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哄她 聘你为妻, ...
-
002
韩娇觉得,她真是脑子犯浑,被裴炎兴的血书哄骗回京就罢了,清晨落霜的深秋格外冷,居然还穿着流仙裙这等薄如蝉翼的衣裳。
她冷的发颤,勒马停于一座红墙碧瓦气派辉煌的府邸前,金匾在日出的照耀下闪着光辉,靖王府三个苍劲有力的字刺的她眼睛酸疼。
韩娇而今,是威名赫赫的镇国猛将,封侯拜相,爵位靖王,裴炎兴隆恩盛宠,御赐金匾,用金砖银柱给她修葺了这座府邸。
十年了,她未曾回京,探望他一眼。
靖王府,只与定远侯府门匾不同,景致无二无别,进门是花团锦簇的大片牡丹,亭台水榭,杨柳桃杏在翠湖边随风摇摆着枝丫。
韩娇径直回屋,将裙衫给换掉,裹了绯色披风坐于窗前的躺椅上闭眼假寐,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梦境中,她又回到了十几年前,裴炎兴弱冠之年,被圣上宣召回京承袭定远侯勋位,从此,远离边疆的硝烟弥漫与厮杀,入朝为官,韩娇同他一起来到朝歌,居住在定远侯府。
韩娇及笄那日,八月金桂开的异香扑鼻,她枕靠于竹编的躺椅上,于柳树下悠哉悠哉的避暑,枝头麻雀喳喳,湖中锦鲤戏水。
韩娇正呓语梦寐,忽觉脸上有发梢划过的痕迹,挠的她心头痒痒,耳边是一位男子丝竹管弦般低沉好听的声音:“娇娇儿,娇娇儿。”
“钰哥哥。”韩娇如猫儿般睁开惺忪的睡眼,那人逆着光弯腰站在她身侧,耀眼的暖阳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镀上一层亮闪闪的金辉。
裴炎兴一袭四爪黑蟒蓝袍朝服,头戴双耳乌纱官帽,白皙修长的手正拿着韩娇垂于胸前的一缕墨发在她脸上挠痒痒,见她苏醒,他清冷的眉宇间沾染些许柔情,逗哄道:“今昔何日?怎还在此酣睡,有那么困吗?”
韩娇想,他许是方下朝回来,瞧脸色并不太高兴,素日千年积雪的玉面,此刻越发寒得阴沉。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广袖甜软着嗓子讨好:“知道,今日是我的及笄礼,钰哥哥。”
前方的柳枝挡住去路,裴炎兴抬手扶开,同韩娇穿过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道,入目皆是开的花团锦簇的奇花异草。
他顿步回眸,伸袖帮她抵挡烈日炎炎,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既是知晓,可别忘了,你我及笄之约。”
韩娇失神词穷,下意识放缓步伐,与他保持半臂间的距离,他续步逼近,居高临下的揽着她的腰枝,唇角浅笑:“还在害羞?”
所谓及笄之约,是她为躲避裴炎兴强要她身子的托辞,慌口乱应承下来的无稽之谈,半年多过去,没曾想,他记得竟如此真切,还跑来当面质问。
韩娇自是难以忘怀,她许诺,及笄时,要将身子许给他的。
胸前的金玉锁滚烫炽热,这是裴炎兴亲手给她带上的定情信物,烧的韩娇不知如何做答。
哥哥们与杜顺皆道,裴炎兴怀里的平安锁,是保命用的,也是裴家历代珍藏的传世奇宝,裴家灭门时,父兄子弟二十万的裴家军皆战死殉国,只有他,万箭穿心被砍数剑还能活着,皆因此锁续命。
锁赠予谁,谁便是他此生认定之人,裴家当仁不让的主母。
韩娇摸着她胸口挂着的暖玉和田锁,脑海中浮现出前两日同他逛街,裴炎兴给她买了身广袖流仙裙,夸赞着好看,命她日日都穿,并将此锁挂于她胸前,那双冰凉淡漠的桃花眼里溢满柔情蜜意。
那日,裴炎兴饮了浊酒,微风熏得玉面渐红。
他是个心机深沉,情感不溢于表的清冷侯爷,饮了酒,又约她逛街,挑选首饰衣裳,经过柳暗花明处时,似下决心般,扣着她的双手按在柳树干上。
韩娇心肌梗塞,想闪躲,确是不能。
身侧的垂柳随风飘荡,将他的脸衬得不怒自威,他的丹唇勾出一抹极浅的笑,附身将她嘴角的糕点渣滓舔了个干净,嗓子低沉的在她耳边吹气:“喜欢钰哥哥?钰哥哥也喜欢你,聘你为妻,如何?”
