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愿]鸦与蛇》北方的白草莓

4、第四话

　　“是昏迷，没什么大碍。”

　　陈巳翻开理人的眼皮，对海边围着的一圈人道。转而直起身体叫停坐在沙滩，沉浸在重逢喜悦当中准备再度下海打猎的十鬼蛇一。

　　“理人先生身体上这些细小的伤口是什么，海里发生什么事了？”

　　加奥朗推开凑前的脸，成功阻止嚷嚷的十鬼蛇一欲再次上前的动作。后者倒也不恼，回忆大海内部的情况不那么认真的回答：“我看见他的时候被海星包围了，胸口那两片是我特地留下的——怎样，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哥果然该配合小美人鱼形象吧？”

　　“噗…！”

　　刚才没声音的今井小宇宙突然爆发出狂笑，得知这位大兄弟人没事，一米九的大块头被形容成小美人鱼的反差感实在叫少年没绷住。旋即大咧咧的男人们都扑哧一声被逗到，欢快的笑声此起彼伏传遍沙滩。小宇宙乐到捂着抽痛的腹部，单指带过生理泪水，给十鬼蛇一比了个拇指：“做的好…阿一小姐！我愿称之为年度最搞笑评选赛top！”

　　“哈哈哈什么惨样啊！”

　　“不过还是早点摘下来吧，我怕他咪咪被咬掉，那两片海星还活着呢！”

　　浸湿的毛巾卷盖去眼上，简单安顿好唯一一个受伤的可怜鬼。临时组队的斗技者与数位社长迅速因互传整人照片纷纷建立起友谊，成为添加Line好友的关系。期间十鬼蛇王马表明没有手机还被大久保为首调侃原始人，引发小口角也大事化无，整体比起刚开始留存的拘谨氛围融洽很多。至于新加入BBQ活动的两位斗技者，虽一方看上去多少不情愿，但在凯冢萨帕因那堪称一绝的贯耳魔音下，加奥朗·温萨瓦德还是被强行拖入队伍。

　　十几分钟内，十鬼蛇一简单计算人数潜入水中展现了高超的捕猎成果。一群没用的男人感激涕零，陆续开始分工解体切下刺身，把油脂分布多的部分拎上烤架炙烤，迸发出极为馋人的食物香气。高温圆木中火星炸裂，噼里啪啦地熄灭在半空。最终拎出一条十公斤的鰤鱼，女猎手跟海边抓着毛巾的王马对上眼，长时间屏气令她微喘，走出水平面同时给这场不长不短的捕猎画上句点。

　　一片嘘声下，卷发青年将毛巾随手扔到她颅顶。

　　“…果然是情侣？”冰室凉悄悄问：“直觉以为我该像其他人一样，相信他们只到夜伴侣的程度，可我的双眼告诉我那两人间与众不同的气场。”

　　“您是以情感专家自居的斗技者吗？”陈巳笑着回答，佯装没有发现那几位有心吃瓜，明显到不自然的斗技者。抿一口酒水后，装作不在意地抛出重磅炸弹。

　　“阿一的真名叫做十鬼蛇一。那两人从小一起在中区互相扶持长大。比起情侣，更像是泥泞的世间仅信任彼此的家人。呵，我是这么想的。”

　　“同姓吗…一小姐也来自中区？”

　　集中注意力聆听闲谈的还有山下一夫。以往没有机会得知关于十鬼蛇王马的过去——尤其知晓二人非比寻常的联系，说对那位桀骜孤僻的青年不好奇完全是假的。往上推动鼻梁挂着的黑框镜，中年人回想比赛时冷静的十鬼蛇王马尖锐且不安的表情，脑海内兀自有了转瞬即逝的想法。

　　西品治明寻思着，他在观看了比赛后，决定直接问起自己在意的问题。

　　“有所耳闻，中区是被抛弃的法外之地。不过话说回来，有一点很奇怪，一小姐武术的流派…不，比起成型的武术，更像是经历数不清的厮杀才练就不知疲倦的亡命打法。既然他们出身相同，为什么一小姐没有跟王马先生一样使用二虎流？”

　　陈巳放下酒杯，阖眸敛下笑容归于平静：“不是不用，而是不需要使用。”

　　“…陈社长所言之意？”

