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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不为形役覆水可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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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卜秋台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种话。说实话,有点恍惚。她的沉默落在柳青嫦眼中却像一种无声的不悦,令柳青嫦的额角冒了汗。
然而实际上她是有点开心的,虽然从表情中完全看不出来。她道:“你说对了,我平日确实不穿女裙,不戴首饰,也不描眉画黛。”
柳青嫦的神经一松,面露惊喜之色。
卜秋台:“但我并不觉得那些事情有什么不好。如果我想,闲暇时也可以装点一二。”
柳青嫦成形了一半的微笑僵住。
卜秋台:“你因为这些行为是女子惯做的而心生排斥,划清界限,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拘于这些事情’?”
柳青嫦愣愣地听着。
卜秋台:“所谓‘不拘于’,本就是自由随心。与人对战,武服最利索;躬耕田亩,短褐最方便;游街嬉戏,罗裙最美观——你也可以认为别的服饰更美观。但无论穿什么,做什么,都应该依据这件事情本身的功能与自己的心意,而不是依据这件事是男人做的,还是女人做的。”
都小蒙在一边旁听,忽然想起来多年之前她告诉秋姐姐自己想像寻常女子一样嫁人成家时,秋姐姐并未表现出多么失望,反而送给了她“雪不留”。当时她也很意外,就如今日的柳青嫦一样。
她跳出来,晃了一下脑袋,满头丁零当啷响,显摆道:“是呀,这些都是尊主给我买的呢。”
晃完后,有些晕,应该是迷药的后劲还没过。
柳青嫦瞅瞅这姑娘,又瞅瞅她发间的“星罗棋布”,不知是被卜秋台的观点整懵了,还是被卜秋台会给下属买首饰的事实整懵了。
“可……”她呶呶。
卜秋台:“你所厌恶的,其实是女子被逼得不得不做那些事情,没有选择。你今日所穿的明明叫短打与缚裤,不叫‘男服’,但一路上肯定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忙着果腹,自然没钱去买胭脂罗裙等物,所以她指的是她与柳青嫦所在的世家阶层。似乎女子一脱离基本生计的苦恼,就不得不受“美”的规范,与平民女子各受各的逼迫、各有各的无奈。
卜秋台:“男人们制定规则,却也自食苦果,虽然远远不如女人苦罢了。知道我为什么会佩香吗?”
她托起自己腰间的那枚小腰铃。
柳青嫦摇摇头。
卜秋台:“我的心爱之人有某种顽疾,这枚腰铃里的香气能缓解他的不适,但他自己却羞于佩戴,所以只好由我来佩了。”
柳青嫦尚且未从刚刚的惊讶中缓过神来,又被一颗惊雷炸得脑仁嗡嗡作响——心爱之人?!
都雷音郁闷不已,同时也不明白卜秋台何必对区区一个柳青嫦说这么多。天机玄主人本来就不是答疑解惑的夫子,所谓“默则威”,她这样的身份应该寡言少语才对。但他又不敢干扰,所以只好等着。
卜秋台:“你问完我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柳青嫦愣了一下,“您说。”
卜秋台:“你是怎么化解那琴音的?”
都雷音也有此疑问,神情严肃了下来,等待她的回答。
谁料,柳青嫦又愣了一下,道:“什么琴音?”
“……”都雷音,“就是杨宅内能催人入魇的琴音。你如果不知道,刚刚是怎么保持清醒的?”
原来还有琴音!
都小蒙恍然大悟。
她作为龙骨枯的传人,一进会客堂便发现了香薰中的端倪,所以在剩余的青团中下了解药,分给尊主等人吃,谁知自己还是晕过去了。原来韩天戟那猾贼光在“迷药”上就做了两手准备!
站在几人身后的天机使发现都小蒙忽然转过头来看自己,不明所以,局促地挪了挪脚步。
都小蒙发现他表现得一点都不意外,便知此招并非单单只有尊主与大都佐能解,应当是在天机玄内通传的秘法。可是她却不知道!
“怪不得那家伙说什么‘偏僻冷门’……”柳青嫦自言自语,看来见识少的并不是韩天戟,而是自己。她挠了挠脸颊,略尴尬地回答道:“我不会解什么琴音,就是从小跟这些风雅的东西不沾边,听着心烦,就把耳朵堵上了。”
“……”都雷音皱眉,“堵耳朵?”
她有求于人,登上大雅之堂,却嫌人家家里的琴声难听,光明正大地堵耳朵?这把主人家的面子置于何地!
“可行之法。”卜秋台笑笑,已无话要问,越过了她。
柳青嫦:“等等!”
都雷音:“又怎么了?!”
这人不知好歹,真打算跟尊主唠嗑怎的?
柳青嫦单膝跪地,双手在胸前“啪”的一扣,洪声道:“尊主,带我回天机玄吧!”
都氏兄妹与天机使又一次意外了。
卜秋台侧过半张脸,毫不犹豫地道:“不行。”
柳青嫦:“我不怕死!”
