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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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遇的妈妈叫孙琳琳，比陶亮小了几乎快六岁。
是住在隔壁家的小丫头，陶亮给她推过自行车，也帮她吓唬过放学路上揪她头发的小男生，陶亮高中毕业去当兵的时候，孙琳琳才上初中。
谁都不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坚定又认真的暗恋了邻居家的哥哥那么久。
陶亮的条件那时候实在算不上好，退伍回来安排的工作不到一年就做不下去了，自己找了个修理厂跟着老师傅从头开始学怎么修车。
孙琳琳那时候高中毕业考上了护理学校，每天都能找到不同的借口去找陶亮，时间一长，是个傻子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年轻人的爱情总是轰轰烈烈的，犹如一部狗血连续剧。
家庭的反对，然后争吵，绝食，私奔孙琳琳一件不落的全做了，最后得意的揣着肚子里三个月不到的孩子如愿以偿的嫁给了陶亮。
连续剧到这里没有再继续狗血，她的婚后生活简直让所有人暗地里都感叹她是个慧眼如炬的女人。
陶亮对她有求必应，毫不夸张的说几乎是含在嘴里怕坏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陶遇的出生更是锦上添花。
孙琳琳的世界里，最爱的人一直都是陶亮大过于陶遇。
那时候陶遇都已经上幼儿园了，她结婚早年纪小，哪怕已经是一个三岁孩子的妈妈走出去说她是个学生也有人信，和陶亮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上。
陶遇那时候小小年纪，都也习惯了在他妈要他爸抱抱的时候说一句羞羞，然后拿着自己的玩具车酷酷的走开。
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的话，也没什么不好。
他有一个对他严厉却依然会把他举到头顶的父亲，有个爱撒娇却也会抱着他给他讲故事的母亲，按照他父母这么腻歪的感情，搞不好他还能有再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他小时候没被少打趣过，问他是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妹妹。
弟弟有什么好的，打坏了还得挨揍。
妹妹就不一样了，他要是有个妹妹，周启和姚杰肯定会羡慕的要死天天找他借妹妹玩。
可惜生弟弟还是生妹妹，好像他也控制不了。
小小年纪的陶遇，最大的烦恼也不过如此。
可是注定他不会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陶亮那时候修车厂的摊子刚铺起来，每天忙的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那个陶遇即将上小学的暑假里，他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孙琳琳跟他说，妈妈出去一下。
——陶遇，妈妈出去一下，给爸爸送饭，今天有爸爸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陶遇，妈妈出去一下，妈妈今天煮了绿豆汤给爸爸送过去。
——陶遇，妈妈出去一下……
妈妈出去一下。
那时候的陶遇又酷又勇敢，对于他妈每天这么出去一下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反正有姑姑在家里看着他，比他大了一岁的陶媛战斗力惊人，他每天琢磨的都是怎么才能打赢陶媛。
然后出事的那一天，他妈也是过来他的房间跟他说，陶遇，妈妈出去一下哦。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十二点了，外面下着大暴雨，陶亮有转业的队友回来，下午出去到晚上都没有回来。
中途打了个电话只说在附近的一家饭店里吃宵夜然后打会牌，不超过十二点就会回来。
可是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他妈觉得他爸没有伞又喝了酒，一个人回来会很危险。
陶遇那时候迷迷糊糊的起来上了个厕所，然后他妈把他牵回到床上，坐在床边给他盖好小毯子，在他几乎就要完全睡着了的时候轻轻的亲了他一下。
——陶遇，妈妈出去一下哦，妈妈去给爸爸送伞，接他回来。
陶遇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应她，还是记忆里她说的那句话和那个亲吻，会不会也只是他的错觉。
他一觉睡到了天亮。
然后在家里一片闹哄哄的争吵，嘶吼中惊醒。
他的妈妈，昨天晚上出去后，一直都没有再回来。
她说去给陶亮送伞，可陶亮昨天因为喝多了酒，外面下着大雨，他的那些朋友也并没有让他回家。
然后今天早上，早起的清洁工发现了他妈的尸体。
昨天晚上的风雨太大，刮倒了一根电线杆，电线落在积蓄了雨水的洼地里，他妈趟着水过去的时候被绊倒，然后触了电。
几乎是一整夜的暴雨，然后泡了一整晚，等到被发现的时候，人几乎都不能看了。
最狗血的电视连续剧，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没有车祸，没有抢劫，也没有别的什么犯罪，真的就是个说起来，都会让人觉得是在编故事的意外。
他妈那边的亲戚完全无法接受，他姥姥几乎是哭瞎了眼，抄着椅子直接把跪在面前的陶亮砸的血流满面。