韩娇睁着双亮晶晶人畜无害的牛犊眸,眼角的青筋不由得猛跳。
这…钰哥哥是与她开玩笑吗?六位竹马哥哥谁都可能喜欢她,聘与她为妇,钰哥哥与她云泥之别,绝无那方面的可能。
他莫非是在朝堂上受什么刺激了还是?与往常那般,逗她玩闹取乐呢?
她记事起便是个孤女,襁褓中被六位乞丐哥哥所救,与他们相依为命的乞讨过活,动荡不安的幽州饿殍遍野又瘟疫横行,讨不到任何吃食,六位哥哥为让她活下去,参军打仗,积攒军功养她。
她虽身份卑微,相貌倒是欺霜赛雪,婀娜多姿,不然,怎能于石榴裙下讨裴炎兴欢喜,护诸位哥哥的命,她没想攀龙附凤,他对她亦冷淡凉薄,怎能得了他的垂怜?
韩娇一直都与游历草莽江湖办差事谈笑风生的四哥哥武杰风心意相通,私底下互许终身,阿武赠她金钗,阿娇儿便绣了香囊给他。
全程都与钰哥哥无甚瓜葛,钰哥哥从那儿瞧出来我喜欢他的?
不、韩娇不喜欢裴炎兴,只将他当上司与兄弟。
许久未见她回应,裴炎兴的腹指轻轻擦拭着她的脸,唤了声:“娇娇儿。”
韩娇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便答:“好。”这全然是作为一个附属品曲意讨好的条件反射,允诺他的全数要求,尽管极其残忍又不合理,否则,他的脸会阴沉的大开杀戒。
为了六位哥哥能在刀口舔血的厮杀搏命中顺当的活下来,韩娇在他身侧乖顺如猫儿,变着法子博裴炎兴一笑,哥哥们被他狠狠责罚时,好开口讨能卖乖着求情。
韩娇心里拎得很是清楚,裴炎兴将她放在身边,是拿她来胁迫打压哥哥们不准有反叛二心,否则,杀她,以儆效尤。
六位哥哥与他称兄道弟,卖命杀敌,刎颈之交,但裴炎兴只需一句话,她的那个哥哥保不准就会身首异处被他不留痕迹的杀掉,已是,韩娇虽惧怕的遍体生寒,也要使劲浑身解数的讨他欢心,在他对那个哥哥生出杀意时,提点规劝。
将他哄得心花怒放没那么暴怒了,五位哥哥连同阿武才会长命百岁。
方应承下来,韩娇悔的肠子都青了,她局促不安的垂眸闪躲,望着他胸前张牙舞爪的黑蟒图腾,暗道:“我喜欢的是阿武,侯爷只是威逼了一下,为何要答应的如此之快?”
裴炎兴听得那一声酥软入骨的“好”,高兴的心尖直颤,想她与他一样,是爱他觊觎着他的。
他将她的下巴挑起,眼底的喜悦喷涌而出,灼得韩娇方寸大乱。
裴炎兴附身吻了下来,唇齿相依的温度炽热滚烫,带着丝丝暖烘烘的酒意,他吻得密密麻麻,韩娇连连粗喘,骇得颤抖,在他怀中挣扎闪躲:“侯、侯爷…”
“又忘了?”裴炎兴极少展露笑颜,军中朝堂皆是副不怒自威老成持重的寒凉模样,独独对她,是另一番柔情蜜意,他软声宽哄:“这不是在军中,唤我钰哥哥便好。”
韩娇胸腔起伏,抓着他的臂膀羞躁得如霜打的茄子般拉拢着脑袋:“钰哥哥…”
他将她抱在怀中一下一下的拍着背,三分调侃七分真挚:“这就害羞了?我若做的过分些,明日,是否又要将自己锁进屋子,不理钰哥哥了?”
“娇娇儿爬我床的时候,也不至于如此羞躁得无地自容,而今,我只不过是才亲了亲你,便羞成了如此模样?”
