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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已经停止、万籁俱寂,四周一片漆黑。我慢慢起身,想回到我的房间。适应了房中的光线,我没有开灯。当我走到我的卧室门前时,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了叮当一声,紧接着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咒骂。在这静寂的夜晚,我听得分外分明。

      我全身的毛孔都收紧了,我浑身僵直。子斌处理盛风公司业务不在美国,孟婶婶晚上都不住在这里——她要回去照顾孟叔叔,而今天舒姨身体不适我让她回家休息!

      会是谁?我的心狂跳起来。我轻轻推开我的房门,摸到了防盗警报按钮,用力按下。此时才略感心安。安装防盗警报装置是子斌的主意,这个城市的犯罪率居高不下,他担心会出现入室盗窃的情况。其实我所居住的社区一直是很平安的,为此,想当初我还嘲笑过他,没想到今天却派上了用场。警报系统与警局系统相连,只要五分钟、最迟不会超过十分钟,就会有警察登门。

      但这短短的五分钟,竟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脱下鞋赤着脚蹭到旁边的杂物间,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从里面摸到了一只棒球棍。那是承宇五岁时子滨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承宇很喜欢这项运动。没想到今天被我用做了防身的武器。

      双手紧紧攥住球棒,我贴着墙壁站立。我祈祷,楼下的人不会上来。但这回祈祷没有起到作用。我看到了身影正要拾级而上。我不能让他上来。如果他走上来,到达的第一个房间就是承宇的。不!绝不能让他上来!

      我举起了棒球棍,贴着墙一级一级向下挪,在楼梯的拐角处我与他狭路相逢。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身高判断,他也许是亚裔。我真恨今晚的月亮,为什么那么明亮!月光借着窗户倾泻一地。这时他也看到了我,我注意到他身体一僵,然后我看到了,他手上拿着枪。

      我没有退路了,我举起着球棒向他的头上挥去。我相信我的力量,我打到他了。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了枪声,随即感觉右肩剧痛。我和他同时向楼下跌去。我摔到了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他头上的血流下。他似乎昏了过去,我不确定,而我感觉疼痛难忍,有液体从我身上流出。

      我真想把眼睛闭上、我真的好想睡一觉——不,不行!我睁大了眼睛,努力支撑起身体,我听到承宇在喊:“妈妈!”

      我站了起来,确认这个盗贼确实昏了过去,我踢开这个人手上的枪。承宇奔下楼来,我转身猛地把他抱起,紧紧地楼在怀里。接着我听到了警笛声。

      警察的确来是在五分钟之内赶到的。但这五分钟对于我,如同逃离了一场生离死别的劫难般惊心动魄。救护车随后也赶来了,要将我送往医院就医。医护人员想让我放下承宇,然而,我紧紧抱着他,像是抱住我整个生命一样,他们分不开我们,于是妥协了。抱着承宇走上救护车时,似乎有镁光灯闪烁,我无心理会。

      在医院中,医生要给我动个小手术,取出我手臂上的子弹,但我任鲜血直流,始终不肯放下承宇。

      承宇双手支在我的肩上,大声说着:“妈妈,妈妈,没事了,你放下我,让医生给你止血呀,让他们给你止血呀!”

      承宇不停地说着,而我固执地抱着他,我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一言不发。我就这样僵持着。然后,承宇忽然安静下来,他静静地看着我,再然后,他搂住我的脖子,将脸贴在我的脸上,低语:“没事了,妈妈,没事了。我好好的呢,没事了,没事了。我好好的呢。”我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终于,泪轻轻地滑落。

      孟叔叔、孟婶婶赶来了。他们从我手上接过了承宇,我才开始接受医生的治疗。

      这次事件只是普通的非法闯入民宅案件。感谢上帝,我的伤并不严重。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意外事件竟导致我上了报刊的头版头条。

      有好事的记者翻出了当年的卷宗,找到了母亲当年自杀时报纸刊载的要闻——题目是:“生身母亲坠楼自戕,五龄女童惊吓失语”,那张老报纸上还配有一张我的照片——小小的我呆立在那里,双臂支起、手捂着耳朵,一双空洞洞的眼睛茫然的看着前方。那时的我,看不懂这个世界。

      如今这位好心的记者将陈年往事再次提起,并谱上新的一章:单身母亲奋力扑救五岁幼子,今昔对比令人痛心疾首”。文章中插入了一张摄影师抓拍的照片:我搂紧承宇瞪视前方,被鲜血染红的手臂分外刺眼。

      我深信这位记者绝没有痛心疾首,痛心疾首的是所有关爱我的人。

      在我写给家宇的信中,我没有提及一件事,因为这与家宇无关,我只是羞于启齿。母亲跳楼时我惊吓过度,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障碍,由此引起智障失语。外公为此遍寻名医,但始终没有成效。心结需心药解,心病需心药医。外公其实心里很明白,只是他心难甘。

      整整五年我没有开口说过话,当我终于开口时,是在外公的病榻前。我的小手攥住他那青筋突起、骨瘦如柴的大手,随着这只苍老的手一起抖动着。我看见外公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然后,我说出:“外公,别离开我,别留下我一人,我怕。”我只在外公面前说过“我怕”,我只求过外公别离开我,但外公再也听不见了,他还是离开了。我生命中最后一个亲人弃我而去。

      孟叔叔在听到我开口说话后,立即为我安排了语言恢复治疗。只是我错过了孩童学习说话的最佳年龄阶段。虽然后来,我也意识到说话实在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人生大事,虽然我也积极努力的配合着治疗,但最终的结果是,我语言反应能力很低。我的思维没有问题、我的领悟力没有问题、我的理解力也没有问题,但我的嘴巴永远也跟不上我的大脑。它永远比我的思想慢一拍。所以,我说出的话也许根本没有经过大脑,而我想好的话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而还有一个状况,我再不愿告诉任何人。每次我从噩梦中惊醒,我都说不出话来。我想叫喊,但是发不出声音。每每此时,我都是冷汗如雨、手脚冰冷、颤抖不止。直到我完全平静、直到我设法使自己的身体温暖后,我的语言能力才能恢复。

      我在家宇的怀里从未做过噩梦,而看到我噩梦情景的人却是周智华,在我被噩梦困扰时安慰我的也是周智华。因此,我的内心中一直有他一个位置,哪怕是小小的一个位置,我一直没有忘怀。

      家峰的车祸我受了极度的惊吓,因此在医院里当家宇怒斥我、质问我的时候,我再次失语。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发不出声。我真的想失声痛哭,但是连泪水都离弃了我。

      在信中我不想对家宇提及此事,我想留有一点点自尊。如果他不愿原谅我,我不想藉由同情、怜悯令他烦恼。只是,谁能想到,陈年的伤疤再次被人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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