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现世一、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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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年，冬，嫢城东南角。
被雾霾掩住的丝丝阳光，挣扎着从窗帘缝挤进卧室。闹钟还没响，文垚垚已经坐起了身，怔怔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明明刚醒，却疲惫不堪。最近文垚垚开始频繁地头疼、多梦。梦里，她总看见一双气雾般的黑色大手向自己袭来，却从看不清那双手背后的脸是什么模样。
终于等到闹钟响起，文垚垚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挪下床，机械地洗漱、穿衣、梳头，7点45分准时走出了家门。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令人压抑，文垚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边的角落安置下自己，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隧道和映在玻璃上自己那不完整的脸，她感到一阵恍惚，多么希望这个真实的世界就是场梦，而梦醒的那个世界，是鸟语花香无比有趣的。
今天是发薪日，但文垚垚高兴不起来，发薪日必加班是公司的“铁律”，仿佛不加个班就无法体现自己对公司的“感恩之心”。刷卡进入办公室，各路同事脸上挂着公式般的假笑，敷衍地打着招呼。文垚垚是个数据分析专员，可她偷偷用马克笔划掉了工牌上面“分析”两个字，自己的工作实在配不上分析俩字，不过就是个出各种报表的“工具人”。这不，到自己的工位坐下还没两分钟，主任就端着茶杯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文垚垚瞟了一眼黑色屏幕中的秃头，努力地拿出一副好态度问：
“怎么了主任？”
“哦”，身后的秃头嘬了口茶：“没大事儿，就是昨天的那个表，你再帮我加两行。”
“好嘞。”文垚垚暗暗骂了声“王八蛋”，摁开了电脑。明明现在数据处理已经非常先进，可这些食古不化的东西非要拿他们的传统来折磨下属浪费大家的时间。
这一上午，就在身后人的指挥下，她把一张简单的报表改了无数遍，快到午饭时间，主任终于满意了，连声“谢”字都没有听见，他就不见了踪影。文垚垚愤愤地把附件贴到了邮件里，狠狠地敲下了“send”键，这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日子让她难受极了，该怎么让生活变得有趣些，她毫无主意。员工餐厅里，有同事在讨论豪车，文垚垚接不上话，有同事在讨论名包，她不感兴趣，也就勉强能跟着一群讨论热播剧的同事聊上几句。别人的生活看起来都格外有鲜活，自己却只有一阵一阵的孤独感和头疼。
这个发薪日，果不其然又一口气加班到了十点，文垚垚站起身来松了松筋骨，这才发现办公室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走到零食角，今天的零食和饮料已经几乎被拿空了，她叹了口气，拿上外套下了楼，准备去街角便利店给自己买点吃的再回家。
街角的便利店是家无人售货的，推开门，传来AI空洞的“欢迎光临”声，便利店里播放着轻快的钢琴曲，文垚垚在货架上搜寻着果馅面包。往常都被放在货架高层的面包，今天竟然四寻不着，她绕了两圈，才发现果馅面包被放在了货架的最底层。
“又换陈列了。”文垚垚嘴里嘟囔了一句，蹲下身去够那面包，刚准备起身，余光里却似乎瞥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像极了梦里那团黑影。
文垚垚猛地往左侧看去，货架间的过道空空荡荡，洁白的地砖反着光，还能看到天花板上圣诞装饰的倒影，看来是自己眼花了吧，又或者，不自觉把梦套在了现实里。
我该是有多绝望啊。她这么想着，站起了身来。脚步刚迈开，梦里那只雾气般的大手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文垚垚就这么被一只黑乎乎的“雾手”掐住了脖子。
便利店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有紫外线灯还在闪，文垚垚害怕极了，本能地想去掰开那只手，可自己根本触碰不到“它”。那只手轻轻松松就将她举了起来，她感觉快要窒息了，世间的温暖仿佛顷刻间消失殆尽，她从头到脚只觉得冰冷，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放.......放开我......”文垚垚艰难地从喉咙里喊出了三个字。
“呵呵呵。”这团影子竟然发出了声音，低沉而有回响，仿佛是从某个洞穴里发出来的。
虽然内心慌乱无比，文垚垚却忍不住好奇，眼前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只手似乎抓的更紧了，文垚垚心想：反正可能要死在它手下了，好歹看清楚是个什么东西要杀死自己。对面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掐得更加用力了，疼痛之下，文垚垚忍不住喊了出来：
“啊！！！！！！”
文垚垚横下一条心，睁开了眼睛，那团雾气变成了烧焦的人形，看不清五官，只能见到眼睛冒火。她奋力挣扎起来，手伸向掐住自己的黑手，竟然能摸到它了！
