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阿难》江船火明

5、自由自在，长命百岁

　　她随着丝竹声缓缓而起，腰间环佩叮咚，宛如话本子里面说的仙女般。

　　这便是被娇养大的公主，是像花一样的人。她真美好啊，美好的让我有些难过。

　　若我的公主能顺遂一些，她是不是也能如这一般，跳一曲霓裳舞，在勇敢的爱一个人。

　　一舞终了，席间的所有人都赞不绝口，可她只看着苏御，眼里充满了期待。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苏御微微低垂着眉目，似是感受不到她的目光。

　　我原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她却突然转过身看着公主，微微笑道：“听闻西临公主琴音天下第一绝，不止今日能否有幸赏之”

　　她这话一出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看着面上云淡风轻的公主，忍不住皱紧了眉。

　　公主曾被人一剑贯穿左肩，她是抚不了琴的。

　　公主闻言回以淡笑，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方能入耳罢了，天下熙熙擅琴者岂止千万，又怎敢称之第一，不过是世人夸大其事，未想中州公主竟当了真？”

　　我闻言将紧皱的眉舒开，不禁觉得我的担忧过于多余，公主她那么聪慧，怎会让自己陷于众矢之的。

　　只是我想起公主曾在漠北万军之前抚琴，她笑着道自己的琴音天下第一，当时的她那么漂亮，那么骄傲。

　　中州公主似是没有想到公主会拒绝，她眼中闪过愣怔，而后被自己极快的掩饰了。

　　她遗憾的笑了笑：“终究是无缘请教，当真可惜”

　　高座之上的中州王上见状便道：“长宁侯府嫡女沈妆，其琴音得九音山人亲传，晗儿若想觅知音，可召她入宫来便是”

　　中州公主闻言却道：“儿臣近日有缘得一琴，名为怀古，其音胜之高山流水，更有磅礴之势，但听闻只有内力高强又极为精通音律之人方能奏出其精妙，沈妆自幼病弱，怕是无缘此琴”

　　怀古…我不由得看向公主，她面上不动声色，可我能看到她桌上微微蜷紧的手指。

　　怀古是司徒将军取自漠北百年的梧桐木亲手所制，是送予公主的及笄礼。

　　只可惜当日与东邬的庞山之战，我军战败，五万王军葬身于庞山，连这把琴也不见了踪迹。

　　没想到……

　　我侧头看向东邬世子，他正直直的看着中州公主，我便明白了。

　　宴席散去，出殿之时月亮已高高悬起，我为公主披了件薄披风，中州虽不比西临那样冷，但夜晚到底还是寒凉的。

　　我接过身后侍女手中的灯笼，让她不必跟着，陪着公主慢悠悠的走，她有心事，但也只是藏在心里。

　　公主从前从不会这样。

　　夜半，我从床榻上起身，穿好夜行衣，配上短刀便出了门。

　　我翻过高墙，放轻脚步，避开所有人来到中州公主的房内，我转身快速的合上门，一眼便看到了摆在珠帘后的怀古。

　　我毫不犹豫的抽出短刀，使尽全身力气砍向它，只听砰的一声，怀古裂成两半。

　　这声响惊动了熟睡的中州公主，隔着一层层纱幔，我看见她坐起身，惊恐的叫人来。

　　我飞快的从窗户跳了出去，刚一落地便有大量守卫拿着剑朝我追来，幸好我提前做了打探，不至于慌不择路。

　　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中州再怎么羸弱，但毕竟是在王宫，越来越多的守卫堵住了各个出口，我的腿不慎中箭，他们循着我的血迹将我牢牢困在王宫的一角。

　　我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正当我想划破自己的脸时，却突然被人拉到假山后面，我下意识的将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却快我一步扼住我的手腕。

　　“想活命就跟我走”

　　我定睛看去，原来是云倾。

　　别无他法，我只能相信他。我点点头，俯身撕下一条衣摆，紧紧的将伤口勒住，不让我的血暴露了他的踪迹。

　　他带我推开了一个破旧的殿门，从院后有个狭窄的小道，直通苏御的寝殿。

　　我从密道里出来时，第一眼便看到了苏御。

　　他坐在那里打量着我，一只手转着白玉箫，一只手轻轻搭在桌上，室内的烛火昏黄，夜深沉寂。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我却察觉到一种杀意。