卜秋台:“你不够格。”
柳青嫦:“……”
等一行人走出百余步远后,都雷音回头看了看仍蔫头耷脑跪在原地独自凌乱的柳青嫦,沉吟片刻,凑在卜秋台身旁道:“尊主,我看她距王辇也差不了多远了,况且这么年轻。或许可以带回去调教一番?”
卜秋台轻轻摇首,道:“柳姨对我有恩。”
如此,都雷音就明白了——柳青嫦并不是“不够格”,而是身为柳优施的女儿,卜秋台不会让她为自己卖命涉险。天机玄不是什么前景光明的地方,分享不到几缕阳光,只是一处茕茕孑立的暗渊而已。
卜秋台又用余光扫了一眼在旁边闷不做声的都小蒙,道:“小蒙。”
“嗯?”都小蒙抬头,“在!”
卜秋台边走边道:“我记得你也是想下山成家的。”
都小蒙没想到尊主会突然提这一茬,心中一突——像她这样常留尊主左右的天机使知道天机玄的太多事情,是绝不允许有红尘牵绊或者脱离天机玄的。“成家”的想法是她好多年前跟卜秋台提的,那时卜秋台还不是真正的尊主,只是一个正打包袱准备跑路的空架子,所以她才敢推心置腹。可是今非昔比,卜秋台如今已是天机玄实打实的主人,驭下有雷霆手段,是绝不允许背叛的。
都小蒙:“我……”
卜秋台:“所以有些机密才对你不透明。在我回来前,你哥也是这么做的,做的很好。”
都小蒙一时拿不准卜秋台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允许她下山?她还在寻思着呢,就被都雷音当肩给了一肘。
“所以别耷拉个脸了,都是为你好!”都雷音哼哼,“尊主,甭理她,给她惯的。”
都小蒙眨眨眼,迟缓地反应过来卜秋台竟然真的同意放她走。而她之所以不会那催眠琴音的化解之法,并不是因为没被当成真正的天机使,而是在为被破例放走做准备!
她一直记得自己并不是凭本事加入的天机玄,而是大都佐哥哥的“裙带”,所以她时常感到自己在天机玄的身份很尴尬,既不属于任何一脉,又不负责守卫天机林,像是个滥竽充数的家伙。首领“翎”是最崇尚弱肉强食规则的,她总能从翎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品出些微妙的含义。或许是心中有自卑,她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受到屏蔽等同于受到了轻视。
“唔。”都小蒙羞愧地支吾了一声,“……但是还是算了吧,我已经够受优待了。毕竟我连天机玄的内景都知道……”
卜秋台:“不要紧,除非你不在乎你哥的安危。”
她说的很直白——虽然妹妹走了,但哥哥还留在天机玄,但凡都小蒙敢泄密,首当其冲的就是都雷音。不过,兄妹俩都不认为这话有什么恶意。“人质”都雷音的注意力不仅不在这句话的威胁性上,还溜向了另一件不愉快的事,面沉似水,抱起了双臂。
都小蒙:“不不,还是算了……”
都雷音“哼”了一声,威严地道:“不怕!以后你接触的人我亲自筛选一遍就是了。”
都小蒙:“我说我不要下山了!”
卜秋台意识到在自己离开期间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故事,不过既然是不好的故事,她就没有开口问。
都雷音皱眉,道:“不下山你要熬成老姑娘?”
都小蒙:“反正我就是受不了。”
或许是因为在秋姐姐身边待久了,她已经无法容忍被自己心爱的人看低一等。可在这个世道上去哪找不低看自己的男人去?区别在于程度轻重罢了。她不是不想嫁人,而是已经嫁不了人了!
……或许“嫁”这个字眼本身就有低对方一等的意味。
都雷音:“我是大都佐,还能让你受气?你放心,我保证你未来的夫君一家都对你服服帖帖的!”
都小蒙急眼了,道:“你是大都佐又怎样?如果不是有娘的事在前,我现在在哪儿呢?!”
都雷音哽住,一时哑口无言——如果先前没有卜秋台通过他们娘亲的悲剧打破兄妹俩心中对“贞洁”的圣化,他真不敢想自己会不会任由小蒙憋闷地过完余生。他是大都佐又怎样?在这个世道上,对方得到过他的妹妹,就像奠定了胜局,叫他无从下手——他把人打死打残,妹妹就要守寡或侍奉残夫;他斩断这人的前途,妹妹就要与一个庸人共度一生……诸如此类。只要妹妹是一盆难收的覆水,纵使他手握强悍的暴力与泼天的权力也无用。
幸好,有人曾戳破了这虚伪的“胜局”,教他毫不犹豫地把泼出去的水“收”了回来。
他情不自禁地瞥了那人一眼,却发现她面露疑思。
都雷音:“尊主,怎么了?”
卜秋台低头沉吟片刻,道:“我觉得有哪里不对。”
都雷音:“怎么?”
卜秋台:“韩天戟是多么谨慎的一个人,真的试图靠这几层圈套就把我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