人形怪物似乎也吃了一惊，手劲松了些，文垚垚两只手同时用力向它的手腕剁了下去，怪物松开了手，她跌落在了地上，止不住地咳嗽着，又大口地喘着气。挣脱了这怪物，文垚垚似乎不那么害怕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怪物有2米多高，但行动迟缓。走为上计，她转身要跑，大手却又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外套帽子，一把将她甩向货架。便利店的简易货架瞬间被冲击力撞散，文垚垚又一次跌在地上，后背经受了冲击疼痛难忍，左手手心也被摔坏的金属货架划伤了，刹那鲜血如注。
文垚垚忍不住哭了，豆大的眼泪一滴滴打在地面的血迹上，晕开了一片。文垚垚盯着眼前的怪物，它突然停下了动作，似乎很是忌惮这股血腥味儿。文垚垚大口地喘着气儿，眼泪仍在流着，好在这时她听到了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看来是便利店的报警系统得到了回应，她知道这条街的后巷里就有一家派出所，那里她再熟悉不过了。这声音带给她一丝希望，她努力地撑起身子想往门外跑。
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但它并没有立刻逃走，而是继续将那双黑乎乎的大手伸向了文垚垚，拖着即将站起身的文垚垚在货架上来回晃悠，然后用力一推，把她直接摔在了店门口。
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拉回了文垚垚游走的意识，循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去，她才发现原来便利店门外聚集着不少人围观，有围在一起耳语的、有边打电话边嘻哈观看的还有举着手机拍照摄影的，就是没有人来帮她一把。
文垚垚心想，估计自己也快要成为一个短暂的社会热点了吧。
最先到来的是巡街的电子机器人，它停在文垚垚面前3米左右的距离，开始扫描，红蓝的灯光交相映射在文垚垚脸上，几秒过去，机器人发出空洞严肃的声音：
“有人员受伤，已申请签派救护车。已划定事件范围”，它又转过了身去，很快在以文垚垚为中心五米见方的范围内投射出了电子警戒线：“请在原地停留，不要走动，无关人员请向后退，媒体报道请出示证件。”
机器人说完第一遍，开始沿着它设定的警戒线游走，一边重复着那番说话：“已划定事件范围，请在原地停留，不要走动，无关人员请向后退，媒体报道请出示证件。”
很快，又有两辆警用摩托伴着蜂鸣声而来，虽然来的两个警察都全副武装带着头盔护脸，但文垚垚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她不自觉地偏过头去。
“女士”，可偏偏还是那人先走上前来问询起来：“女士，救护车在路上了，您……”
他话还没说完，也认出了眼前的人就是文垚垚，伴着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接着说：“文垚垚你又怎么了这是？”
“你认识当事人啊，江禾？”另一个警察脱了帽过来：“别着急啊，姑娘，救护车马上就到，怎么伤成这样？”
文垚垚刚才还满腹委屈十分想哭，但看到江禾的脸，她犯了倔强，生生地将疼痛与难过咽回了肚子里，她甚至想站起来，但那个机器人一直盯着她，她一动不敢动。
江禾也同样深感尴尬，他只能一边查看着现场，故意不与文垚垚搭话。几分钟后救护车终于来了，同时赶到的还有这家便利店的负责人，江禾抢先跑去跟负责人一起勘验杂乱不堪的便利店了，他的同事一边看着医护给文垚垚处理伤口一边简单问询着。
文垚垚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那个姓米的警官，但别说他不信，就连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医护小姐姐边听都边皱眉，如果不是她戴着口罩，一定是一脸鄙夷的坏笑看着自己。文垚垚越说就连自己都恍惚了起来，觉得自己特别滑稽。米警官问得差不多了，嘴上安慰着文垚垚，一边叉着腰往江禾那边去了。
“你们都觉得我在撒谎对吗？”文垚垚轻飘飘地问。
“啊”，医护小姐姐没想到文垚垚会来这么一句：“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呀？”
“可能是吧……”文垚垚不想再解释说明了，对方这句话已经是非常委婉地在告诉她：我不相信。
“我也不想这样的。”文垚垚低声说，声音小到大概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自己的话。
“怎么，弄疼你了吗？”医护小姐姐问。
“没有，没事儿。”文垚垚快速回答说。
“好了，你身上都是外伤，刚才给你做了速扫，骨头都没事儿，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的话，明天可以来医院做一个大检查，好吗？”医护小姐姐看文垚垚可怜，冲她眨巴眨巴眼睛想给她打打气。
江禾看到小米过来，暂停与便利店负责人的对话：“问出什么来了？”
“你跟那姑娘，什么关系啊？”小米讪笑着问。
“没什么”，江禾尽量控制语气的自如：“老同学。”
“嗨”，小米扶了扶额：“她说她进来买面包的，结果碰上了一个怪物，怪物给她揍成这样的。”
“啥？”江禾一脸迷惑。
小米看了看远处的文垚垚，掏出自己的手机：“已经有人发网上了，你看看。”
江禾接过小米的手机，那是路人从便利店外拍摄的视频，没有什么怪物，只看见文垚垚自己在便利店里又打又砸，状态十分疯狂，还往货架上拼命撞。江禾“啪”地一下关掉了视频：
“问问救护车她能不能走，带回去验个全套吧。”
“得嘞～。”小米嘻嘻哈哈又往外去了。
便利店负责人看着这一地杂乱不堪的货品和血迹，满脸愁容。
“你们店里的监控来了么？”江禾问。