爬…爬床?
韩娇嗔怪的瞪他一眼,不由忆起某段可耻的过往——及笄献身之约。
五哥哥查敬温文尔雅,官至五品,是裴炎兴安插于朝堂的眼线,不知传回了什么消息,令不喜于色镇定自若的裴炎兴能勃然大怒成那样。
帅帐中,一只咕咕鸣叫的灰羽信鸽从窗外飞进来,落于裴炎兴的臂弯之上,韩娇远远望着,他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密信看后,阴沉的冷眸中似有惊涛骇浪翻滚滔天,那握的咯咯作响的拳头,向韩娇传递着,五哥办事不力,又惹他大发雷霆,会吃不了,兜着走。
韩娇得想个对策,撸毛儿讨好,裴炎兴有金玉锁保命,从尸山血海里爬着活下来,万箭穿心的创伤,每到寒冬腊月便疼得唇脸惨白,浑身颤抖。
五哥哥偏生在他痛的痉挛想砍人的档口办事不力,结局可想而知,韩娇得去熬药,在他发疯前平息怒火。
炭火盆烧的噼啪作响,裴炎兴金冠蓝袍身披玄铁铠甲,闷声坐于檀香木制的黑蟒帅椅上,催动内力,将手中的密信捏的粉碎。
韩娇错解,并非五哥哥查敬办事不力,是他能耐太大,竟挖出了裴家全族灭门背后的真相。
信中说,令他裴家傲骨全数断命的主谋,居然是他的好舅父——皇帝。
裴炎兴想起他还是幼稚孩童,时常吵嚷着要进宫吃舅父的点心,坐于舅父怀中,揪着他的龙须玩耍。
从小到大,舅父对他的恩宠只盛不衰,或许,只是面面情的假象。
裴炎兴极力压制着情绪,却还是按捺不住,后跌着坐回帅椅,猛地起身,失脚将面前的炭火盆踹翻在地,又把兵器架子推倒,火星四处迸溅,红缨枪落了满地,他羊脂白玉的脸上,被炭火烫出烙铁般通红的痕迹。
很疼,钻心蚀骨的痛彻心扉,他却像个不知疼痛的疯子,血红的眼球煞气逼人,清冷的黛眉满是滔天怒火与杀气腾腾。
想他裴家,满门英烈,愚忠死忠,报效朝廷,匡扶舅父坐稳朝纲,绝无反叛二心,兢兢业业,帮赵家打天下。
长柏坡之战,被团团围困,无援兵,粮草断绝,宁肯与五十万虎狼之师战死殉国,也要镇守燕云,不让北周铁骑踏足大梁江山半步。
三百年间,多少忠君儿郎血染沙场,白发送黑发,枯骨无人收,到头来,却落得个满门被害,死无葬身,仅他一人靠传家玉锁活了下来,就连妇孺与襁褓中的幼弟都不放过,被刺杀掩尸。
裴炎兴如头暴怒发疯的狂狮,将帅帐内一切可砸的东西皆扔于地上践踏,他抓狂呐喊:“为什么、为什么!”
还能是为何?
他们裴家势力滔天,盘根错节,舅父畏惧外戚反叛,早早的想痛下杀手,长柏坡战,裴家子弟为救父齐聚一堂,难得如此的好机缘,歼灭全族。
舅父指使亲信将领暗箭伤人,断绝粮草援兵,令他裴氏英烈八十多人命陨,裴家军二十万英武烈士具皆战死。
帅帐内疯狂砸东西的声响,惊得巡逻兵驻足观望,难免好奇,大帅素日英武不凡,老成持重,今朝是怎么了?忙唤来军师查看情况。
沈智舟手摇折扇匆匆赶到时,韩娇驻足于帅帐外心绪难安的巴望,她左右立着两排威武雄壮身披铠甲的将领,他们尽数低头,谁都不敢入账安抚。
沈智舟矮身,朝韩娇使眼色:“阿娇儿,素日,你贯会哄大帅开心,嗯?”
“二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韩娇指着自己,满面通红,张口结舌,捂着心胸直打寒战,转身想跑,又惦念着五哥哥查敬待她的好,噤若寒蝉的端了碗药,如履薄冰的撩起帘子,耷拉着脑袋蔫不拉几的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