车还没进村，一股衰败荒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有气无力的残阳照在干涸的河道上，河道里面裸露出来的泥土沟壑纵横，裂缝或深或浅，纵横交错在满是枯枝烂叶的河面，慢慢地填补这条河道。

　　明明是盛夏，村里的花草树木却被蒙了一层灰，田里面的枯草比青草还要茂盛。

　　村子里面大多数都是面黄肌瘦的小孩，和满脸都是皱纹、步履蹒跚的老人。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村子，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没看见。

　　哑巴的家跟这个村子融合的十分融洽，泥土烧制的瓦房墙壁本来就凹凸不平，又因为岁月的流逝变得满目疮痍。

　　左角房顶上的脊梁因为黑瓦脱落裸露在外，那一根根坚硬笔直的树干，充满了岁月的痕迹，仅凭着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死守在自己的岗位上，随时都有坚持不住坍塌的可能。

　　哑巴的奶奶双手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树枝，坐在那扇破了个洞的木门前，完美的跟自己的家嵌合在了一起。

　　毫无生机的残阳恰到好处地映在她的身上，以及她身后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土墙上。

　　夕阳、老人、破墙交相辉映，只一眼，就道尽了辛酸、无奈和荒凉。

　　哑巴似乎有些害怕，他仿佛不记得自己的家一般，像一个来到陌生地方的小孩，牵着龚超的衣角缩在龚超身后四处张望，满脸都是不安和惊恐。

　　龚超牵着他的手，领着他进屋转了一圈，这个破瓦舍只有三间房，进屋便是堆满了各种杂物的堂屋。

　　堂屋两边各有一间房，左边是厨房，土灶的顶端就是那掉了瓦的屋顶，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变了色的木房梁，和外面湛蓝色的天空。

　　右边是卧室，卧室里面放了一张木床，床上面铺了一张比床小了近一半的竹席，竹席下面是铺的乱七八糟的稻草。

　　龚超没说话，牵着哑巴出来打算带着哑巴直接走，可脚刚跨出那缺了一半的门槛。哑巴的奶奶那含糊不清的哭声就萦绕在他耳朵边，龚超转过头，就看见那老太太浑浊的泪珠和痛苦的眼神。

　　哑巴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奶奶，立即甩开龚超的手趴在奶奶身上哭了起来。

　　龚超愣在原地，像雕像一般，旁若无人地看着那祖孙俩的眼泪交杂在一起。

　　脑子里像是一片空白，又像是心念电转间，回忆了自己的一生，也回忆了哑巴的一生。

　　龚超就这么站着，直到最后警察安抚好那祖孙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该走了，他才眨了眨眼睛，轻轻动了动早就僵硬的身体。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从身上掏出自己准备好的钱放在了哑巴怀里，又从钱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借了警察的笔在背面写了密码放在哑巴的裤兜里，然后揉了揉哑巴的脑袋，一句话都没说跟着警察走了。

　　龚超盯着自己手上袅袅而升的烟雾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姜堔撇了他一眼，弹了弹烟灰：“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转移了话题：“钱坤叫我们后天去送批货。”

　　龚超只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对面的棋牌室陆陆续续出来三个男人，姜堔扔掉手上的烟头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姜堔开着车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那三个人走出了监控区，拐进了一条昏暗的胡同。

　　两个人下车一前一后往胡同里走去，龚超走了几步就换了个方向往另一边走去。

　　胡同里面的人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正在抱怨今天的运气：“妈的今天运气太背了！”

　　“就是，我他妈裤子都输光了。”

　　“哎，饿了，吃点东西去。”

　　“好啊，吃点啥去？”

　　“去……”其中一个人话说到一半，看见不远处站了一个人影，立刻停住脚止住了话头。

　　其余两个人见他话说到一半就不动了，跟着他的视线望去，赫然看见了靠在墙上玩匕首的龚超。

　　两个人立即停住脚互相对视一眼。

　　“走！”其中一个人喊道。

　　三个人盯着龚超往后退了几步，随后转过身准备跑。

　　一转身，就看见了姜堔靠在另一边，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尖清理指甲缝。

　　足足过了一分钟，姜堔终于清理完了，吹了吹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伸出手迎着月光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