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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途(二) “美”的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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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当大部分的大学生还在睡梦中时,310寝室已经要“笨鸟先飞”了。
李立慧,310里唯一一个不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按掉枕边的手机闹铃,打开寝室灯开关,第一个下了床。不同于严颜她们,她的早起是为学习服务的,所以,她不把时间花在打扮上。从洗漱到整装完毕,她只用了五分钟不到。她的麻利是从小干农活练出来的。
从她不多的言谈中,严颜她们得知,她出生于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从小跟着爷爷奶奶一块长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南下打工,虽没挣到大钱,但姐弟俩的生活还算过得去。至于那些农活,因为两个老人家时常地闹些病,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就没法不时常地分担着点儿。
而这,也给严颜带来一些启示——千万别干体力活!否则,会跟李立慧一样虎背熊腰的!所以,寝室里的桶装水从来都是李立慧搬动替换的,另外三人,则负责一面夸她力大能干,一面在心里立誓自己绝对不干。
除了换桶装水,寝室里的其它脏活累活也基本由李立慧包揽了。在严颜看来,这倒跟她的专业——环境工程——挺匹配的。“不是么?环境工程,顾名思义,就是上山下海地干苦力,搞卫生嘛!”严颜暗自思忖,并在心里把李立慧与“免费保洁”联系起来。虽然她不喜欢李立慧学习的劲头,可是牺牲了这点情绪,能换来一个整洁的环境,也很划算了。因此,她感激环境学院分配寝室时,李立慧落了单!
整装完毕,李立慧独自一人出了门。她去晨读,好把寝室的空间留给“道不同”的三个人。
听到轻微的关门声,严颜才起了床。她没怎么睡好,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有没有黑眼圈。昨晚熄灯后,争吵还持续了好一阵,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宿管阿姨的声音,才睡过去。宿管阿姨的到来,并不让她觉得能解决了纷争,但毫无疑问地,能解决了争吵的声音,这使她安心。
余紫涵和陈若棋也接连起了床。
三个人默契地错开了起床的时间,这样,便能减少各自素颜的曝光。她们,都是将来的麦瑟尔夫人。
先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三人背对着各化各的妆。期间,只以简单的对话来交流一些不会使自己分心的东西,比如早餐吃什么,和上什么课。这是一贯的做法。今天,余紫涵却特别地想八卦一下昨晚的争吵。她已经憋了一晚上。
对着镜子,刷着粉底,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丢出最新的消息:“听说,卢姗姗要换寝室。”
陈若棋惊了一下,举着阴影刷的手停在了半空。很快地,她把许多事情联系了起来,想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可是,她还要问:“啊?为什么?”
余紫涵嘴角微微上扬,冷哼了一声,道:“不遭人待见呗!真是丑人多做怪!”说到“丑”字时,她翻了个白眼。
严颜一面认真地往脸上填色,一面听着,没有说话。对卢姗姗,她不置可否。因为第一,此人其貌不扬,还剃了个寸头,简直跟妆后的自己没法比,也就不必给眼神;第二,尽管她成天叫嚣着不婚,骂结婚和想结婚的女人——包括自己——是驴,可是,假如真有那么些女生听了她的话,不去结婚,那岂不是反倒给自己减少了竞争?想到这点,严颜几乎愿意把自己当成阿Q,而希望卢姗姗多骂点了。
“那她要换到哪里?”陈若棋又发了问。
“谁知道。大概302吧。昨晚她都没在318睡,跑302去了。”把打听到的消息吐露完,余紫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接着,她半眯起眼,若有所思道:“302有谁来着?哦,肖思敏。哼,这下抱团了。赶紧锁死,别出来管美女的事!”说完,她用力地扣上粉底液的瓶盖,好像那里边正关着卢姗姗和肖思敏似的。
确实,余紫涵打心底讨厌卢姗姗,不过,倒不是因为卢姗姗丑;相反,她巴不得丑人越多越好。丑人越多,越显着美人精贵。她自认妆后的自己是美人,所以,该高高在上地受人追捧。现在,卢姗姗不仅不捧着她,还整天骂她,和她那群叫唤着“美女贴贴”的小姐妹,她忍不了。
一个丑八怪有什么资格骑她头上拉屎拉尿?都是嫉妒!
