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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戏 “是,宋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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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房间里,四位导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屏幕,简单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他们的氛围很轻松随意。国民度极高的老表演艺术家叶敏春随意地翘着腿,瞟了一眼纸张上年轻人的介绍,略带京味儿地开口念道:“贺思宇,宋曳,许寻风。”
他啧啧道:“小年轻,长得一个赛一个地俏。”
影后张晓晓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老爷子,我猜您一个也不认识。”
“瞎掰!”叶敏春瞪了她一眼,敲了敲面前的文件夹,“讽刺我落伍呢?赵大导演,管管你老婆。”
年纪不太大但是已经拿了两座金杯的名导赵舒玉无奈地扶了下黑框眼镜:“叶老,您别打趣我,我可管不动她。”
张晓晓得意地笑。
赵舒玉突然想起什么,冲着坐在最靠边的第四位导师道:“景深,这是你的电影吧?”
坐在边上的男人嗯了一声,音色低沉。
他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劲瘦的手臂抵着一旁的桌沿,绷紧的肌肉弧度性感。
他拿起手中那张资料纸:“这是我的第一部电影。”
“我记得这事儿,是六七年前了。当时我在他们隔壁剧组。”张晓晓怀念地说,“小裴那时候才刚入行,我记得,老宋还亲自去剧组带你。”
裴景深骤然一顿,捏着手里的资料,缓缓放在手边。
张晓晓叹了口气:“我从来没见过老宋那样的前辈,明明没有他的戏份,专为了带新人,跑到剧组来。”
然而裴景深没有接她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微抬头看向屏幕,高耸的眉弓在他深邃眼窝处投下阴影,自侧面看,看不清他的眼神。
张晓晓立刻注意到他神色不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顺便小捧了一把裴景深:“这部电影结构倒不复杂,小裴那个角色确实适合新人,够简单,但是想演好可还是不容易的。”
张晓晓一面说话,一面在心里思量。
老宋已经离开四年了,就是亲人也都该放下了。她作为老朋友,在节目里追思缅怀一下,本来也并无问题。
但她没想到,裴景深会是这个反应,怎么会一句话都提不得,忌讳成这个样子?
在没人注意到的阴影里,裴景深垂着一侧手臂,指尖微微发抖。
他似乎根本没听见张晓晓已经岔开了话题。一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把三个人的注意力立刻吸引了过去。
“是,宋哥……很好。”
他收肘,用拳抵着眉骨,低着头,缓缓说:“我才刚入行,入戏有难度。有两周,宋哥每晚都跟我对戏。”
裴景深抬头,看向屏幕。学员们已经看过片段、准备完毕。第一位学员贺思宇走进了录播室,画面已经被实时转播到他们面前的屏幕上。裴景深整理了一下收音麦,舒展眉骨,后躺在靠背上。
“因为有宋哥,我才知道绝顶的表演是什么样子。”
“他是真正的天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永远都想成为他。”
裴景深停顿了很久,终于拿起对讲,浓黑睫毛下眼神重归镇静清明,稳稳地说了一句:“Action!”
屏幕里,贺思宇闻声开始了表演。
《哥》讲的是一对父母双亡的贫寒兄弟。
不务正业一身流氓气的哥哥是主角,勤奋苦读的高中生弟弟是男二。弟弟厌憎哥哥烟酒斗殴,整日混在不入流的场所,挥霍父亲死掉后他俩获赔的保费——那是他改变命运的读书钱。
但是后来他发现,根本没有保费。哥哥每次卡着交学费的期限扣扣索索拿出来的钱,根本不是被哥哥扣在手里的保费,而是哥哥在泥潭里挣扎的血汗钱。
但是哥哥从来不告诉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想告诉他。
初试镜截取的片段,正是在弟弟刚发现了这个秘密的时候。他坐在破旧狭小的书桌前,等在外“糜烂放纵”了一天的哥哥推门回家。
镜头里,贺思宇沉默地低着头,额发投下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
“我已经都知道了。”贺思宇对着空气里的“哥哥”念出台词。
少年骤然知道了真相,他将一腔因为被隐瞒而生的怒火,又痛又愧地砸向了那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哥……”
等待室里,宋曳也在看贺思宇的表演。他眉间神色浅淡,像落了一场氤氲细雨。
仿佛在透过什么人,看见什么人。
整场持续大概两分钟的表演,他一直没什么表情。
贺思宇演到了最后的收场,已经哭得泪流满面,他绝望地蹲下来,抱紧自己,溢出像被伤害了的幼兽一样的呜咽。
片段结束。
导师室里,赵舒玉点了点头。
“爆发力不错。”
张晓晓也点头:“偶像出身,能有这个演技,相当令人惊讶。镜头感也不错,知道怎么调度。是个聪明孩子。”
打分一共A,B,C,D四个等级,他俩都打下了A。叶谨春老爷子挑挑眉,似乎有什么还不太满意,但是想想还是没说什么,打了个B。
只有裴景深拿着打分板,眉心有很轻微的紧缩。
过了一会,他稳稳地打了一个C。
贺思宇已经擦干了眼泪,抬头看着屏幕。
他不能看到具体谁打的分,只能看到分数一个个跳出来。他自认为今天发挥得相当好,表演节奏不错,情绪到位,哭得很带劲。眼泪哗啦啦不要钱,那可是真哭!
