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欢颐》三不之

27、缘何长乐 男主终于又

　　黑暗中，叶欢感觉自己好像在不停地行走，身边的场景也如走马灯一般乍然浮现、继而消失。

　　时而是采蘩楼中，采珠夫人和众姐妹的笑脸；时而是自己离开时，采珠夫人语重心长的那句“一切都是命罢了”。

　　时而是桂花树下怀容身长玉立的身影；时而是莲灯烛火摇曳间怀容那句“目窕心与，一见如故”。

　　时而是沧浪殿中自己向小福讲述过去的经历；时而是身生双翼的小福从空中坠落的样子。

　　在黑暗中行走的叶欢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这些场景从脑海中消失。突然，身后又传来胜平公主喊自己的那句“德昌公主”。

　　叶欢猛地回头看去，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是无尽的黑暗。叶欢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的黑暗中凭空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身着冼国样式华丽宫装的女子背对着叶欢，站在黑暗尽头。她衣裙上金线绣制的华丽花朵仿佛大片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

　　叶欢拼命地向那女子的方向跑去，想去看清那女子的脸。

　　突然，头顶一阵刺痛，叶欢醒了过来。

　　“帝君，仙君醒了！”

　　一个身着长乐宫宫人服制的医官手持一根银针，满面欢喜地向屏风外喊道。

　　叶欢从刚刚的噩梦中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昊天长乐宫沧浪殿的床上。

　　“得救了……不过，怎么又回来了……”叶欢心中默默地想到，也不知此刻是劫后余生的欢喜多一点，还是复归樊笼中的忧愁多一点。

　　一身常服的怀容自屏风外转进来，看到叶欢终于醒过来，满脸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喜悦。

　　叶欢转过头，就对上了怀容那春风一般温和的笑。

　　“好生俊俏！果然，不管看多少次都会沦陷……”叶欢自暴自弃地想，耳根微微发热。

　　怀容握住叶欢的手，一脸关切。

　　“帝君，我怎么回来了？”叶欢有气无力地说道，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少天，感觉嗓子十分干渴。

　　怀容一边亲自扶着她，喂她喝水，一边安慰道：“是瑶玑上神，你们擅闯瑶玑上神在凡间的神庙，好在她似乎并没有怪罪之意，还派人将你护送回了长乐宫。小欢，我并不反对你到凡尘去玩耍，但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再将自己陷于这种危险的境地。我当时只是去晚了一步，那神庙早已被幽冥之人毁塌，湖水全部倒灌了进去，我当时真的很担心你。”

　　幽冥的人毁掉了石殿，怎么这事还与幽冥有关？叶欢心中一惊，忙问道：“那其他人呢？小福、黎国公主、那一男一女……还有其他人都在哪里？”

　　怀容看她十分担心这些人的安危，便安慰道：“没事的，大家都没事。黎国宫中众人都安然无恙。你的那两个姐妹似乎中了毒，被云屿带去了玄寒宫解毒。别担心，我已经给云屿传书，他不多时就会来探望你，顺便告诉你她们两个的情况。你说的那一男一女我并没有看见，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至于小福……”

　　怀容突然变得支支吾吾，面露难色，叶欢一再追问下才答道：“小欢，你别伤心，不只是你，我们都被她蒙蔽了。虽然我之前也有所怀疑，但看她对你不错就没有深追究。直到瑶玑上神告诉我，她是幽冥细作……你放心，我定要问清她接近你我是何企图。”

　　怀容本以为叶欢听到小福是幽冥细作会难以置信，但叶欢听完后，一言不发，只是将拽着他衣袖的手滑了下去，眼神中更多是沉思而不是震惊。

　　是啊，自从与小福逃下昊天后，小福的表现确实完全不像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神官了。她所说的话，她所做的事，她的武功，她那复杂而又带有诸多巧合的凡尘游历经历，她所认识的人……完全解释不清。

　　“小欢，你放心，我一定查清楚。如果小福她有什么冤屈的话，我也一定不会让她平白蒙冤……”

　　“帝君。”叶欢打断怀容，“小福的伤好了吗？”