听到余紫涵的动静,陈若棋愣了一会儿,没搭话。她倒没那么敌视卢姗姗,即便她知道自己也是卢姗姗辱骂的对象之一。之所以她还能心平气和,是因为除了辱骂之外,她确能从卢姗姗的话中听出一些道理来。这很奇怪,自己被骂了竟还觉得对方骂得有道理!想不通里面的原由,她把注意力放到事件本身上来:“那302是不是有人要搬出来?”
“肯定的啊!”余紫涵另开了一瓶粉底液,“我跟你说,这次肯定会大动,不止302,好多人都要搬。我倒要看看,最后谁跟卢姗姗肖思敏住一起!”
12月,秋冬交替,N大所处的N市又到了乱穿衣的时节。短袖,长袖,衬衣,风衣,棉衣,都在街上主张着自己的温度,顺便嘲讽对方的不可理喻。这在上个世纪,是想象不到的画面。
那时,天气似乎还很分明,冷便是冷,热便是热,绝不搅和到一起,于是,秋有秋衣,冬有冬衣,互不侵犯。后来,随着气候的变暖,极端天气的频发,人们似乎变得不知所措起来,连神经都错乱了,热了不知脱衣,冷了也不知添衣,好似丧失了恒温动物的属性一般。
而这一点,在敏感的女人身上表现得尤为显著。不信?去市郊的大学城里看看吧!那里的女学生们能把四季都穿在身上,而仍觉得舒适合体呢!
一走进大学城的主干道,迎面而来的必定少不了日式校服。这是一种上半身可以套好几件,下半身又把膝盖与一截大腿露出来的套装。尽管它可以在布料的薄厚上做文章,可无论怎么看,都摸不清它究竟是保冷还是保暖,只好怀疑穿它的人已给上下半身分了家,并且学着日本家长偏心的样子,把大头分给了上半身,而狠心地教下半身去喝西北风。
继续往前走,碰见汉服的几率也不小。从她们身上,不难发现,中国的家长比之日本的要公平多了。长衫,长裙,斗篷,棉靴……一整套下来,把浑身上下裹了个严实,绝不让一寸肌肤受冻。细细想来,这不正是爱之深情之切的奶奶们的作风么?因为怕孩子着凉,所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孩子裹上,一件衣服都不能省,非把孩子全身的痱子都公平地捂出来不可。谁敢说这不是中式家长的良苦用心呢?
除了以上两种,在街上,还可以见到一些“鸟笼子”在移动。这便是严颜今天的着装——洛丽塔。单看外观,它也和日式校服一样,是一种很偏心的服装,只是恰好反了过来,上半身单薄而下半身肥厚。据说,它起源于西方的宫廷礼服——那种裙身臃肿及地,而上半身又可以把肩头,胸脯,与脊背露出来的礼裙。由此可见,西方的家长们其实也是一群偏心的家伙,他们不单单把大头分给了下半身,还要把它装进“鸟笼子”里去当金丝雀!而说它是“鸟笼子”,其原因并不仅仅在于它看上去确乎像一个罩上了笼衣的鸟笼,实在是它有一款裙撑——使裙子蓬起的骨架——也的确就叫鸟笼撑。所以,有一次,卢姗姗当着严颜的面,讥讽她穿的是“鸟笼子”时,她先是拉下脸来骂了一句“神经病”,等到眼珠子转过一圈后,她又像想通了似的,冷笑着自嘲道:“是呢!”而认领了这个嘲称。她可不会像余紫涵那样,一边穿着汉服,一边汗如雨下,一边还死鸭子嘴硬地说自己不热!
在主干道上的翰林食堂外,吃完早饭的严颜,余紫涵,陈若棋,也加入了这场“四季秀”。因为没有早八,三个人打扮好后,便绕道到校外吃早饭,以便绕着弯地展示她们今天的美貌。
天气阴晴不定,在回N大上课的路上,三人一字排开,汉服、洛丽塔、日式校服,不分国别地,向大家证明了“美”是一种具有超自然力量的东西,能把冷暖克服。她们都感到四周有无数的摄像头对准了自己,因而必须克己行事,又要夸张表现。忍着热汗与鸡皮疙瘩,每个人都把眼睛睁大,作出幼儿般天真、无辜、好奇的眼神,去左顾右盼,走走停停,宛如三个从商店橱窗出走的活娃娃,正结伴寻找能带自己回家的主人。
严颜,举着小阳伞,踩着小内八,晃动着粉紫色的“鸟笼子”,走在最中间。
自从被卢姗姗讥讽后,她并未放弃这种装束,照旧该怎样打扮便怎样打扮。没错,她确实承认自己穿的是“鸟笼子”,也听得出里面的讽刺意味,并且不否认穿它有诸多的不便与麻烦,可是,她把这看作是没有办法的事。
假如给她一张女明星的脸,她定然不会去这样折腾自己,费心打扮。谁不希望像校花一样,只需抛一个眼神,或勾勾手指,或者什么也不用做,就有成群结队的男生跟哈巴狗似的,过来端茶送水呢?可惜啊,她不是天生丽质,所以,只好又是化妆,又钻“鸟笼子”。
在这种心境下,每当她听到余紫涵说“打扮是为了取悦自己”的时候,她只觉得作呕。
“简直了,明明就是为了男人打扮的,还硬要说是为了自己!呵,狗屁的取悦自己,不过是合照从来只p自己,不p别人罢了!”
