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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梦中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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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肆虐,严霜彻骨,此时正值隆冬腊月,天寒地冻,萧索的空气如同一把开了刃的冰刀,不光是要将人们裸露在外的皮肤斩到没有知觉,更要化身锥刺穿透铁衣扎进髓里。
天地同色,无边无际,枯树寒鸦,满目荒凉。
眼前所见,皆是光秃秃白茫茫的一片,昨夜,草原上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远处山丘上,只剩挂满彩旗的敖包,一座座矗立在寒风中,仿佛就是为了迎接远道归来的人们。
漫天飞雪盖不住大漠孤烟,黄沙遍野吹不尽赤地千里,天空中明明画着一轮耀眼的太阳,但此刻他似乎除了照明之外,根本再起不到其他任何作用。
雪地上烙着深深的辙痕蹄印,一行车队人马,就这样踏着冰天雪地浩浩荡荡而来,队伍中堆积成山的金银财物,似乎也在彰显昭示着这群人的赫赫功绩,满载而归。
首领男子骑在一匹强壮健硕的马上,马儿全身乌黑,平滑的毛发在骄阳之下、白雪之上闪动着油亮的光。
男人扬起脸,他的整个头身都包裹在土色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炯炯深瞳,孤傲的望着远方,那是一对如潭谷幽冥般的,邃不见底的眼。
男人手握马辔,腰间一柄弯刀,凛凛寒光掠处,历历俎醢在目,虽未染滴血,却横尸遍野。
在他的身后,军士们一个个骑马拽着步行托着,推着拉着那些沉重的车辇举步前行,在如此大雪封山,步履艰难的情境下,行进中的队伍却未曾有片刻的停歇。
日暮黄昏,大部队走入一片营地毡房,此刻,躲在蒙古包里的妇人孩童一齐出门相迎,他们燃起篝火,载起歌舞,大雪冰封封不住欢欣雀跃,狂风怒号号不过笑语喧阗,整个部落全都沉浸在一片沸腾喜悦之中。
然而,与这快乐景象截然相反的,却是男人眉宇间深沉的神色。
这时,人群中,一位身穿铠甲的军士快步奔到车队最前方,他单膝跪地,向着马背上的人禀报道:“大人,所有被俘女子均已照您的吩咐送往各营部,就是不知囚车里的小子,要如何处置。”
军士一边说着,另一边囚车已拖至首领面前,车门被猛的打开,只见里头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蹲在角落,全身被皮袄褥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怯生生的眼。
男孩眼含泪光战战兢兢,就如同一头困在荆棘中的惊慌失措的小鹿。
男人拉下面巾,侧目瞥了一眼男孩,冷峻的面上竟有了些表情,一想到那人见到他时,不知会露出怎样无比开心的模样,刻薄的唇就忍不住的勾起笑颜,“先送到我帐里去,我自有用处。”
没等向大汗复命,男人便已迫不及待的,焦急的朝着自己的营帐而去。
夜里的风终于安静了些,然而寒意却似乎更甚了,明月照在雪地上,映射出哀惋的凄凉感,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罩在一片灰蓝的、深白的、清冷的光里。
熊熊燃烧的火堆旁,热闹的人群依旧在歌着舞着,悠扬的马头琴声空灵绵长在耳畔流淌,铮铮鸣响,悲怆沧桑。
掀开厚厚的棉毡帘子,扑面而来的除了暖流还有一股腥膻的臭气,火盆中牛粪被燃的‘滋滋’作响,蒙古人终年嗅着这样的味道,早就习以为常,然而,来自中原的他,初闻却是胃里一阵翻腾。
男人走进帐里,正中间立着的是一扇冰冷的铁牢笼,明显跟这屋里平和安逸的环境格格不入、极不相称。
笼子里端坐着一名男子,他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捆绑着,虽看似是个囚犯,但衣冠却很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衫穿得干干净净,没有臣服示弱,没有卑躬屈漆,他神情淡然,一身傲骨,只是面容看上去有些苍白憔悴罢了。
命人打开牢笼,卸去男子的手铐脚镣,男人走进笼中,解下长绒披风罩在他身上,之后,打横将男子抱了起来。
男人抱着他走出毡房,沁凉的空气浸透胸腔深入到心底,整个人似乎瞬间豁然开朗,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许多,那股憋闷的感觉也随之烟消云散。
有多久没有闻到过外面的空气了?那种轻松愉悦,自由自在,仿佛未曾有过,又仿佛回到了从前。
自入秋到冬末,男子就一直被关在笼里,昼夜难分,不知岁月,只有庐顶那一方天地。
男子望着天上的圆月出神,双眸如同曜石星辰,不再像困在笼中那般黯淡。
你看着月亮,而我却看着你。
男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而他却连正眼都没瞧过男人,更不曾理会他。
离开的这段日子里,自己无一时不想他,无一刻不念他,没有一个日夜不期盼能早些回来,与他相见,拥他入怀。
仇人之子,不共戴天,或许连男人自己都快忘了,当初虏他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要作践他,糟蹋他,为了恨他,怨他,让他承受跟自己一样的苦跟痛吗?
