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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杨玄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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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吹白茅,野火烧枯蒿。
这时的草原虽已入仲春,但冰雪却仍未完全消融,萧索的土地上,只有杂草跟黄土。
就在这片荒芜之处,一个男人正纵马前行,此刻的马儿已是口吐白沫体力难支,却仍在奋力奔跑。
远处云山滚滚,层层叠叠,一面是斑驳的白,一面是铅蓝的灰,然而就是这样看似平静的天,狂风却呼啸着,卷着乱石飞沙呼呼的砸在脸上,不过男人是觉察不到的,因为此刻他的心里命里牵挂惦念的人和事就只有一个。
他说故土难离,说落叶归根,说想带着凡儿回去,想让他在家乡无忧无虑的生活,于是男人放了他们。
纵有千般不舍,纵有万阙相思,纵有仇深未报,纵有爱恨难全,如今,也都放下了。
可送他们离去这才有多久啊,探子的书信便已飞至。
信中说,若非他通敌卖国,怎可苟活归来?若非他暗中勾结,怎能全身而退?男子即将被处决,若想救下他的性命,只有男人一人前往。
此时两军交战正处焦灼,只许他一人前去,他们要的也不过是一个他而已。
明知是去送死,却也只为送死。
马已跑死,男人只得徒步而行,可还未近敌营,却已被数十官兵围捕,几十杆常枪压颈,而男人的目光却只追随一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爱不知所终甘之如饴。
男人被押送回京,被公审被用刑,当着全城上下,文武百官,一刀一刀,割破胸腔穿裂肋骨,今日不死就换明日,明日不死便来后日,日复一日,直到他在痛苦中死去……
月明似屠刀,夜凉如血祭。
低矮潮湿的天牢里,浓重的血腥气肆意喷张在牢中的每个角落,冰冷染血的玄铁链子,滴里当啷的吊在各种血迹斑斑的刑拘上,明明是早已干涸得血污,却一层一层叠上新的。
月光从铁窗照进来,刺骨的凉意似乎也不及这牢狱中阴森寒冽的空气,大约,能够证明此地还有活人的,就只剩那束微光了吧。
男人半坐半躺,他已没有力气,只能靠在墙上,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从刑架上下来的时候。
听说那人今日要来看他,他特地让狱卒给他披件衣裳,身上已没半块好皮,怕吓着他。
不一时,牢门打开,荧荧烛火蔓进黑暗,只见侍卫搀扶着那人走了进来。
他坡着脚一瘸一拐的走到牢门口,衙役打开牢房,他说不用再扶,便一人踏了进来。
狱卒给他板了个凳,他却也不要,只席地而坐。
衙役放下手中的灯,又放下托盘,那盘里头有一个杯子和一壶酒。
待侍从们全部退下后,男子执起酒壶,边倒边说:“为换我性命被俘,你后悔吗?”
