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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军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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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玖挣扎了下,竟然挣脱不开,随即坦然道:“面具戴着,如何为军师上药。”
“伤不在脸上,”那人声音倒是没见多生气,说罢开始解衣衫,“在背上。”
“……”乐玖还没来得及反应,军师已经将上衣敞开。
“军医叫什么名字?”军师开口问道。
乐玖一边上药,一边道:“萨尔其格。”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乐玖感觉眼前的人肌肉僵了僵,还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便放轻了动作,“谁给你取的名字?”
乐玖淡道:“父母。”
“可曾婚配。”军师像是发现了趣儿,一问连着一问。
“……”这是要做什么,查户籍?乐玖眼也不抬,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也跟着冷了几分,“家里定了门亲。”
“哦?”军师言语里多了起伏,“可是与你一道来军营的那位?”
“那位是我阿兄。”那人愿意问,她就跟着答,反正十句问题九句假解,只不过还是多了些不耐烦,下意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谁知那人反将一军,“既有了婚配还随意窥看别家男子,不觉得不够妥当吗?”
“……”这人是你点上来治伤的,路上那婢子还说是因为乐玖是众多军医里唯一的女子,总归心细些,这才让她来治伤,伤在背部,不扒开衣服怎么上药,这要上药就得睁着眼睛瞧伤在哪里,这一看,着实算不上‘随意窥探’。
乐玖一笑,“医者眼里无别差,谈不上不妥。”
“你那门未婚夫婿,如何?”这位军师年纪不大,好像对这些嫁娶之事格外感兴趣,问个没完。
“好人。”乐玖淡道。
“你喜欢他什么?”军师奇道。
“好人。”乐玖重复道。
那军师一听就笑了,再没说话。
“那军师是什么人?”晚间时候裴长云不知从哪里得知乐玖成了军师的专属军医,见面第一句问的就是这事。
“不太清楚,只听说是新来的,却又最受倚仗,还带着半块面具,神秘。”乐玖正想着白日里种种,看他屋内陈设皆是好物,看得出来缙云王是真的重视他。
“此人你如何看?”裴长云问道。
“废话太多。”乐玖漫不经心的答道。
“什么?”裴长云以为她再说自己,又觉得可能是听错了。
“那人废话太多。”乐玖本来都已经忘了,现在经人提起来,心里也燥燥的,总觉得这人奇怪得很,却又一时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这边我会继续盯着,若是有什么发现,立刻告知与你。”想不出来索性不想,日久人心自得相见,不急一时,乐玖心想。
裴长云点了点头,“我听闻营中有传言,说这军师原是在中原筹谋,最近才回到阜原,有一半的汉人血统。”
“最近貌似是因为筹谋多年的势力终于收入囊中,这才回了阜原,听闻先前是老缙云王派遣他藏匿中原,如今功成,才让缙云新王如此倚仗,不过具体几何,还需详查。”
说话间就到了伤兵营,二人掀帘进去,一股血腥味先迎了上来,紧接着便是阵阵抑制不住的呻吟,“边境大小战役不断,伤兵自然不断,轻伤自己领了伤药回去自行处理,这里的都是伤势较重的。”裴长云看着这一帐子的伤兵,对着乐玖解释道。
乐玖点了点头,接过了裴长云递过来的药箱,一声不吭地为伤兵包扎。
沙场将士,浴血奋战,将在军营,身聆帅命,各为其主,保家卫国,一将功成,万骨残枯……
乐玖见了伤者,并想不起来什么“不为一族,尽可屠戮,杀我一人,偿我百命”的忠烈之辞了。
伤患于前,什么家国大义都零零散散,一门心思只想救死扶伤。
伤多医少,忙活完就到了深夜。
“萨尔其格!”乐玖刚从伤兵营里面出来,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乐玖寻着声音望过去,果然看到塔娜在那边冲着乐玖挥手,确认乐玖看见了她,连忙小跑过来。
“这么晚了,”乐玖看着塔娜脸红红的,停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忙着匀着气,等了一会儿,看她缓的差不多了,才接着问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那个军师,说是伤口恶化了,现在发烧了,他们请你去看看。”塔娜一边说,一边拉着乐玖往军师的帐子走。
乐玖这会儿累的沾上枕头都能呼呼大睡,能睁着眼睛纯粹是想撑着回到帐子里休息,这希望刚燃起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的拍下来,还越下越来劲儿,别说火星子,里外都给你浇个透。
乐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最是文弱玉书生。
强风可摧,触地即碎。
进了军师账内,一阵安神香的味道袭来,军师歇在软榻上,小几上燃着盏灯,人就在一旁攥着书,见来了人,才抬了头,将书顺手放在几上,说话的声音也有丝沙哑,“军医来了。”
乐玖行过一礼,上前走到了软榻前,“属下先为军师诊脉。”
军师撩了撩衣袖,将手搭在小几上,乐玖诊过,才道:“可是伤口裂开了?”
