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兽医误入妖窝后》曳杖行声

5、母子相见

　　吞云帐静静地垂在床脚，帘帐样式风格单一，帐尾繁复的纹饰却暴露了屋子主人的身份地位。

　　这是谢玄屹的寒泽殿。

　　毕竟做了那么多年君妃，温明染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所在。

　　守在一旁的侍女听到动静，急忙去外间通报。

　　下人忙碌了一阵子，帘幕笼起，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走了进来。

　　仙界之人容颜永驻，但岁月凝成的气度却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能够比拟的。单是那支在发间熠熠生辉的鸾凤钗，便足以让整个妖族俯首称臣。

　　瑶光仙子，妖界王后。

　　即便嫁入妖都这么多年，依旧固执地坚持着仙界的服饰打扮，似乎要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与这个环境的格格不入。

　　“您是？”

　　虽然前世早已与妖后状若亲生母女，这一刻，明染也要装作初次见面。

　　“好孩子，我是你母亲的闺中好友，论理，你应当唤我一声义母的。”
　　瑶光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晚辈，眉似远山含黛，眸若深海聚星，即便是那因为生病没什么血色的唇，也与昔日好友如出一辙。

　　妖后刻意放低了声音，一向冷若寒霜的面容写满了温柔。

　　病中人仿佛受了惊吓，苍白的小脸上闪过一丝震惊，急匆匆地就要下地行礼。

　　瑶光见此连忙将人拦住，一颗本就柔软的心此刻更是溢满了怜爱，忍不住轻轻将明染揽进了怀中，轻抚着少女瘦削的背加以抚慰。

　　“好孩子，你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方从典狱司回来，在炼狱里审了一圈犯人让自己恢复严肃冷峻的少君回到自己偏殿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母女温情的景象。

　　他早已过了像孩子般争风吃醋的年纪，所以即便看到向来对自己冷漠的母亲此刻像换了一个人，也只是在惊讶了一瞬后恢复平静。

　　明染是第一个发现谢玄屹回来的，可自己还被妖后抱在怀里听她谈起以前在仙界的往事，一时也不好挣脱，只好冲来者笑了笑。

　　上一世，妖后也像此刻一样，把仙界来的明染当做亲女儿看待，甚至因为当时的妖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像是急于给她最好的，对明染的宠爱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明染作为仙界送来和亲的贵女，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姐妹作为依仗，妖后就撑着风中残烛般的身子，手把手地教她处理王宫的事务，帮她一点一点树立起少君妃的威严。

　　很大程度上，妖后是把明染看作了当年的自己。一样是被逼无奈到异族和亲，一样是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夫君，一样地，身上肩负着维系神妖两届长久和平的重任。

　　明染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对妖后的感激自不必说。
　　但不一样的是，她在心底里，并不认同妖后对妖族所持的那一套偏见。

　　高高在上的瑶光仙子，曾经是仙界风华绝代的长留嫡女，仰慕者遍及四海八荒。自小被仙界长老亲自教导，将仙界满口的教条规范奉为圭臬。

　　他们浩如烟海的卷帙里，大同小异地记载了北海妖族的恶劣行径、野蛮陋习。自从万年前妖魔混战，群魔被灭而妖族崛起壮大，神界之人便根深蒂固地保留了一种偏见，那便是妖界非我族类，天生就带着与三界敌对的血液与基因。
　　可笑的是，他们一方面对妖界充满蔑视，一方面又不得不碍于人家实力的强大，维系面上的和平。

　　明染从小跟在父母身边长大，接收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信息。

　　温道恒早年游历四海，行事作风颇为离经叛道，这也是为什么他身为云起剑道第一人却没有成为下一任的仙主。

　　“任何事情，我们都不能只偏听一面之词，人神妖鬼，三界万物，哪一族都不乏心怀正义的英雄与蝇营狗苟的小人，哪一个角落都有值得守护的美好，你应该自己出去看看，而不是闭门造车，让心性越来越狭隘。”

　　这是父亲当年留给她的忠告，可惜后来她灵根受损，身体状况一落千丈，父亲也怀着自责到处为她寻找破解之法，没有实现当初带她到处走走的承诺。

　　妖后她用自己的偏见为自己造了一个笼子，这个笼子将她锁住，也隔绝了她和这个世上本该最亲的人。

　　想到这儿，明染忍不住抬头去看静立在一旁的谢玄屹。

　　笔挺的身子像是岁寒山上的一株青松，血肉下仿佛藏着任谁也折不断的铮铮铁骨，就这么独自静立在时光的洪流里，肩上乘着经久不化的落雪。

　　只是忒冷心冷肺，要不是他，自己也不用到现在都头疼欲裂。
　　这般想着，明染又扬起唇角，冲他眨了眨眼。

　　“？”
　　从进屋起，就不断感受到她频频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谢玄屹疑惑地看了回去，却见那张还带着病气的脸又冲他笑了笑，杏眼里的光一闪而过。