　　怀容道：“瑶玑上神已经为她治好了，但和你一样也在昏睡中。不过，也该醒了。”

　　“那就好。”

　　叶欢的反应着实让怀容感到疑惑，她似乎很关心小福，又并没有为小福开脱求情的意思。

　　“帝君，昊天可有什么可以查阅凡尘诸国史册的地方？”

　　怀容握着叶欢的手僵住了一瞬，叶欢甚至觉得怀容似乎抖了一抖。

　　“你是想……”

　　“啊没什么，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凡尘诸国的故事。”

　　“这样啊……”怀容似乎有些失落，又似乎看到了什么微渺不可把握的希望。

　　怀容站起身来，道：“你身子还需要静养一段时日，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藏书阁中给你找来一些。”

　　看着怀容准备离去的身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叶欢心头狠狠地敲了一下。

　　“等一下，帝君！”

　　怀容回过身来，温柔地看着突然又叫住他的叶欢，耐心地等待着。

　　“帝君，如果还没有确定小福的身份，可不可以先不要伤她。”叶欢怯怯地请求道。

　　怀容温柔一笑，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忽然，怀容仿佛想到了什么大事一般，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叶欢，问道：“小欢，你们当时很危险吧，你为什么没有吹响那只竹哨？”

　　怀容说这句话时，眼神中的情绪十分复杂。既有悲悯，也有愧疚；既有自责，更有失望。

　　叶欢没想到怀容竟然这么关心她用没用那只竹哨，粗略地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敷衍地说道：“啊，这个，当时想用来着，后来可能一着急就忘了……”

　　叶欢看着怀容的神情愈发复杂，心里也不住地打鼓。叶欢一直觉得，带着那悲悯的眼神的怀容最有神性，充满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光芒。而这种只可远观又恰恰是会让人忍不住走上前去，感受他的温度的存在。

　　叶欢看得呆住了，虽然她不喜欢在长乐宫中做这个拘束的仙君的日子，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留恋怀容，不会在凡尘的夜晚梦到那个桂花树下煦光一般的男子。

　　突然，一阵桂花香扑面而来，自胸口升腾起的温暖蔓延全身，又烧到了叶欢的脸颊和耳根。

　　怀容突然过来抱住了叶欢。

　　叶欢看不到怀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贴在颈间，浓淡恰到好处的桂花香缠绵在鼻翼。

　　这个拥抱似乎持续了很久，久到叶欢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下次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的时候，一定要叫我好吗？我恨不得给你做几百只、几千只竹哨，因为，每次都晚到一步，这种心情，我已经受够了。”

　　叶欢安抚地拍了拍怀容的后背，心里暖流涌入。叶欢安慰地说道：“这不才一次嘛，下次一定会吹的。”

　　窗外的梨树在风中簌簌地抖动了一下枝叶。在长乐宫瀛海，现在还不是梨花盛开的时节。

　　长乐宫另一处荒凉的宫室内，小福从床上苏醒过来。

　　还没等小福完全清醒过来，小福就感觉到了四肢似乎失去了知觉。她侧头一看，手腕脚腕上都多了一圈漆黑色的圆环印记。

　　“锁仙枷啊，看来是暴露了……”小福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叶欢、胜平、春蘩、瑶玑、戒宥、枫吟……还有怀容……这一切似乎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小福正在胡思乱想，一个熟悉且欠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呦，神官阁下，黎宫湖心亭一别，你倒是憔悴了不少啊。啊错了，或许应该叫您，细作阁下。”

　　小福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平静地道：“云屿元君今日来此不会只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云屿一身月白色锦绣衣装，头戴珠冠，端的是贵气十足，与凡间赫斐身边那个书童天壤之别。

　　云屿环顾屋子四周，是间极为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宫室，能感受到周围巨大的法阵压制。

　　“我听说叶欢醒了，过来看看她，来的路上顺便拐来了这里。”

　　小福听到叶欢醒了，睁开了眼睛，道：“她也回来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柳然姑娘和赫斐姑娘呢？”