“没看过,你这么一说,是有点疼。”军师收回了手,将袖子捋好,去帐子外与守在外面的人说着什么。
待军师回来,乐玖已经收拾好了治疗伤处的东西,“属下帮您换药。”
军师“嗯”了一声,重新坐回了软塌上,解开衣服一看,果然伤口渗出了血,衣服上也沾上了些血迹,只因衣服颜色深些,才没被看出来。
乐玖将缠着的细布拆下,一边换药,一边说道:“军师这伤口深,平日里尽可能不要做什么大动作,负责伤口开裂,不但会延缓愈合时间,还也可能会引发其他病症,比如今日的高热。”
“好,多谢。”
军师的衣服刚穿好,帐子里就进来了人,手里端着饭菜,待饭菜放好,军师邀请道:“还未用饭吧,一起。”
乐玖也没客气,道了句“多谢”便落了座。
今日本就疲惫不堪,眼下帐子里又合着安神香,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乐玖晚饭没吃,现下又饿又困,可没吃几口,困劲儿就压过了饿意,乐玖平日里睡得晚,今日倒不知是怎么了,饭还没吃完,眼睛就打上了架。
第二日再醒来时,乐玖才发现自己在军师账内睡着了……
乐玖看着软榻上看书的军师,干笑了两声,“昨晚……不好意思了……”
“无妨。”军师说话声音总是淡淡的,情绪被音调压住了大半,又因着面具遮住了半张脸,也看不清神情,不知此刻是平静还是恼怒。
乐玖给军师又换了次药,还没收拾完,外面就进来了人,那婢子看了二人一眼,脸就染了红,将梳洗用的东西放下,恭敬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这姑娘误会了。”军师笑道。
“……”乐玖听着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情绪,仿佛那人自己置身事外一般。
“留下用早饭吧。”军师将书放到了小几上,话音刚落,就进来了送早饭的人。
待到了伤兵营,便见到了一早等在那里的裴长云。
“你昨晚宿在了军师账里。”裴长云肯定道。
“这军营的消息传的都这么快么……”乐玖尴尬地笑了笑。
“也不是,”裴长云看着乐玖,“就是正经事儿传的慢些,稍关些男女之事的,便传的快些。”
乐玖想了想,释然道:“也好,兴许打探消息还能更方便些。”
裴长云看着她那副认真地表情,突然笑了,“你倒是看得开,”接着又有些不放心,别别扭扭的嘱咐了句,“上面那位不会让自己人和这边牵扯太深,你要有分寸。”
乐玖没细想里面的弦外之音,只点了点头,看得裴长云有些干着急,不知这人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
若是平素无事,裴长云断然不会这么早就等在伤兵营门口,十有八九是查到了什么线索,待到避开了人群,乐玖才问道:“可是查到了什么消息?”
“新来的军师在大邺是做什么的,你可知晓?”裴长云沉声道。
乐玖沉了两瞬,才道:“自是不知,他有什么问题?”