对余紫涵行为的洞悉,使她永远把她当恶意竞争对手看。因此,当她们来到二号通天桥上,余紫涵发出合照邀请时,她再一次拒绝了。
“美女怎么能不多拍点照呢?”余紫涵一脸可惜地绕过了严颜,轻摇着一把团扇,去和陈若棋合影。
二号通天桥连接着主干道与N大。桥下是隔开商业街与学区的人工河,被学生们戏称为“通天河”,影射大学是修成正果前的最后一难。而桥随河名,很自然地,桥也被叫成了“通天桥”。河道上,这样的通天桥有很多个,学生们懒得再取名,便以数字编号区分。她们脚底下这个,通往六号宿舍楼下的,由城东往西数是第二个,所以是二号通天桥。河道不宽,桥也跟着小巧玲珑,一眼望去,颇有些江南水乡小桥流水式的古韵,于是便成了汉服党们的拍照圣地。
作为N大汉服社的一员,余紫涵觉得自己肩负着弘扬传统文化的使命,因此,十分有拍照的必要。在凹了无数个造型,终于找到能充分展现汉服——主要是穿着汉服的自己——的美的角度后,她与陈若棋头贴着头,拍下了嘟嘴照。
严颜站在桥下看着她们发愣,眼中却并没看到她们。她已过了桥,心里却还幻想着桥上偶遇的戏码。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桥的对面,自己的小洋伞一点点露出头,而桥上,一位穿着白衬衫的帅气青年正在凭栏远眺。不经意间,他转过头去,正瞥见她伞下的倾城容颜。于是,他呆立,她驻足,他们坠入了爱河。
这样构思完一幕爱情短剧,眼中又重新看到余紫涵和陈若棋时,她顿感失落与厌烦。她久想身边能有一位男神同行,而现实却只能与她们“同台走秀”。什么时候她的幻想才能变为现实呢?带着些许焦虑与期待,她催促着赶紧辗转下一个场地,好去碰一碰运气。
穿过宿舍区,三人来到校内的人工湖。
湖不很大,风景却佳。尤其在五六月份的时候,杨柳在湖边摇曳,荷花在水中生姿,总能把爱浪漫的青年男女们吸引住,在这里谈一场“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恋爱。现在,杨柳只剩了些细条,荷叶成了堆枯骨,也不影响有情饮水饱的男女们,把自己变成这里独特的风景。因此,N大的学生们给它取了一个非常名副其实的名字——琴瑟和鸣湖,简称和鸣湖。
如果只有严颜一个人,她大概率会沿着湖边散步到教学楼。因为一来她要去艳压那些“鸳鸯”里的“鸯”们,好叫“鸳”们看看自己有多不识货。二来假如有帅哥经过,看到少儿不宜的画面,必会因尴尬,而和她产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当然了,仅限于帅哥,假如是只癞蛤蟆,且心生歹意,她会二话不说地把他踹进湖里去。三来她要警醒自己,思想不能滑坡,都费尽心机打扮了,还找只癞蛤蟆在湖边打啵,那她还不如一头撞死。是了,她的打扮不能换来同水平的帅气值,那还有什么意义!
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腻歪的一对情侣,她觉得没有去艳压的必要了。只一眼,她几乎都已经闻到了那肥头大耳的男生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几天没洗澡的恶臭!不知道那女生是如何啃得下嘴的,她感到费解。在心里默念着“必找帅哥”,她向另外两人提议绕道。
经过了活动中心,第一食堂,与图书馆,三人终于在打铃之前,踏进了教室。一路无事发生,严颜只好拿出手机,在朋友圈发了张可怜巴巴的自拍照,并配以文字:想躺平,没资本,只能与学习为伴了。
她不能白费了今日这身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