　　云屿笑道：“你倒是很精神啊，自身难保了还担心别人。那日我找到赫斐和柳然姑娘之后，发现她们被那黎国公主下了毒，就先把她们带回了玄寒宫。你放心，凡尘的毒药我玄寒宫的神草还是解得了的。至于你们后来在湖下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只听说是瑶玑上神派人将你们送回了长乐宫。指认你是幽冥细作的，也是瑶玑上神。”

　　小福眉头紧锁，也不知道春蘩和那个神秘的男子怎么样了。不过那男子似乎解开了瑶玑的血契结界，证明……他与瑶玑，至少有血缘关系，瑶玑应该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没想到瑶玑上神那样一个冰山似的人物竟然还有血亲……是兄弟吗？总不可能是儿子吧。

　　不过这神器归根结底是幽冥的东西，神器之钥怎么会被瑶玑以血契结界保护？那男子又是谁？拿神器之钥作甚？

　　云屿看小福眉头紧锁，迟迟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搬出瑶玑上神，把她吓到了。便将手背到身后，道：“其实你也不必害怕，那毕竟是瑶玑上神的一面之词，帝君也并没有完全相信。如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帝君并我们几个亲近的，毕方族那边都还不知道。”

　　小福早知以怀容那个性子，即使证据确凿，也会顾念旧情，存五分恻隐之心。便笑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在想，瑶玑上神说我是幽冥细作，证据是什么？”

　　云屿满不在乎地叹了口气，一边百无聊赖地在屋里四处转悠，一边道：“这我也不清楚。不瞒你说，帝君今日召我前来一则是探望叶欢，另一则便是要询问我你在凡尘的情况。”

　　小福躺在床上，四肢无法动弹，苦笑一声。云屿对自己早存了疑心，宫宴上更是寸步不离，生怕自己背着他干什么勾当，导致小福在看到云屿带着赫斐姬柳然先走了之后，才敢把春蘩放出来。

　　云屿听得这一声苦笑反倒来了劲头，故意挑衅式的说道：“到时候，我肯定会一五一十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他。”

　　小福把头扭了过去，在云屿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翻了个白眼，闭上眼睛装睡。

　　云屿十分得意，转身离开。云屿走到门口，见小福没有任何挽留认输的意思，只得深叹一口气道：“包括你救了我们的事。”

　　小福默然一笑，由着云屿离开。

　　云屿离开小福被囚禁的宫殿后并没有直接去上清殿找怀容，而是先绕到瀛海沧浪殿去探望叶欢。

　　云屿刚走进沧浪殿的宫苑中，迎面而来的正是纫秋。

　　纫秋因月江君后之事与云屿素有嫌隙，而云屿又终究是在这件事上理亏，因此云屿对纫秋一向是避而不见。自红橘宴上，云屿当众让叶欢下不来台后，云屿和纫秋的关系也更加差了。云屿被怀容封印了神力后更是在心中暗骂了纫秋好久。与云屿的纨绔之气不同，纫秋一向讲究大局，绝不会自己先失了礼落下把柄。只见纫秋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果然，倒是云屿被纫秋这再正常不过的礼节搞的心里发毛。

　　“元君是来探望仙君的吧，仙君刚刚醒来，正在独自一人休息，元君进去时轻些。”

　　纫秋说完又施了一礼，款款告退。

　　云屿正松了一口气，要进殿去。只听身后的纫秋突然叫住了自己。云屿只得十分不自然地回了头

　　“元君可知小福姑娘现在何处？”

　　云屿知道怀容并不完全相信瑶玑的话，因此一直还没有将小福是细作一事公布出去。纫秋等人不知情也是正常。

　　云屿正在思考如何瞒过纫秋去。毕竟纫秋从小和怀容帝君、月江君后一起长大，城府智计非一般神官可比。

　　谁知纫秋见云屿皱眉做思索状，便主动解围道：“元君若是不便说就算了，是纫秋唐突了。”

　　纫秋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只药瓶，递给云屿，道：“还请元君帮我将这瓶药带给小福，此药是我自己调配的，可以帮小福补补身子，助她快些痊愈。”

　　云屿接过药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纫秋已经告辞离去了。

　　云屿挫败感十足，看了看纫秋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手中的药瓶，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向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