“我知这是陷阱,可我甘愿往里跳。”
男子一面点头一面笑着,可泪水却顺着脸颊不住的往下掉。
“若我说这计策是我想出的,不知你会作何反应,”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想证明心中所想,想试探,可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都是在诛自己的心。”
男子忽而自嘲的笑了,可那笑容里却并非全是凄惨。
酒已斟满,男子放下酒壶。
“今日我来陪你喝一杯,我们以前还从未喝过酒,对吗?”他说。
“恩。”
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后他放下杯子,又再次斟满。
“世人成婚皆饮合卺,你我这样的,不知算不算。”
男子说着,面颊竟爬上一抹淡淡的红云,不知是酒后微醺,还是腼腆羞涩。
接着他又笑道:“只是我没要你三媒六聘,实在薄待了自己。”
男人想笑,可他最后的力气已全部用来拿起那杯酒,饮下杯中酒,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殷昭阳,”男子说道:“我看过爹爹的书信了,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事已至此,一切都太晚了,来不及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正所谓功高盖主,你父亲无论如何都要死的,而我杨家也不过是做了只替罪羊,是颗棋罢了。”
“擒你回来,即缴不了敌人的刀械,也阻不住元军的铁蹄,可皇帝需要抚民心,民众需要泄私愤,他们以凡儿性命要挟,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以为家国难弃,以为的故土难离,不过是我以为罢了。”
“蒙古人侵我华夏,已是势在必行,国破山河安在?家亡故土何存?若凡儿还能活着,我也算对兄长有个交代。”
男子说着,鲜血已自他口中不断的涌出来。
“殷昭阳,我不忍再看你受苦,所以这杯酒是我向皇帝陛下求来的,不能与你共日月,却可伴你赴黄泉,殷昭阳,我先走一步,听说奈何桥上的鬼很多,若我在桥上等你,你能找到我的,对吗。”
男子就这样倒在了男人面前,突然,男人像疯了一样扑在他的身上,疼痛早已没了知觉,他抱着他,用尽最后的一丝气息唤着他的名字,“玄黓……玄……黓……”
一瞬间,殷癸好似跌进无底深渊,然而画面一转,他又突然来到西湖边上,那人在断桥前挥着手,高声喊着:“癸哥,癸哥!”
殷癸缓缓走上桥去,在一片青山绿水之间,那人牵起他的手说道:“殷昭阳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等了好久,……”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殷癸在哭。
“癸哥,癸哥?”有人趴在他耳边,轻轻的唤他。
殷癸慢慢睁开眼睛,面前之人变得无比清晰……是元锋。
“癸哥,你做梦了?”元锋问道。
殷癸带着氧气面罩,他不能说话,看着这个哭红双眼的人,他只能点点头。
“玄黓,是谁?他是……你从前的爱人吗?”元锋问道。
殷癸静静的看着元锋,就只是这样一瞬不瞬的看着。
“他的全名,叫什么?”
“杨,玄,黓。”殷癸一字一句艰难的吐出这个名字。
兴许,这千百年来会忘记你的模样,忘记曾对你做过的事情,忘记与你经历的点点滴滴,但是,你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
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熟悉,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好想哭,为什么心会揪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步。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来找他的吧,或许眼睛还不晓得,心就早已认出他了吧。
元锋紧紧的抱着殷癸,紧紧的抱住。
窗外,夜阑人静,春更露重,屋内,情丝眷眷,爱意深浓。
白天元锋是个影子,只能默默的守在殷癸身边。
氧气机已经撤了,可癸哥现在还不能下床,他这次伤得实在太重,肋骨骨折,脾脏破裂,差点就进了ICU。
老妈送殷癸去了全市最好的医院,那么紧张的病房,老濮还是托关系给殷癸安排了单间。
午饭过后,锋妈和老濮就回家了,两位老人家熬了好几宿也有些盯不住,是该回家好好休息休息了。
老濮怕锋妈累着,所以特地给儿子请了护工,他们走后护工就来接替,不过殷癸说他想休息,要护工等他睡醒再来,其实他只是想跟元锋单独呆在一起而已。
此刻病房里就只剩元锋和殷癸。
元锋蹲在殷癸身旁陪他聊天,在恶鬼面前凶神恶煞的大怪兽,在殷癸面前却变成了一只呆萌可爱的小奶猫。
“癸哥,你跟那人是怎么认识的?”元锋很好奇,不过下一秒他立即又道:“哎!你别说,我来猜。”
想起癸哥不能长时间说话,还是他来说癸哥听着吧。
“嘶……依我看嘛,你应该是某国将军,结果爱上了别国的俘虏,之后你们俩呢,就开始书写一出惊世骇俗的爱恨情仇,我说的对不对?”