屏幕上很惊喜地跳出了一个A,印证了他的感受。紧接着是两个B,差强人意……但也还好。可是他左等右等,最后一个分数怎么也不跳出来。
纠结的氛围持续半晌,屏幕上终于跳出一个红色的,C。
贺思宇有点失望,但是他瞬间又开心起来,有一个A呢,相当不错!稳晋级了!
他快乐地走出录播室,坐下来,心情非常愉悦——接下来还有更快乐的事,看宋曳演戏。
众所周知,宋曳演崩的每一部戏,都可以叫人笑出声。从他戏里截出的表情包千变万化,实现了诸多正常人不能实现的形态,以至于被称为“宋学”,非常值得品鉴。
宋曳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袖,施施然把工作人员发的台词卡放在了椅子上。
贺思宇和另一位学员许寻风看呆了。
他这是要摆烂吗?连台词卡都不带?
而宋曳就在这样惊悚的目送中,悠然走进了录播室。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关上,房间里静谧下来,只有他,和正对着他的摄影机。
熟悉的镜头像一个暌违的好友,色泽乌黑,柔润地映出他的倒影。
他微笑,简直想打个招呼。
屏幕上的指示显示,摄像机还没开始转播。他安静地站定,默默放空。
“宋曳”在接这个综艺前,其实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拍戏了,这段空档也许足够解释他演技变好了那么一些。但是不可以太过分。
再者,他如果当真全力以赴,属于宋青浓的个人特色可能就太鲜明了。
他需要收敛点。
因为某个人的缘故,这部戏他非常熟。
哥哥那个角色,靡艳、放纵、市侩,内里又坚毅如顽石,层次像千层的蕊、剥开的洋葱,无比适合他这样的戏疯子。
但是既然要收敛,那他就干脆别演这个角色,去演人设更简单一些的弟弟。
导师室里,赵舒玉挑着眉毛:“宋曳。”
他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在场人纷纷都读懂了——他也敢来这节目。
张晓晓已经捂着嘴笑出了声,拍了拍自己的老公:“哈哈哈哈,怎么了?怎么了?人家演的剧,我可是都看了呢。”
赵舒玉无奈地扶着额头,一看就是深受其害过。
张晓晓快乐地说:“他长得多好看啊,不比你个中年老男人赏心悦目?而且人还可爱,一哭,眼睛就挤起来,挤红了都掉不下一滴眼泪,多好玩啊。”
赵舒玉:“……”
您真的喜欢他吗?真的不是在黑吗?
“颜值即正义,你们不懂。”影后一锤定音道。不过她随即转向节目导演:“这段纯属私人口味,不要播,对行业导向不好。”
叶老爷子吹了吹胡子:“你还知道行业导向呢?”
插科打诨间,这个环节过去,摄像头悄然打开,屏幕里开始直播录播室现在的画面。穿着柔软衣服的年轻人站在中央,没有表情地看着屏幕。
赵舒玉看着这个样子,微微摇了摇头。贺思宇刚才可是提前就做准备,摆好姿势酝酿好状态的,这个宋曳,就这么随便地站着。
然而下一刻,宋曳动了。
他微微弓着脊背,站在那里。他分明还没做什么,身上那股青春蓬勃的气息就尽数消失了。他抿着唇,眼神晦暗。
一个成天扎在书本里、做题做题做题的高中贫困生,确实不会有如偶像一般的精气神的。
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门的嘎吱一声,肩颈不自然地绷了一下,用余光去瞟那个“开门进来的男人”。
嘴唇抿了三次,他像是终于难以忍受了,开口说道:“我已经都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很短促地低声叫了一句:“哥。”
赵舒玉微微前倾了身体。张晓晓惊讶地摸了摸下巴。而裴景深——
他身体紧绷,如同一张骤然拉紧的弓弦,眼神如箭,隔空瞬间穿透了屏幕里那个单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