　　“或许是体质原因。”代替女人开口，是听出言下之意的暮石光世。见对方并没有反驳，转向好友继续道出猜测。

　　“嘛…都是我的观点。注意到了吗，治明？绷带未掉落时不明显，将视野集中在一点、被动，无论谁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组技。只是绷带散落后，她对力量的控制以及拘束的怪异感就完全消失了，那是帮助她提醒自己不在特定场合的道具。”

　　“一个常见例子。”暮石光世竖起拇指指向身后大口吞咽肉块的自家徒弟：“小宇宙那小子的身材放到斗技者里头过分矮小，为赢过比自己高大，体能各方面强于自身的大块头只能以策略、灵敏加巧力瞬间制服，开发领域就是最好的证明。赢得比赛，切磋技艺，这些统称为武术——经历决定它们的使用和目的，十鬼蛇一在划分流派更早前便已经成型了…她所掌握的可能无关流派，围绕最原始纯粹的「力」衍生出的杀人术，正因她的「不死身」才能做到极致。”

　　陈巳重新审视起面门有一道横疤的长发男人，饶有兴趣地以十鬼蛇一不经意提出的结论延展对话，变相肯定了青年的揣测。

　　“搏命无须执着胜败，很简单的道理。”

　　…士鬼、死士。

　　山下一夫徒然背脊发凉，早有预感并不能轻易消除的寒意宛若扎进神经的刀刃，来源于面前神情和熙的女人。

　　毫无疑问，跟十鬼蛇王马一并度过的时间是十鬼蛇一休憩的日子。死士本身并不可怕，但肌肉、骨骼、恢复力远远不能靠这简单的两个字形容，痛觉是大脑限制强壮躯壳的最后一道不那么重要的防线——如果连这道防线都终被破坏呢？会跟他预感的王马先生如出一辙，战斗致死吗。这四字浮现在中年人脑海中时，关于十鬼蛇一的话题应声结束。山下一夫没有斗技者的力量，也跟在场各个出身优越的商社龙头们不同。在场近乎每个人都比他年轻，比他气量强大。

　　“您…没有制止过？”

　　也许心底仅仅作为一个人类对这样乱来的战斗方式感到恐惧。不知道从哪爆发出的勇气，促使中年人上前踌躇地搭上女性Alpha的肩膀。

　　“我明白身处的世界不同…可再怎么刀枪不入也终究是人类啊？以死为前提的战斗，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

　　“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山下先生。”

　　陈巳一直欣赏见证过地狱还保留着善良的人，但从不期望有朝一日能碰见。这些人大都容易惹祸上身亦不自知，丢了命连杀自己的是谁都一头雾水。她注视面前看着懦弱实则道德底线异常高的普通人，心底叹息一声扬臂轻掸去肩膀处的手。

　　“像你我身处幕后，多数时间是不能以自己的意愿过活的。外界再怎么干涉，得到的回答也永远是不容置喙的背影——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她停顿几秒，温声徐徐：“如果说王马先生是求道者，甘愿踏入阿修罗之路。一便是路途无意被拯救，原本会因找不到人性自取灭亡的眷属…你大概不清楚，不死身的痛感曾是他人所能承受的数十倍不止吧。”

　　“…什？”

　　陈巳淡淡瞥了一眼陷入怔愣的对象笑道：“上帝创造漫画中才会出现的身体，标价昂贵到望而却步亦理所应当。以那样的姿态出生即流浪，遭受过的远比我们想象惨烈。我姑且算位医生，她的精神没被侵蚀已是奇迹，更别说为了个不太喜欢自己的Omega，选择不把自己当人看的方式战斗。”

　　目光逐渐聚集过来，女社长也摆摆手，失去继续说下去的兴致。恰巧大口朵颐的大屋健咽下碎肉，时机正好地叫了声不远缄默的中年人。很简单的道理。当事人自己的选择，唯有尊重才是朋友的做法，不是吗？——陈巳返来拍了拍对方肩膀，山下一夫从恍惚状态中回神，朝她心事重重地深鞠一躬后，跑去声源方向。