癸哥曾讲过他常年征战,若说他是个大将军应该没什么问题。
殷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怎么,我猜的不对吗?”不可能啊,元锋托着下巴搔了搔,接着又道:“那我再猜,你们两家肯定是世仇,你呢因为受人陷害背叛祖国,他呢是你的仇家,结果却被你虏了去,刚开始,你爱他可他不爱你,结果后来你们就上演了一段相爱相杀的绝美恋情,你为了他还杀了好多人,这回我说的总没错了吧?”癸哥曾说过,他是因为杀人如麻才获罪当了捉鬼师的,这么猜的话肯定对。
殷癸听他讲完,忽然睁大了双眼,他少有这般惊奇的模样,所以看上去特别的呆萌。
“你瞪那么大眼干嘛?莫非我猜得全对?”
殷癸抿着唇不说话算是默认。
“哇,不是吧,我才猜了两遍,这么容易就中啦,哎呦,你们的爱情故事……也太老套了吧。”
元锋装出一脸的嫌弃。
殷癸不置可否,他垂下眼帘,表情里尽是忸怩。
“癸哥!”元锋将头枕在殷癸的胳膊上,说道:“你刚才说我真的是那人转世吗?”
殷癸点点头。
“是我跟他长得一样?”殷癸摇头。
“脾气性格一样?”还是摇头。
这都不一样,元锋皱起眉头,“是我们身上的斑点记号一样?”
殷癸继续摇头。
“怎么会没一处一样啊,癸哥,那万一我不是那个人该怎么办啊。”元锋心里没底了。
“就是你。”
听到殷癸肯定的答复,元锋禁不住说道:“终于知道你上辈子怎么死的了,嘴巴太甜,腻死的。”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可元锋心里却美着呢。
说道嘴唇,元锋想起要给殷癸喝点水的,可他现在是鬼拿不了杯子,于是他趴到殷癸面前,俯下身,伸出舌头就附在了殷癸的唇上。
湿漉漉的舌头在唇瓣上滑来滑去,黏黏密密的舔了一周,元锋抬起头,殷癸柔软的看着他,元锋眼神宠溺微微一笑,道:“你嘴太干了,我帮你润润。”
元锋刚要起身,却被殷癸伸手拦住,他搂上元锋的脖子,目光变得迷离,虽然气息有些微弱,却仍旧说着,“光舔一下有什么用,要润就好好润。”
一个吻在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中结束。
“好怕啊,这次我差点又要失去你了。”元锋轻轻伏在殷癸身上,想起他之前受伤的样子,元锋就觉得自己的心痛的快要死了。
“不会,我们已经错过彼此一次,不会再错过了。”
是啊,你可是我今生绝对不会放开的人呐。
“癸哥,你说我们交换是不是就是为了要在一起的?”元锋仰起头说道。
殷癸没回答,他只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在阴间蹉跎了近千年,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来见他吧。
“这么说我们的缘分是上天安排的喽,怪不得你跟我会认出彼此,毕竟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元锋再一次紧紧将殷癸抱住。
“癸哥,”元锋眼含泪滴,凄凄楚楚的说着,“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如何,出现任何状况,你都不许再受伤了,哪怕是我没能来得及阻止,有人被鬼杀死,你都不许再做这种冒险的事了,你答应我。”
癸哥受伤简直比他自己伤了还要令他痛彻心扉,死个人他元锋大不了是受场酷刑,可癸哥就不一样了,他宁愿自己难受也不能看着癸哥在病榻上痛苦。
两人正搂在一起浓情蜜意,缠缠绵绵,结果病房门‘咚’的一声便被推开了。
元锋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
“呼”原来是癸哥救下的那个死丫头片子来了,进房间连门都不敲一下,简直一点礼貌都没有!