　　她怎么这么爱笑，昨晚病的都快把小命折腾没了，今天还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这人不是心思深沉到他都看不透，就是天生有点缺心眼。

　　即便他刚刚在典狱司仔细核查了温明染的身世生平，此刻依旧忍不住怀疑这人对自己有什么不轨之心。

　　莫非，她想要他的不死骨？

　　这边谢玄屹还在百思不得其解，劈头盖脸的指责顷刻便朝他丢了过来。

　　“你怎么搞得，我听说你把明染丢到浮沉海过了一夜，你这么大个人了做事心里都没点数的吗？”

　　还在温声细语追忆往事的妖后终于注意到了屋内的另一个人，原本满是慈爱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出口便是疾言厉色的责问。

　　“瑶姨你别怪少君，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咳咳，我不碍事的。”
　　方才还一脸狡黠冲他偷笑的少女此刻柔弱得像是一朵雨打的残花，抬起帕子捂住嘴猛咳了几声，却还“善良”地替他开脱。

　　妖后方才因为角度问题没有看到温明染的表情，谢玄屹却捕捉的一清二楚。这人为了报复他，又拿手地演了起来。

　　谢玄屹双手抱臂和明染对视，气得有点想笑。

　　见此情形，妖后的火气更大了几分，一边轻拍明染的后背替她顺气，一边凝眉注视自己儿子冷冷开口：“从今日起，明染便是我们妖族嫡亲的王姬，有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让她受半分苦楚，你父王那边我会亲自去说，至于你，也该有个哥哥的样子。”

　　面对母亲不留情面的责问，谢玄屹也只是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不知母亲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旁的需要的话，儿臣在典狱司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态度里的敷衍过于明显，妖后盯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像的脸，面上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明染见状连忙按住了妖后的手，示意她不要动气。

　　抬头去看已经不耐烦在这个屋子的谢玄屹，也是一样的面沉如水。这对母子虽然不亲近，但这冻死人的性子和面孔可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刚刚是不是有点过分啊，虽说谢玄屹把自己软禁浮沉海星月阁确实很不地道，不过料想他本意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么不争气，况且她要离开这里估计还要些日子，现在刚来就搞得人家母子生隙，谢玄屹对自己好感一落千丈不说，恐怕她在妖族的名声也要受损。

　　妖族她不准备久留，谢玄屹她这辈子也打算离得远远的，她向往的地方，还是那个普通人居多的人间。

　　“瑶姨你不要与少君置气，我本也不打算在妖族久留，先前也是走投无路误入妖界，待我病情恢复，自会离开。”

　　屋内另外两人闻言皆是讶异，谢玄屹原本准备迈出殿门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要去哪？回那个谁都能欺负你的云起吗？温长庭这仙主当得如此不尽职，我还没跟他算账。”
　　妖后娘娘今日的感情比往日浓烈了许多，就连一向贴身伺候她的婢女，也鲜少见娘娘这样发火。

　　可见这明染姑娘在娘娘心中的地位，确实非同一般。

　　明染垂了垂眸，嗫嚅道：“阿爹生前说人界有万般好，我想去人界看看。”

　　这次，还未等妖后接话，一声冷哼便不客气地在殿内响起。

　　“人界最近战事频发，烽火连天的岁月，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了，是能参军还是当幕后诸葛？即便你确实能生存下来，你可知你这种仙界体魄的魂息，对于人界那些想要得道长生之人是多大的诱惑，届时派妖族顶尖高手相护，恐怕也难保万无一失。”

　　淡薄无情的声线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直说得明染由满怀希冀到心如死灰。

　　“你这么多年修习仙界的君子之道，我看是半分没有长进，说话做事还是这么莽撞不堪。”妖后冲着谢玄屹的方向冷冷开口，随即转过身来对温明染好言相劝：
　　“阿染，人界这段时日确实比仙界妖界还要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带再多的护卫去我也不放心，你就留在瑶姨身边，当给我作个伴好吗？”

　　堂堂妖界之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温明染再拒绝就显得有点不识抬举了，更何况她是真的失算没有了解到六百年前的人界正是烽火连天的状态。
　　她原本还打算不告而别，不想麻烦妖界一兵一卒去人界的。

　　见明染点头应好，谢玄屹再不愿逗留一刻，不打招呼便离开内殿。

　　他方才真的是魔怔了，温明染说她想去人界的时候，他居然下意识拦住了她。这般不知死活的人，他以往都是一个眼神都懒得给的。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