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林间星

1、上 八年之痒后

　　林离被厉月弦囚禁了。
　　在一起的第八年，林离厌倦了厉月弦。
　　厌恶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好像昨日自己还搂着厉月弦的腰，轻轻蹭着对方的脖子，问他结婚纪念日该怎么过。
　　但其实也有一段时间，毕竟距离那个缠绵悱恻，红酒鲜花的夜晚已经过了几个月。
　　他在一次外出时候，在一家面包店里遇见了另外一个人，最后便是天雷勾动地火，迅速心动，饱胀的情绪像是要从血管中炸裂出来，与之相比，和厉月弦那段往事就显得干枯，模糊，乏味，苍白。

　　林离没想勾着对方，在发现自己的心出走以后，立刻坦荡地提出要分手。
　　但那一贯温柔体贴甚至有些温吞的爱人却像变了一个人。
　　厉月弦锁上了别墅的门，钳制着他的手腕，将他重重摔在床上。
　　林离被摔得很疼，只感觉身体大半骨头都被人攥碎。
　　他几乎想破口大骂，但碍于体面，以及终究是他先不守承诺的微妙负疚之情，他只是沉默地瞪着这位前爱人，用行动表示，一个字都不想和对方说。

　　林离并不想看见厉月弦，但对方却仗着他的忍让得寸进尺。
　　林离被强制镇压一样锁在了房间里。
　　也许是出于报复之心，厉月弦恶劣到了极点，将他关在了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
　　看不清日月，分不出白昼。
　　屋子十分狭小。
　　被丢在这间房间的那一刻，林离终于想明白，原来他的爱人，可能早就有这种想法。
　　不然对方哪来的时间，在两个人住惯了的别墅里，悄无声息地布置出这样一间房。
　　一定是图谋已久，早已心怀不轨。

　　林离心里那一点觉得对不起厉月弦的愧疚全死了，对方是如此神经质，如此霸道，如此虚伪的一个人，他又有什么必要去保持着，这不应该有的同情呢？

　　林离现在只想走出去，走出这个房间去见见他此刻藏在心里的那个人。
　　对方年轻稚嫩鲜活，一举一动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和阴郁、颓丧，像一把衰草一样的厉月弦完全不一样。
　　和心上人在一起时，林离觉得自己仿佛变得年轻了，像是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打着篮球，在场上不停歇地打一整个下午。
　　不像现在，厉月弦像是泥潭一样拉着他的脚踝下坠，这人身边的空气都是沉默而窒息的！
　　在厉月弦身边，有时候快走几步他就觉得疲惫。
　　就厌恶到了这种地步。

　　被迫平躺在床上，林离闭上了眼睛。
　　自从将自己关在这里，厉月弦的占有欲就变得很大，连他翻身都要插手管束。
　　厌恶的顶点是漠然，林离不愿和疯子一样的厉月弦计较这种事，更没这个心思去计较。
　　他整个心都扑在心上人身上，即使被关在这里，嘴唇也轻轻勾着，想象着自己走出这个房间，奔向真正幸福的道路。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了稀稀疏疏的声音，是厉月弦换了衣服进来了。
　　对方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冷漠，拉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面对不守承诺的爱人，厉月弦的视线灼热，渴望，哀伤而昏暗。

　　被这样复杂的眼光刺着，林离却半点动容也无，他强忍着，只在心里轻轻翻了个白眼儿。
　　他这人一向看得开，对于情爱对于事业都是如此。
　　彼此相爱时皮肤相触，抵死缠绵，哪怕是晚自习下课的5分钟时间，越过长长久久的楼梯，奔跑着，都要远远见一面。
　　但既然不爱了，那就像是沥青触着黑水泥，冰凉碰着冰凉，再给眼神都是对彼此的不尊敬。

　　爱时要竭尽全力去爱，不爱了就洒脱坦荡地放手。
　　不要像这个模样，纠纠缠缠，不成体统。

　　林离本来想睁开眼睛，更想狠狠的训斥厉月弦一句，他这样的监禁行为是犯法的。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对这个人的厌恶已经到了，单是看见都觉得想吐，恶心到有些疼痛的地步