叶雨薇一个人推着轮椅进了病房,来到殷癸床前她说道:“学长,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殷癸并不想理她,只敷衍的‘嗯’了一声。
“我早就想来看你了,不过那时医生说你一直昏迷,所以我就……我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你,顺便跟你说声对不起。”
女生来到殷癸床头,将一袋子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我带了些吃的给你。”她说,“希望你能尽早好起来。”
“东西拿回去,我不需要。”殷癸下了逐客令。
“这些就是给你吃的呀,怎么能拿回去呢,”女生犹豫了一阵又接着道:“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很唐突,但是你肯冒死救我,我想你对我并不是半点感情都没有的,对吧。”
叶雨薇得知这次是殷癸救下她后,简直是感动的一塌糊涂,就算他现在还不是特别喜欢自己,但女生想,不管怎样她也要拼尽全力争取一次才行。
听这女的说话,元锋是真心受不了,他心道癸哥救你就是喜欢你啊?你也太把自己当根葱了,况且癸哥都摆明赶你走了,你还死皮赖脸的呆在这儿,到底知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啊。
“我并不喜欢你,这次救你只是意外!”
“怎么会是意外呢,那天你突然出现,难道不是因为看了我的短信息才赶去的?”
“我并没有看到你的信息……”殷癸不耐烦的说着。
他那天跟元锋出去玩,手机没电了,他也没有开机,自然不可能看到叶雨薇的短信。
“反正看没看到的,你人是去了,还救了我,这就够了,上次在酒店那回也是,我一直等你,结果你都没来,这次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女孩羞涩的低下头去。
原来上次被恶鬼控制,往癸哥包里放酒店房卡和避孕套的就是这死丫头片子呀。
这女的神经病吧!癸哥都说了不喜欢她了,她还在这儿纠缠个什么劲啊,元锋觉得她真应该再回去再好好检查检查才对,因为她很可能撞伤的不是腿而是脑子!
元锋气的跳脚,他咬着嘴唇恨不能锤她两拳!
叶雨薇这边虽是两个人,但殷癸这边却是三个人,气氛已经变得异常诡异,且尖锐。
元锋忍无可忍,他对殷癸说道:“癸哥,快点让她走。”
“这位同学,我要休息了,请你先回去。”
“哦,没事,你休息吧,我在这儿陪着你,看你睡。”女生羞答答的说着,两个人总得多待在一起才能培养感情嘛。
“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睡不着的话,我陪你聊天?”女生忙道。
“我不想聊天。”唉,真是气到胸口痛。
“不想聊天的话,那吃东西吧,学长,你渴不渴啊,要不,我剥橘子给你吃吧。”叶雨薇说着就拿起个橘子剥开了。
这丫头是鬼迷心窍了吗?竟然油盐不进!元锋这会儿快要吃人了!
女生剥好橘子又对殷癸说道:“学长,你不方便拿东西吧,不如,我来喂你吃吧。”
太不可理喻了,再在这间房呆下去元锋就要吐血身亡了,他看着二人,没来由的一股憋屈。
“我走!”他说。
“等等!唔……啊……”殷癸这一动扯到伤口,直痛的身体微颤,元锋见状也不敢走了,慌忙跑过来护住他急道:“癸哥,你怎么样?”
殷癸忍着痛,趁机一把抓住元锋的手,这时,女生也以为殷癸是在和她讲话,于是道:“学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我帮忙叫医生?”
“不用!”殷癸喘着粗气,痛的皱起眉头,他说:“请你出去……唔啊……”
女生委委屈屈一副梨花带雨,“我,我只是喜欢你想来看看你,你不要这么讨厌我……”
“出去!”
虽然已经非常克制了,但殷癸此刻愤怒的样子还是非常吓人。
叶雨薇这是第二次见殷癸生气,她虽心里觉得伤心,却也只能咬着嘴唇道:“那,那好吧,你,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过两天再来看你。”
女生眼里噙着泪,学长厌恶她她又怎会不知道,可自己实在是太喜欢他了,就算被骂不要脸被嫌弃,她也还是想来看他,想和他在一起。
叶雨薇走后,殷癸一把将元锋搂在怀里,他说:“你别走……”
元锋看着他,癸哥极少会显露出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于是他歉疚的点了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