可现如今这又是怎么了,只会对他心心念念,牵肠挂肚,如此的痴恋爱慕,到底这家伙有什么魔力,是用了什么妖法吗,竟将自己搞得这般意乱情迷,神魂颠倒。
比之从前男子似乎又轻了不少,自己走后他一定不肯好好吃饭吧。
手腕上一片黑紫,有些地方甚至已磨到见骨,宁可溃烂也不许人包扎,还真是倔强。
自己不过是要困住他,怕他伤了跑了而已,他又何必非得那么拼命挣扎呢。
看着他瘦弱的侧颜,看着那些狰狞伤疤,男人心痛如绞,真后悔当初没有带他一同上路,真不该把他留在这里,若非因他病着,担心长途跋涉他会吃不消,怕他会逃走,怕他会自杀,也不至于特意在房间里打造个笼子将他关起来。
“不是说要留着性命替家人报仇吗?你这副德性要怎么杀我?”明明早已动心,却硬要争一时口舌之快,心中莫名其妙的就是很想招惹他,撩逗他,激他气他,让他再冷着自己,吊着自己。
男子斜斜的看了看他,眼中尽是冷漠,就像在瞧一个陌生人。
“你终于肯看我了。”男人微微一笑,目光变得更加温柔。
男子并没因他的戏谑而动容,他又重把头别向一边,脸上仍是没有半分表情。
虽然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但男人知道这样的月色,这样的夜晚,他一定是非常喜欢的。
长靴陷进雪里,月光洒落,两个人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他们相拥而立,本是靠的如此近,可惜一个是水,一个却是火,只有那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慢慢相融,纠结交缠。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直到担心男子冷了,男人才抱着他走进对面的一间毡帐里。
这个房间只为休息,所以比之前放置铁笼的那个包要小很多,进去后也更加温暖舒适。
男人素来爱洁,即便出门半载,房间里依旧被下人打扫的规整干净,不染尘埃。
踏入房门,就见地上跪了个人,两侧分别由军士押着,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头低低的垂着一动也不敢动。
“他留下,你们出去。”
听到男人放话,两名军士行了礼,纷纷退出毡房。
将男子放到西边最里侧柔软的毛毡榻子上,男人走向对面的奁箱,从里头取出个小盒子,打开,拿了些药膏和棉布。
多年的军营生活造就了他如今的习惯,刀剑无眼,受伤在所难免,行军打仗医药不足人手不够是常有的事,只要不是致命的伤,男人总也自己给自己医治。
轻托起他的手腕,男人一边小心翼翼在伤口处涂抹药膏,一边心疼的想着,以后绝不能再将他锁进笼子了。
细心的为他包扎好,然而男子却并不领情,他满不在乎的扯下棉布丢到地上,要不要包扎是你的事,但接不接受就是我的事了。
“你非要这样跟我对着干是不是?!”男人一下子抓住男子的肩膀,双手有多用力,心就有多无力,身子是让他掰正了,脸也对着自己了,可眼神却不知落去了哪里。
早就已经习惯,反正再怎么抵抗也是徒劳,所幸由着他抱起,由着他放下,不拒绝,不回应,像块木头似地,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当不存在,视而不见充而不闻,是他一直以来对待男人的态度。
男子冰冷的眼,让男人无助又彷徨,好似多么赤诚火热的心都不可能将他融化。
不要发火,不要暴跳,要冷静要克制,男人对自己说,他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取悦讨好,只得拼命按下心中的苦闷跟烦躁,强颜欢笑道:“算了,你不愿包就不包吧,不过有个人,我猜你一定很想见他。”
男子不愿搭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他说的话更是毫不理睬。
很想不在意他的冷酷,他的无情,可心中还是无端生出一股浓浓的委屈跟恨意,男人‘呼’的一下站起身,他猛然走到男孩面前,拽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男人昂着头对着男子说道:“怎么,不想看看他是谁吗?”
男子不情愿的扭过头去,然而当他看到这人的第一眼时,突然僵直了身体,原本苍白的面色变得更加惨白。
“凡,凡儿?”男人全身颤栗,他惊恐的呼唤着男孩的名字,“凡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