　　林离并不觉得厉月弦爱他。
　　他看清了。
　　对方也只是想要个可以随手掌握，听话好摆弄的娃娃罢了。
　　不比他高尚。

　　林离于是紧紧闭着眼睛，不愿意看见厉月弦那张败兴而乏味的脸。
　　对方却得寸进尺起来，用手逐渐抚摸过他的脸，摩挲着他的嘴唇，最后捏住了他的手指，像是把玩一样，温柔地交缠着。
　　林离闭着眼睛，却仍能感觉到那只手扣过他的指缝，缓慢地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皮肤触感传过来，暧昧轻缓温柔。

　　林离却只觉得想吐！
　　恶心恶心恶心。
　　仿佛被他碰触过的每个部分都被烈火烧过，恨不得撕掉一层皮肉，只要能逃脱这种碰触。

　　所幸，厉月弦终究没有对他作出强迫行径。
　　事实上，自从他提出分手以后，两个人在那方面的关系就已经断掉。
　　林离一度很担心，因为厉月弦是个对于欲望十分坦诚的家伙，和他那张清高冷漠的脸不同，他谪仙一样的皮囊之下，藏着个坦诚而热烈的灵魂。

　　两人感情最好时，厉月弦总爱黏着他。
　　在客厅看电影，老旧的西西弗城市里，美丽的女主角在海滨边跳舞，林离专注电视画面，厉月弦认真地玩他的手指。
　　在厨房煮面，林离手中拿着刀切葱花的功夫，厉月弦也要靠过来，被训了几次，便站在门口，眼神灼灼，刺在他的背上，滚烫，灼热。
　　晚上睡时，林离会准备两床被，但第二天起来，一定只剩一床。厉月弦总能钻到他的被窝里，手臂揽住他的腰背，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际。
　　黏人，这一点，在爱时怎样都可爱，让人忍不住心中悸动，柔软温和。
　　可不爱时，就像不经意间扒在头发上的口香糖，死缠烂打，黏黏糊糊。
　　令人厌恶恨不得将头发悉数剪去，以求个清净。

　　也许是知道爱人对自己的厌恶，厉月弦没坐一会儿，就出去了。
　　林离趁着机会睁开眼睛，厌恶地将头撇到一边。他不在厉月弦面前这么做，怕对方发疯。

　　厉月弦打人很疼，也很凶，他见识过，不想体会。

　　林离又躺了一会儿，听到外头厉月弦在打电话，秘书说他太久没去公司，董事会人心浮躁，最好露个脸，平复人心。
　　林离内心响亮地嗤了一声。
　　厉月弦不过是活该，他幸灾乐祸，对方将他困在这间房子里，此后日日夜夜，总是神出鬼没一般，不是隔着门上的玻璃盯着他，就是在他床边坐着，絮絮叨叨一些往事，一日复一日，扰得他全无逃跑机会。

　　但林离也不喜欢厉月弦的秘书，在他被厉月弦监禁的这段时间里，曾经有一次，对方闯了进来，见到躺在床上的他，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退了出去，此后依然对厉月弦鞍前马后，甚至助纣为虐。
　　这种虚伪的人，也许是厉月弦提拔起来的，身上也带着那股子虚伪劲儿，林离不喜欢。

　　他现在喜欢的，只有一个人。
　　面包店里的少年，那可真是鲜活，年轻，蓬勃。十七八岁的年纪，瘦挑个子，骨骼修长，像一株雨后的春笋，青翠柔韧。
　　对方还会害羞，年纪小，递给他面包时，有时候两个人的食指似有似无地接触，像春雪一般白嫩的面皮就会噗地，染上一层薄红。一直红到耳际，像镶嵌在云边的霞。
　　衬得那颗勾得林离心旌神摇的眼角小痣更加生动。