　　十鬼蛇一简单揩去额头的水珠，只以一件运动内衣坐到了王马身边。纵使有部分人秉持非礼勿视的态度，不免还是有对象对那姿态直言不讳。

　　加奥朗是最先注意到十鬼蛇王马的，可能因为异性相吸的本能，以往对青年偶尔被别的Alpha牵出来的信息素气味倍感熟悉，却想不起来源，直到十鬼蛇一确认身份他才有了眉目。十鬼蛇一几年前就去过泰国，与她堪称戏剧性的相遇，以至于很难因外界掀动内心波澜的斗神一直对那女人抱有尽可能避而远之的态度。他也未曾料到，经常在耳边念叨那位只存在于对话当中反差感十足，跟不正经的Alpha成结的Omega真实存在，且正活生生地坐在眼前。

　　在这个时代下，或者在这个场合遇到一位强势的、性征看来只有那微不可闻的信息素符合性别的男性Omega着实稀有，据他所知十鬼蛇王马算第一位。说完全不惊讶并不客观，更何况周遭像是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性别，不了解这两人的情况还真弄不清楚。

　　“既然不需要下水了，穿上衣服如何。”

　　加奥朗只当十鬼蛇王马有意隐藏，提醒了一句腺体暴露空气当中的十鬼蛇一。然而被担心的后者丝毫没领会好意，紧箍Omega脖颈的手臂都暴起青筋，二人宛若暗自较量，一方获胜能将另外一方从自己身上拔下来，反之就维持现状。

　　“…滚下去。”

　　十鬼蛇一本没有松手的意愿，思考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从Omega好闻的信息素下松开手臂。等王马不耐地如愿离开她的领域，阴郁瞥了一眼加奥朗的方向。

　　“啧…都怪你哦，小狐狸，他害羞了。这么久没见，本来想让王马认清他是谁的东西再补一次信息素的。你想代替他被饥饿的我咬脖子吗？”

　　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跟这毫无常识的离谱对象打交道。古铜肤色的青年冷哼一声，对空气当中带有警示意味稍许明显的烟草味置若罔闻。一句胡闹语毕，加奥朗也头也不回地走出角落。被留下的十鬼蛇一无悲无喜地看了一眼篝火的方位，攥紧手中湿漉漉的毛巾，旋即强行忍耐着从初见起就快奔腾出脑海的戾气，目眦欲裂、拧眉狠狠将其砸在沙滩。另一旁陈巳见十鬼蛇王马独自回来，挑了挑眉不做评价。

　　“那么，现在人也齐了，是时候该揭晓答案了？”西品治明笑道。

　　“陈社长，召集这些人的原因，应该不止是普通的联络感情这么简单吧。”

　　“也是，需要在场的人物已经凑齐了。”

　　“咦…原来不是单纯的钓鱼竞赛吗？”

　　小宇宙从鲜美的鱼肉当中抬头，不解地问道，继而被自家师父奖励一发板栗：“笨蛋就乖乖吃你的肉吧。”

　　“可恶、好痛啊——！干嘛啦师父，我很认真地在提问！”

　　“好了好了，那我便简单说两句。”陈巳示意安静，见十鬼蛇一从阴暗处走出看不清神情，朝她小幅度点头，得到信号的十鬼蛇一重新套上那件不合身的T，端着酒杯来到一边。陈巳面带得体微笑，向人群简单鞠一躬。

　　“首先，一场合格的谈判中自我介绍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不过为了节省时间继续宴会，暂且省略这一步，单刀直入好了。感谢大家能够赴约，今天召集的原因很简单——呵呵，诸位强大的战士与社长们。”

　　“请问，有兴趣跟我组建一支「军队」吗？”

　　今天上午，陈巳和躺在病床上的十鬼蛇一打了个没有赌注的赌。

　　她原先的计划是创立一个为她所用的强力队伍，提出交换的条件即为青组的医疗技术。如果成功第一受益人定是十鬼蛇王马本身…赌约内容便是，十鬼蛇王马对于虫而言非常重要这回事。陈巳早便看穿那个Omega打算赴死的心态，表明虫定会采取行动，必要情况下青年得毫不犹豫地配合死亡。关乎性命的行动，对此后者丝毫没有动容的态度多少让她有些受挫。直到刚才敏锐捕捉到那一瞬起伏的信息素陈巳才明白，十鬼蛇一嘴上说对方才能诞下强大的子嗣，把Omega当做生育机器的想法，实则虚伪地很。

