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枝》皇甫相宜

1、逃离 六月，

　　六月，窗外蝉鸣声不止，A市近日气温持续攀升。

　　中考的最后一天，铃声刚落，温枝交完准考证就出了校门。

　　校门口不少家长朝着自家孩子招手，身旁的同龄人脸上神情各异，不舍，惆怅，如释重负。

　　阳光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温枝最讨厌这种温馨场景，她从小经历太多离别，周围没有一个人是为了她而来，没有人为她停留。

　　温枝挤过人群转身去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她靠着站台的金属栏杆，顶上的遮阳棚把她罩在阴影里，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站台前路过，车铃声掺杂着笑声，地上的影子被拉的很远。

　　别人生活在光亮里，而她的人生支离破碎是黑暗的没有光明的。

　　温枝拿着手里的广告传单来回扇，远处传来公交车的鸣笛声，上车时，她从口袋翻出两枚硬币投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上空调吹来的冷气带走了她内心的烦躁。

　　回到家里，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不明不暗，温枝站在门口，从楼下走到这，每一步都很沉重，门后等待她的不是中考完的关心，是比楼道正沉重的黑暗。

　　“咔”一声，门锁转动，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楼梯扶手上，门开了。

　　温枝的父亲温严，重男轻女，酗酒家暴父母离婚后温枝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直到前几年去世后才被法院判给了温严，温枝的母亲选择净身出户，没再回来过。

　　温严正拿着外套站在门里玄关处，满脸挂着不高兴，看见她时，眼里的怒火冒了起来。

　　“你死哪去了，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又冷又糙，一字一句重重砸进她心里。

　　“中考。”温枝声音淡淡道。

　　“你要是考不好别想让我掏一分钱供你读。”温严的嗓门突然提高，“你以后怎么样是你自己的事，浪费我的时间，不如早点滚出去打工！”

　　温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珉珉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昏黄黯淡的灯光映照着她绝望的身影和父亲愤怒的脸。

　　她身体微微颤抖，没吭声，温严见她这幅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扇了她一巴掌，温枝被打的偏过头，她愣了几秒才转回头，看着眼前父亲这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温严没看她，转身摔门而去。

　　楼道里回荡着摔门声，她推开门进去，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吃剩的饭菜，脸颊还在疼，她抬手摸了摸，一道浅浅的红痕，温枝在家习惯性扮演一个乖小孩，也只是为了少挨几次打，她不喜欢社交，也没几个朋友。

　　开学前几天，温枝收到了普高录取通知书，她分数刚好卡在普高分数线，她站在客厅中央，温严当她的面把录取通知书撕了，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动作利落的像丢废纸。

　　“读什么高中，你读了也没用。”温严靠在沙发上，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明天给我滚出去打工。”

　　温枝死死攥着手心，“凭什么，我不去。”

　　“你不去也得去。”温严猛的站起来指着她，“我告诉你温枝，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你别想让我花钱供你读，要么去打工，要么从这个家滚出去，别在我面前晃！”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走进了普高的教室，放学时，天很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父亲站在校门口喊她，声音里没有火气，脸上挂着笑。

　　回家的路上，他们走在桥上，温严说：“回家了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温枝想了想把想吃的都说了出来，温严笑着点头，答应回家给她做。

　　可是走着走着，桥突然断了，他们掉进河里，河水冰凉刺骨，父亲开始往水下沉，温枝想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很快河水便将两人淹没。

　　她突然惊醒，摸了摸脸，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湿漉漉的，像梦里那双她没抓住的手。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她落满灰尘的白色行李箱，是她前几年搬过来时带来的，地上散落着被温严扔在地上的课本。

　　温枝盯着行李箱看，心里想了很久她这些年的委屈，突然起身把行李箱拉出来，找了块抹布把行李箱的灰尘擦干净。

　　她把自己的衣服往里面装，就几件T恤和牛仔裤，她衣服不多，温严不给她零花钱她也没买过衣服。

　　收拾完时天还没亮，屋里很安静，安静到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温枝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手里攥着身份证，爷爷奶奶去世前给了她三千块钱，说是让她留着上学用，现在这些钱不多不少，够她买张去Z市的机票，再生活一段时间。

　　她打开手机，点开购票软件，买了张两个小时以后的票。

　　温枝拖着行李箱往小区外走，她心里空荡荡的，路过便利店时停下来买了瓶冰水，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才压下来心里那股泛上来的酸意。

　　她对着便利店的玻璃门照了照，脸颊上的红痕还很明显。

　　这个点跑出租的人很少，她在路口拦了辆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司机看了她一眼，“是去机场对吧。”温枝点了点头没说话，车里安静下来。

　　机场的灯光越来越近，温枝付了钱，车停在了路口，司机帮忙把行李箱搬了下来，她拉着箱子往里走，过安检的人不多，温枝在候机厅找了个地方坐着。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醒，她跟着人流往登机口走。

　　飞机上

　　温枝把行李箱放上去，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特地选的。

　　她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响起，温枝看向窗外，眼角朦胧，泪还没干，地面的事物越来越小，熟悉的建筑物渐渐模糊，被云层遮住。

　　手机不断响起温严打来的电话，温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没接，把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她翻着手机，删除了她在A市的所有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