　　多好啊。
　　林离只要一想起来，心就会不受控制地软成一团，似乎有人攥一攥，就能滴几滴甜丝丝的糖水下来。

　　跟人在一起，他就像是也回到了十七岁，不敢对视，却又热情蓬勃，每日每日都要去那家面包店，只听他说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就已足够。
　　像个愣头青，十足十的傻小子，好似还没尝过情爱滋味，又鲁莽又瑟缩，不知对方是不是同样心思，不知对方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林离每日都有很多话想对那少年说，却又每日顾虑着，什么都没说。
　　这种顾虑是甜蜜的，是想把对方揉在未来里的。

　　当然，此刻的林离还多一重负担，那就是厉月弦。

　　已经乏味，无趣，没脸没皮，再不能让他心潮涌动的前爱人，偏生还紧紧抓着他，自私贪婪地，消耗着他的生命，不让他奔向崭新生活。
　　林离顾自想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厉月弦掐了电话进来，又坐回了他的床边，蛮横无理地拉着他的手。
　　林离内心厌恶，恶狠狠地瞪他两眼，抽不开手，索性烦躁地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但他的退让，换来的却是厉月弦的得寸进尺。
　　对方竟然开始絮絮叨叨和他讲话。
　　林离已经有几个月没和厉月弦说过一句话了，没必要，也不愿意。
　　从对方丝毫不顾他的意愿，将他锁在这间房子时，交谈就已经失去意义。对方已经退化成野兽，而他则是个只想体面生活的人类。

　　林离闭着眼，不给厉月弦一点回应，只想让对认清事实，适可而止。
　　说来也是奇怪，林离和厉月弦刚在一起那会儿，看不出对方竟是这样死死纠缠的性格，如果早些看出苗头，他是死也不会和这个人产生纠葛的。
　　况且，这些年过去，厉月弦那张谪仙一样的脸他早已看厌，熟悉到要吐的地步，闭着眼都能描绘出来。
　　林离自以为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小时候，对于玩具，他总是见一个爱一个，最珍爱的书，总是不断地更换。
　　在和厉月弦在一起之前，林离曾经非常犹豫，害怕自己轻易变心，某天清晨起来，喝一杯蜂蜜水，然后就不爱了。
　　那时候厉月弦将他抱在怀里，他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另外一只手扣着她的头，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
　　林离那时候能闻到厉月弦身上淡淡的草木味。
　　不需要怎么用力呼吸，就能溢满鼻腔，扩散到肺里，舒缓他紧张躁动的神经。

　　他对一个人的兴趣能持续这么多年，已是罕见。
　　林离曾经以为这种兴趣能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在那一天，在面包店里见到另外一个人的时候，这些年逐渐走向平静的心脏，好像忽然又活了过来，扑通扑通，每一下跳动都牵扯着皮肉，让他又疼又酸涩。

　　厉月弦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模糊，和他这个人一样，令人觉得乏味，无趣，苍白。
　　也许是太过厌恶，也许是太想奔向新的生活。
　　厉月弦的声音卧在他耳朵里像是呓语一样，模模糊糊听不清晰。

　　这是对方将他囚禁在这里以后才养成的坏习惯，往常他只是沉默，只是寡言，不懂得说爱，自诩为行动派。
　　但当时林离看他长得漂亮，对他的那张脸痴迷不已，总是可以原谅。

　　可是现在时光流水前进，那张脸对他的吸引力大大降低，他的心已经奔向了更为欢乐的地方。
　　坦诚的表露爱意是林离会做的事情。热烈地像要把心脏剖开一样，将自己整个人袒露在他面前。
　　他也乐于这么做。

　　和面包店里的小男生遇见没多久，他们就开始偷偷约会。
　　林离喜欢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对方，有时候听对方说起自己在看的书，他装模作样地应和着，其实半个字也没到脑子里。
　　眼中尽是对方漂亮的脸蛋，还有干净清澈闪亮的眼睛，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的眼睛。
　　在他灼热的目光之下，小男生总是会说着说着逐渐息声，接着像害羞一样地侧过头去，只留下通红的耳廓。
　　多好啊。在这把年纪还能体会到恋爱的味道。是初恋一样的悸动和小心翼翼。

　　这时候厉月弦就显得尤为的碍眼。
　　林离并不想和他吵架。
　　毕竟曾经爱过，还想着个好聚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