　　试问，一个Alpha，健全无病症的Alpha陷入易感期，失去理智也不碰为她送上门的Omega。碰到被自身标记的对象那一眼起就已经不稳定，甚至仍旧能尊重对方意愿都有什么理由，忍耐力惊人还是纯爱战神？——开什么玩笑。陈巳敢赌，不为那个可笑至极的赌约，而是尝试推动时间来到计划过后。但凡十鬼蛇王马一死，怕是这个已被驯服的Alpha，会彻底突破阈值卸下伪装，在理智丧失的蛰伏下疯狂。

　　虽然通过揣摩、观察得出结论，避开死亡的结局陈巳乐在其中。但不得不承认伴君如伴虎，跟疯子共处数年，她的心态从复仇的极端中成功被抓回来，不像之前想到虫的关键词就会大脑发热。为此，就要改变计划。

　　片原灭堂找过她。

　　虫的事情那老头儿知道的并没有陈巳多，却给出可靠消息证明速水为向本次绝命拳愿会发起政变跟虫勾结。当然，就算没了虫的加持她也乐得卖给老狐狸一个人情，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乃木集团的要求，以医疗企业的身份初次登场公共场合，还意外碰见了霸占医务室的老熟人英初。

　　国际组织性质相同，华国古代留存下来的“五毒”族群曾活跃在各个领域。最具代表性就是各大群体身体上的纹身，虫是蜈蚣，蛇也便是其中之一，在陈巳的侧背也拥有一片青蛇纹身。某种意义上，陈巳算自小被换过全身血液的人。那是专属蛇族群的毒人技术，血液即剧毒，一滴足矣毒死一头大象。儿时为此受了不少苦，也对这体质厌恶极了——但随着时间推移，蜈蚣势力蔓延一定程度后不再与其他四族求同存异。蟾蜍、壁虎因生存同意归顺，未同意合并的蛇蝎之乡化为血海，徒留陈巳一个孩子爬进长辈未寒尸首下才成唯一的活口。后来长达数十年隐姓埋名的流浪，她被英初的父母收留转换思想，创造出了血肉疗法。同样是一滴毒血，若混合自己的血肉与部分草药使用，便是效力极快能治人病痛的妙剂，原理参考以毒攻毒。在老鼠身上度过观察期后，她发觉只要控制剂量，只要患者还留存一口气，无论多么严重的伤势都能从鬼门关救回来。

　　陈巳在各式各样惊异、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开口解释：“我不是自动刷新的资源包。申请专利的半年后，这类药物通过跟一位老朋友协力帮助，终于在无须剧毒血肉的情况下实现批量性。喔，就是医务室中那位看上去可疑的金发医生。切除了自己的腺体所以我们闻不到信息素，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Alpha——新型药剂的效果虽然没有血肉见效立竿见影，却也具有无与伦比的价值，不过恢复时间的问题。有心的社长们应该听过我麾下衔蛇的名号，不错，衔蛇是管理整条街的极道。然，其中青组才为我主要营业的私人医疗会所，客户源来自世界各地权贵之人。”

　　“…所以一小姐的恢复力，也是陈社长药物的作用吗？”

　　“有这方面原因，小一虽然参与了我的人体实验，但她的恢复力本身就异于常人，我跟那位老朋友所做的只是将她痛觉恢复到常人水平罢了。若是冰室先生手臂的伤口，服药后该恢复还是需要几天才能拆掉石膏的。”

　　“再说的干脆一些，向斗技者或社长表明这一点的原因，是希望通过这个技术买下你们的战斗能力——只要你们同意雇佣，青组将在签订协议那刻起无限期对诸位敞开大门。说是雇佣，不如讲是合作。”

　　女人保持着微笑的神态，扫视一圈周围追述道：“譬如泰国财政界的拉尔玛陛下，早在三年前便愉快地跟我达成协议，我也将技术通过专门的使者传授给了曼谷最大的病院——地上首席打击界代表加奥朗·温萨瓦德与拉尔玛陛下，二位身价足矣代表一整个国家…这件事属于不那么严谨的秘密，毕竟唯有泰国国民能够享受这项权益。对了，萨帕因先生也为此助我一臂之力，真的非常感谢。如何？听上去无论如何都是稳赚不赔的交易。”

　　“并不是强迫，单纯地邀约罢了。还有不理解的话，我可以再说一遍。”

　　陈巳缓缓重复，只不过这回，Alpha仿若势在必得，并没有询问的意味。

　　“诸位，有兴趣跟我结成同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