“据我探查到的消息,那日那个死士说的‘蚕邺’计划确实是阜原连同西鄚一同对付大邺的计划,可除却西鄚,还有北戎。”
“只是北戎边境一直由岵州军在镇守,故而北戎似乎还在观望,而西鄚突遭国变,也成了计划之中的变局,这才使得计划迟迟没有启动。”
“那这位军师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乐玖问道。
“听闻此计策最先是由他的师父提出来的,而且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头脑一热的决定,这个计划早在上任缙云王时便提了出来,只是当时还未联络其他邻国,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在大邺,而这第一步便是这位军师同其师父一同完成的。”
“而其师也身陨大邺,大邺的大部分功劳其实是他拼出来的,如今昔日功臣回来,算上他师父那份功勋一起,想来也是缙云王对他如此敬重的原因。”
一个籍籍无名的人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君王如此倚仗,况且大邺境内并没有发生什么能够称得上如此功绩的大事,“他在大邺做了什么?”
“军中之人,只知其人,不晓其事”说着停下了脚步,望着乐玖,“虽你如今与他走得近,平日可多加留意,若能探出出一二最好,不若如此,也不要打草惊蛇,离开参黎时,主子交代过要护好你性命。”
乐玖想到了那日离开参黎前,裴长云带来的鱼肠软甲,不禁暗叹,李祯这个不知道是盟友还是暗敌的当朝太子倒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裴长云见着见着乐玖这低着头的样子,还以为她是真如传言一般对这位军师动了心思,为将行之事犯了难,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什么说辞,不知是该劝说她弃了情,还是劝说她坦然接受。
抑或是是该向李祯请信一封,换个参黎的差事给她,再调遣一男子顶替其位,还没等裴长云得出个定论,就听见身旁的人儿开了口,“多谢。”
“.…..”裴长云被这一声‘多谢’惊的手足无措,只得怔怔地盯着她。
“伤兵营还急着我过去,我便先过去了,校场那边估计人也齐了,你也过去吧,免得人惹人生疑。”
人走的没了影儿,愣在原地的裴长云才缓过神来,茫然道:“谢的什么……”
晚上乐玖从伤兵营出来,不出意外的,军师账内又来了人请着过去。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直到伤口结了痂,军师便换了个由头,借调养身子为由,日日请着乐玖过去,无一例外的好吃好喝,累得急了便歇在那里,占着军师床榻。
而大帐正主只能蜷在软榻上接着昏黄的油灯,看着手里一卷不知何年何月何地所著的不知内容几何的旧书,旧到封皮掉了大半,将书名损没的只剩下一个“纪”字,纸张泛了黄,细看还有些霉点。
床榻边上多了份重量,若是榻上人醒着,便可以感觉到床榻往一边凹陷些许,也正因为人睡着正熟,那人才敢往前一步,再进一步,就只是坐在榻上看着,脸上便是止不住的笑,额间头发散到眼前,那人伸手将其拨倒一侧,小声嘀咕了句,“没心没肺。”
也不知道是说她的无辜碎发,还是说她宿在他人床榻而不自知……
静夜,暖烛,团花帐,榻上伊人,一幅良轴美卷。
一声掀帘响,合着浅步音,将赏画人引得回头,一张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脸,只能瞧见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和斜着望过来的眼。
来人见了,浅步蓦顿,继而将声音压得更低,尽量不去惊扰榻上的人,待走到榻前,行过礼,也不敢开口,只等着军师指示。
“什么事?”这声音如蚊如蝇,既是榻上的人醒着也不会听得太清,就连方才进来的婢子也是连听带瞧才会了意。
“王上宣军师到主账议事。”婢子不敢凑近军师身前,只得将声音压得极低,陈着缙云王的命令。
军师摆了摆手,到了账外才将方才拿着的外衣穿上。
缙云部这位军师虽戴着面具,可有才是真,待人有礼是真,得王上器重更是真,既有草原人的豪情万丈,又有中原人的谦贞儒雅。
缙云军营的女子不多,可大部分的心都在这位军师身上,只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军师总是对女子敬之又敬,远之又远,看不见姑娘的红脸,听不到姑娘的嗔怨,虽来的时日不长,可别人都暗地里怀疑他在中原修了无情大道,无牵无伴与苍茫红尘。
可今日瞧见对这位女军医的态度,这女奴心里就打定了主意,明日再聊到军师之时,定要将今日之事说道一二,什么无情大道,分明是有情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