丧事一办完，他妈那边就彻底和他家断了关系。
他姥姥说当自己没有生过这个女儿，连带着她也不需要有陶遇这个外孙。老人几乎不肯看他一眼，把他们父子俩拒之门外。
没过两年，姥姥姥爷也搬了家。
那是陶遇快要上小学的夏天，和周启姚杰报的同一个小学，他去上学要必经那条出事的路，不知道是哪一天，他和周启他们经过那条路的时候旁边店门口有比他们高了很多的高年级的男生，指着他和身边的人笑，说就是他，就是他妈触电死了，就死在这。
三个还没有上小学的孩子，就那么直直的朝着着说话的人冲了过去。
陶遇后来被陶亮接回家的路上顶着头上肿起来的包哭的撕心裂肺，第二天陶亮就去办了转学。
那条路，是父子两个人连走一遍都会疼到发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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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奥乖乖的趴在陶遇的脚边，听他没有再说话了困惑的抬起头看着他，讨好的把头搁在了他的脚上。
陶遇沉默的，伸手摸了下它的头。
江小白坐在他身边，擤鼻涕擦眼泪的纸巾几乎已经丢满了一整个垃圾桶。
她委屈又难过的跟陶遇说没有找到他之后，陶遇的眼里也几乎是瞬间就有了泪。
然后他声音沙哑的开口：“江小白……你知道，我妈她是怎么死的吗？”
这件事陶遇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起，他曾经以为他敞开心扉说这件事的对象会是周启和姚杰，也许是他们三个人都人到中年已经都成熟稳重的时候，他可以云淡风轻的点根烟，就着一口酒说这些横亘在他整个少年时期碰都不敢碰一下的往事。
他的父母相爱有错吗？没有错的。
他的父母感情深厚，如胶似漆有错吗？也没有错的。
那个夏天，那场暴雨，倒下的电线杆下陷的洼地，也没有什么错。
所以究竟是谁错了，究竟是哪里错了。
都没有，都没有错。
但如果那天晚上他妈没有走出那个家门，哪怕是为了她六岁的儿子。
江小白又重重的，长长的吸了一下鼻子。
陶遇身上都还是湿的，江小白给他拿的毛巾他只随便擦了下头发，这会说出了一件埋在心底多年的往事，感觉竟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受。
可能是因为坐在他身边的她，一直压抑的，却又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的抽噎声。
陶遇扭头去看她，不出意外的就看到了她肿的跟个鱼泡一样的眼睛。
陶遇有点想笑，声音还是有点哑：“……江小白，你哭什么？”
江小白张着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来半点声音，眼泪又汹涌而出。
她一直都知道陶遇的妈妈是出了意外去世的，可从来都不知道是这样的意外。
她看过的电视剧，小说漫画，死亡好像都被描写成了一件，几乎带着浪漫色彩的悲壮的事情。
然后活着的人，可以有一个恨着的，前进的，一直往前走去发泄的目标。
可陶遇妈妈这样的意外，算怎么回事呢？
不相熟的人讨论起来，甚至都会感到匪夷所思当做一个笑话，没有谁会深究这背后到底还会有什么其他的故事。
陶遇就这样，近乎是荒唐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不知道该怪谁，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怪谁。
陶遇垂着眉眼，又抽出来纸巾放到江小白的手边。
他又想起来一些都快要忘记了的事。
其实周启的妈妈一开始是不太喜欢他们一家人的，陶亮性子直，也就是个高中毕业，他妈又是个傻白甜，在周启妈妈眼里，他爸妈两个人可能顶多也就算个点头之交而已。
但架不住庄严和陶亮的关系好。
庄妤生了周启之后身体不太好，周启跟着舅舅的时间比跟着他爸的时间还多，庄严一个没结婚生子的单身男人哪懂什么带孩子，几乎是天天都把周启丢到陶亮这边来。
后来又加上一个死乞白赖要跟着一起来的姚杰。
庄妤偶尔几次和他妈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他当时年纪小，也能直观的感受到庄妤大部分都是在和姚杰的妈妈说话，跟他妈的互动非常少。
但好像自从他妈去世了，周启和他三个人被那几个男生打的满头包的那天，过去接周启的庄妤看到他，一向骄傲自矜的女人眼眶通红，把他们三个护在身后，生平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和对方几个满嘴不干净的女人吵架。
周启站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摆，流着鼻血硬是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然后是跟在周启身后的姚杰，脑门上还有红印子，手背上的皮是自己蹭破的，咧着嘴嚎的几乎整条街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站在最后面，头上肿起来一个包，看着前面庄妤白底绿花的裙子，他妈好像也有一件差不多的，慢慢的就蹲下去抱着腿大哭出声。
所以说，他和姚杰叫周启启哥确实是有道理的，绝不仅仅是因为石头剪刀布输给了他。
陶遇回过神，看着江小白几乎是快抽的背过去了，一时之间满腔的情绪又被她给打乱，女孩子真的很神奇，她怎么就能毫不间断的哭这么久还完全停不下来呢？
陶遇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她的眼角，声音微哑带着点打趣的笑意：“江小白，你是水做的吗？”
