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南翔0615

39、第三十九章

　　我告诉自己必须坚强，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但我腹中的生命每增长一分，我对家宇的思念就增强一倍。思念啮噬着我的心，这份痛，我不敢对任何人提及。我怕伤了子斌，但让子斌毫无希望地陪着我，耗费他的大好光阴，这是对的吗？

　　我感到可耻。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的身体被调养的越来越好。子斌却不敢大意，他定期陪我去医院做常规检查。我想推却，却如何推得开。我想和他说明，却张不了口。终于我想到了，还是和孟婶婶说明比较稳妥。

　　孟婶婶待我极好，但我现在的样子，她应该不会再乐见子斌和我在一起吧。我也应该让她放心才对。

　　于是，我事先想好了措辞、打好了腹稿，准备挑一个好机会和孟婶婶谈谈。其实，天天和孟婶婶在一起，机会有的是。只不过是我有些畏首畏尾的。

　　这天，孟婶婶给我煲上了芸豆红枣紫米粥，又给我包起了三鲜馅饺子。我在她旁边打下手。孟婶婶现在要我多活动，她说这样生孩子时会容易些。

　　她是过来人，我自然什么都听她的。

　　我看着孟婶婶，斟酌着话语，轻声叫道：“孟婶婶？”

　　孟婶婶抬眼看我，神色有些奇怪，我想此时的我准是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因为我的眼神是游移的、说话的腔调是小心翼翼的。

　　孟婶婶笑了：“柔，怎么了？”

　　我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孟婶婶，你去对子斌说，别让他天天来了。他有那么多正事要做，而我耽误了他好多时间，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不想的——”我之前想好的话，忽然间就忘记了，我有些窘迫，我担心孟婶婶误解我。

　　孟婶婶放下了正在包着的饺子，轻轻握住我的手：“柔，你是好孩子，孟婶婶明白你的心意。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子斌那个孩子，他心里想什么，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也明了。很多事情随缘就好。”

　　我张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孟婶婶又接着道：“我是看着你们两个一起长大的。能在一起，是缘；不能在一起，也是缘。有些事啊，十几年前我就想通了。那时候，我和你孟叔叔做着淘金梦来到美国。结果呢，子斌患了重病，我们一家负债累累，我也一病不起。能遇到你外公，就是缘。想一想啊，那时你家的境况——”孟婶婶忽然止住，担忧地看着我。

　　我很平静，没有显露丝毫不安。于是她又接着说：“你外公竟会让一个陌生人进门，竟能毫不怀疑、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这些都是缘。有些事，不用刻意去改变什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该来的总会来。所以，什么都不要担心、不用怕，只要活着，就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孟婶婶又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眼：“柔，听婶婶一句，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活着，这是你外公最大的心愿。我想他走时不求别的，只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她的话哽住，而我的眼眶已含满泪水。

　　外公的话又回响在耳畔，“学会用你的心去体会”、“用你的心去体会”。我一直没有理解外公，其实他早就放下了。而我是个执着在仇恨中的傻瓜，我宁愿相信我没有心，也不愿去用心体会——这世界上并非没有美好的事务，只是我不愿意去看，所以我看不到。

　　我靠在孟婶婶怀里，任泪水滑落，我暗自发誓我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活着，为了孩子，为了所有对我好的人。

　　只是，沉重的十字架背负在我身上，我该如何把它卸下？

　　自从孟婶婶和我说过那些话之后，我不再刻意躲避子斌。我敢于大大方方地看他，也敢于在他关心我时向他回以真心的微笑。我把子斌当成我的好哥哥看待，就像当初我看待家峰一样。

　　家峰是我心头永远的痛，但我必须尝试着淡忘。

　　家宇是我心中延绵不尽的思念，我将永远把他放在记忆中珍藏。

　　我试着放下，我试着忘记过去，我试着原谅自己，我试着尽我所能地快乐地生活。虽然这并不容易做到，但我努力地去做了。

　　我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做起事来也越来越笨拙。但我的心似乎变得轻松起来。

　　晚上，天气好的话，子斌会陪着我到公园走走。若我不想说话，他就会默默地走在我身边。我们谁也不会因为这沉默而感到尴尬。周末，子斌会陪我去选购婴儿用品。子斌总是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些小衣服、小鞋子、各式各样的玩具。他总是喜欢拿着一件件小衣服在我身前比来比去。在别人的眼中，他就是一个幸福的父亲。我默默接受了别人的误解，是的，我没有勇气去解释。家里的婴儿房早就准备好了，童床已经摆放好，各式各样的玩具也堆在了地板上。我们都在期盼这个孩子的降临。

　　有一次子斌问我：“柔，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他的一只手拿着个洋娃娃、一只手拿着辆遥控轿车，眼里有着些许兴奋。

　　我微微一顿。我想起了家宇，他也曾这样问过我：“柔，将来我们准备生宝宝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男孩。”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他像你一样！”

　　“哦？”家宇嘴角上扬，我的话让他开怀。

　　“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像你一样优秀、出众，令人仰慕。”我真心实意的说。我的话简直让他飘到了天上。

　　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谦虚的模样：“老婆过誉了，过誉了。”但他眼底的笑里却藏不住的得意。

　　想着家宇，我的嘴角露出了笑意，我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轻声地说出：“宇，我喜欢男孩，一定是个男孩的。”子斌呆望着我，我猛然回过神来。一时之间，我们沉默无语。

　　但子斌马上温和地笑了：“是吗，我喜欢女孩，像你一样温柔、善良、美丽的女孩。”

　　我哑然失笑，我温柔吗？我善良吗？若是在过去，我会脱口而出：“不要像我！”但现在，我不再争辩什么，无论男孩、女孩，我都盼着他的到来。这是上苍赐予我的，我真心实意地感激与期盼。

　　子斌又问：“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吗？”

　　“嗯。”我点头微笑，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见我不语，子斌也不再追问。他笑了笑：“我来给孩子做干爹怎么样？”

　　我觉得口中苦涩，轻轻说出“不，你是子斌舅舅。” 笑定格在子斌的脸上，我忽然觉得心痛，我的心真狠。

　　但子斌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点点头：“舅舅也不错。舅舅最疼外甥了。”

　　我别过脸去，努力不让泪滑落。

　　正在这时，我肚子里的孩子猛地给了一下，“哎呦！”我叫了一声，捂住肚子。子斌吃了一惊，关切溢于言表：“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子斌正要发急，我却拉住了他的手，放在了我隆起的腹部上，那里鼓出了一个包。我不知我的孩子是给了我一拳还是踢了我一脚。总之他没有收回去，就这么支在那儿。

　　子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兴奋极了：“他在动！”

　　“嗯，他经常动，总是不老实，尤其是晚上，害我睡不踏实。”我假装抱怨，其实心里好甜蜜。有了孩子的陪伴，夜再不是漫长孤寂的。

　　“哦？”子斌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的眼睛发亮：“他总是踢踢这儿、踢踢那儿，有时又像是在敲鼓，有节奏的、咚咚咚的没完没了。”

　　“看来他很调皮呀，在妈妈肚子里就这么不老实。等他出来以后，子斌舅舅要好好管教他。”

　　说着，我们俩都笑了起来。此刻，我感到我的心里装载了些微幸福。子斌，我也要你幸福，但你的幸福不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