　　他想杀我，可是为什么。

　　“听说你行刺江素晗” 苏御淡淡道。

　　江素晗…哦，我差点忘了，中州公主的名字，叫江素晗。

　　我看着他，轻声道：“我只是去毁了怀古”

　　“一把琴，值得吗”

　　“值得”

　　“既值得，为何又要毁掉”

　　“因为其他人不配碰它”

　　我和他说了这把琴的故事，他安静的听着，我不知他到底想不想听，可我就是想告诉他。

　　“你喜欢她吗” 我突然冷不防问道。

　　他掀起眼眸，微微蹙着眉，似是不知我在说什么。

　　我又解释道：“中州公主，你喜欢她？”

　　莫非是我的错觉，他竟然忽的笑了，而后站起身道：“你一向这么荒唐吗？”

　　闻言我松了口气，但还是挺直脊背目光坚韧：“最好没有，你若敢抛弃公主，你的下场便和那把琴一样，我说到做到”

　　他没有再回答我，而是转过身走进了房间，不一会，云倾走出来，说奉命送我回去。

　　一路上，我们俩都沉默不语，他默默跟在我身后，若非脚边有他月光下的影子，我都会怀疑他还在不在。

　　快要到了公主的寝殿时，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问他：“他想杀我，是因为他以为我要行刺江素晗？”

　　云倾似是被我吓到，他下意识的想往后退，我便掣着他的手肘，硬让他站在原地。

　　他便直视着我，无奈道：“我若说不是，你会信吗”

　　“会” 我同样坚定的看着他。

　　他似是没料到我的答复，与我对视了好一会儿，天太黑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不是” 云倾开口道：“殿下与中州公主只有幼时的同门情谊，之后再无瓜葛，今日是因为…他以为你背叛了西临，你行刺中州王室，受益的绝不是西临，届时你家公主只怕会受到牵连”

　　我闻言松开了手，没想到他竟是为了公主。

　　我满足的笑了笑，抬头道：“替我多谢你家殿下，不过我的命就不劳他动手了，若我有朝一日背叛了公主，我会自己杀了自己的”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连腿上的伤都觉得不是那么疼了。

　　我翻墙进了我的院子，刚一推开我的房门，屋里的烛火便亮了。

　　我抬头看去，公主正站在桌案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点蜡烛的火折子。

　　“去哪了？”

　　我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她，她没有对我发火，但我知道这样平静的她才是最吓人的。

　　公主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她刚一抬起手，我便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可谁知下一刻，公主的手便轻轻的抚上我的头发。

　　“阿难，是我的错”

　　我闻言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清澈，里面有许多故事。

　　“我不该将你困在王宫，不该把你变得和我一样，你生性自由，我明知王城风云诡谲，却依旧拉你进来，是我的错”

　　公主的声音很轻，我却渐渐红了眼眶，我拉紧公主的衣袖，闷声道：“公主，我错了，我不该私自行动，不该去毁了怀古，你别让我走”

　　“我已经没有哥哥了，我不想离开公主”

　　话落，我的眼泪划过脸颊，滚烫滚烫的。在此之前，我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了。

　　公主不说话，我便扑通一声跪下，腿上勒着伤口的布条蹦开，血流了一地。

　　公主拉我起来，我怎么也不肯，只求道别让我走。

　　我想回漠北，做梦都想。

　　可我更想陪着公主，哪怕不回漠北。

　　公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她蹲下身擦去我的眼泪，道：“好，不走”

　　她拉着我起身坐在床边，转身去拿来药箱，仔细的掀开我的裤管帮我上药、包扎。

　　最后我们俩并排坐在一起，我说我喜欢中州的花，来世想做漠北的一朵花。

　　公主却摇摇头，道：“阿难可以是草，可以是树，可以是清风或者明月，唯独不要做花”

　　我当时不理解公主的意思，只觉得她或许是不喜欢花。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因为野草吹不尽，树可立千年，自在如清风，明月不归沉。

　　公主始终希望我自由自在，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