江小白抽噎着，用力的擤了下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哭懵了，居然还点了下头：“对……对，曹雪芹说，我们，我们都是水做的……”
陶遇：“…………”
真行，也就是她了，不然换成别人他能掉头就走。
陶遇又给她抽了张纸：“江小白，你去哪找的我？”
“就……就最前面那条街……我就只听到你爸说你在前面那条街，我就一直往前走了，走出去好久都没看到你。然，然后我又往回走，又走回店里，门锁了我的书包手机都在里面……我就只能先回来了……”
陶遇真心实意的叹了口气。
真的，哪怕他喜欢江小白，他也经常在怀疑江小白到底是怎么考上一中的。
“我是去帮我爸看着别人的车，结果他一直没来……”陶遇看着她，声音轻缓：“别人给了我一把伞，但雨下的太大了……回去店里的时候门锁了，我爸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你去给我送伞了。”
“我给你打电话但一直没人接，我爸说前面有个下水道的井盖坏了……江小白，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第一次坦率的承认自己害怕。
陶遇是真的害怕。
他在雨里找了很久，一路找一路给江小白打电话，千篇一律的接通声之后是客服永远不变的提示音，他的鞋子里灌满了水，最后他几乎是颤抖的，把伞丢到一边，跪在路边那个坏了的井盖边往里看。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他找不到江小白。
陶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笑了笑，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法控制的有点发抖，几乎是温柔的恳求的看着江小白。
“江小白，你不要再喜欢我了。”
“你不要再这样找我，不要为我做任何事，你好好上学，好好高考，然后考一个最好的大学。”
“下雨天不要往外跑，不要去人少的地方，也不要走夜路，过马路的时候要看车，不要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打电话。”
陶遇站起身，居高临下带着点哄慰的笑，眼神也温柔小心，看着一脸愣怔，眼泪汹涌的她。
“江小白，不要再喜欢我。”
不要再喜欢我，不要为我做任何奋不顾身的事，我可以承受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但绝不能承受你因为我出半点差错。
你和我妈妈那么像，单纯又无畏，傻里傻气让人放心不下，我怎么敢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事情。
陶遇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奥利奥大概是以为终于要带着它出去玩了，兴奋的跟在他身边欢快的摇着尾巴，丝毫不嫌弃他湿漉漉的裤子蹭着他的腿。
陶遇伸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又有点想笑。
他可真是太牛逼了，还没恋爱就先失恋了。
这应该就是失恋吧，好像是有点疼，也不知道之前姚杰嘴欠让周启开学就分手的时候周启心里是怎么想的。
周启怎么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要是他，他绝对要把姚杰给打一顿。
太疼了，以后这颗苹果就不会再属于他了。
她会长在枝叶繁茂的大树上，晒着最好的日光，长成最甜的模样。
陶遇转动了把手。
就这样吧，江小白再喜欢他，也不会在他说了这么绝情的话之后还一往情深，她脾气其实挺大的，就连跟他表白的时候都还先数落了一顿他的缺点。
门被打开，奥利奥激动的就想往外蹿。
“——陶遇。”
陶遇恍惚了一下，江小白什么时候给奥利奥改了名字，就刚刚吗？
“陶遇。”
江小白的声音由远及近，确确实实就是在叫他。
陶遇还放在门把手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江小白似乎是站在了他的身后，陶遇听到她又重重的吸了一下鼻子。
他一直冰凉的，有些颤抖的手指被她从后面缓缓的握住，她的手心温暖干燥，柔软却又坚定的把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在掌心里。
“陶遇，我不会再在这样的雨天出去找你了。”
你不要再害怕，我不会让你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夏天。
“陶遇，你说的事我都能做到……”他身后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耍赖又像是撒娇：“我以后一定尽量少喜欢你一点，那——换你来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换你来喜欢我，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再害怕我会为了你奋不顾身。
我不会放弃你的，任何时候我都还会控制不住的，要喜欢你那么一点点。
陶遇垂着头，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自己哑到不像话的声音。
“好。”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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