“来了来了。”负责人赶紧拿出一个平板，江禾快速地看了起来。店里的监控比外面拍摄的清晰许多，但不过就是换了个角度看文垚垚发疯罢了，江禾边看边摇头，但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喂”，小米这时从外面喊他：“往回去了啊！”
“先去！”江禾回了一声，又跟负责人多聊了几句，等接应警力到来就赶回了所里。
文垚垚被带进了办案区，她熟悉这里的流程，从前听江禾说都说到耳朵起茧了，但第一次被当作“嫌疑人”对待，被严肃地对待着配合抽血、药检，然后就被扔进了问询室里等着。
文垚垚看着鲜红的电子钟一秒秒数着时间，心里突然计较起别的事情来。
“为什么江禾说我是他同学”，文垚垚暗想：“虽然这个说法也没什么不对，我们的确从同学变成情侣的，当着同事的面，说这个疯子是自己的前女友，他也会不好意思吧，对了，他好像有个稳定的交往对象来着，时间也不短了……”
想着想着，突然大门猛地被推开，文垚垚听见金属门重重合上的“咔哒”一声才抬起了头，进来的人是江禾。
文垚垚搜肠刮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江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向她走近了些，但没有在她面前坐下。
“我……”，文垚垚不敢看江禾，脑袋偏向一边：“我……”
“我什么？”江禾铁青着脸，文垚垚则因为江禾这对待犯人的姿态而委屈极了。
“……没什么……”
“文垚垚”，江禾摘下了他的制服帽子：“你的血检没问题，我也知道你不会吸毒，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已经跟米警官把全过程说明了一遍了”，文垚垚有点挑衅地抬头看向了江禾：“是还要再说一遍吗？”
“当然要说，但是你最好想好了再说，别再说胡话。”江禾郑重地讲到。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去买面包，但是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子一样的怪物，它把我……”
“行了”，江禾一声怒吼：“文垚垚你是不是……”
“不是！”文垚垚激动了起来，眼眶里突然充满了泪水，但她使劲控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两只眼睛因为充血看起来通红。
文垚垚知道江禾想问什么，他想问自己是不是为了见他折腾他才闹事情。
两个人又沉默相对了半晌，文垚垚突然张口幽幽地说：“你知道我公司原来在下城，今年年初才搬过来的，上班一个多小时，你以为我愿意，不要那么自以为是。”
文垚垚这番话让江禾有些难以自容，但他会这么揣测也是因为文垚垚“前科累累”，当年两人分手，文垚垚处理得很不体面，没少闹腾江禾。可距离两人上次见面，也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江禾有些恼怒，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面对文垚垚他还是难以平静总是带着一股怒火。
小米的到来打破了两人间的尴尬，小米凑在江禾耳边轻声说：“便利店的人不打算追究了，她毕竟受了伤，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后面的事儿好呢，劝劝她私了得了，互不追究了。”
江禾没有说话，眼下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小米虽然声音不大，但以江禾对文垚垚的了解，她那副比狗还灵的耳朵肯定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行么？”江禾冲着文垚垚问，文垚垚又是停了半天没说话。
“我问你行不行，人家说各自料理，不追究了。”
“那我能走了么？”文垚垚没好气地反问。
“哎，很快很快”，人精般的小米感受到了这俩人之间的不对劲：“这毕竟便利店那边报警了，咱们还是得把该走的程序走一走，这里几份文件，你签一下啊，等会儿咱们跟负责人当面互相表示下谅解，你就能回去了，我说妹子啊，没啥事儿是过不去的啊。”
文垚垚原本是个认死理的人，没有做过的事情打死她她也不愿意认，但现在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地方，离开江禾的视线范围，她不想杵在这儿惹人讨厌。小米在她耳旁一条条复述着谅解书的条款，还一边宽慰她让她不要担心不会留下案底。文垚垚并不在乎这些，她一肚子冤屈恨不得世界赶紧毁灭了才好。
文垚垚又累又饿身上又疼，机械地配合完这些繁琐的流程，签下了保证书又再三跟便利店负责人保证自己不会追究他们任何责任之后，接近凌晨4点，文垚垚才终于能离开这个地方回家了。
临走时，江禾追了出来，他叫住文垚垚，递给她一张卡片。
“我跟你说过的，如果你不想花钱去医院看大夫，政府有免费的心理咨询热线。”
文垚垚没有接下那张卡片，江禾这个举动让她感到蒙受奇耻大辱，瞬间嘴角抽动，手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江禾”，文垚垚恶狠狠地说：“你去死吧你！”
望着文垚垚离去的背影，江禾内心五味杂陈，他狠狠踢开了脚边的碎石，回到了办公室又打开了便利店的监控视频。22时43分16秒，躺在地上的文垚垚突然跃起趴在了货架上，双手伸向前从货架的一端平移到了另一端。江禾了解文垚垚，那个不爱运动的家伙根本没有这样的力量能做到这种动作，更何况，她的脚是悬空的。
而江禾和文垚垚都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凝视着他们。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现世一、心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