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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漠北的胡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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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启年九月十六,今日是公主回王城的日子。
我和公主骑着马等在王城外,足足等了一天一夜,从艳阳高照等到黑云压城。
天公不作美,似是刻意与我们作对,此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打湿了公主的衣衫,她却始终挺直着脊背。
我替她恼怒,公主是西临顶尊贵的人,她自幼时便离宫进了军营,为西临戎马十年,可这十年来,王城竟无一旨召她回宫。
可她却乐的逍遥,我知她亦是厌烦透了王宫。
不知等到了何时,城门口终于有了动静,有个小太监撑着伞快步来到公主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道:“殿下,王上唤您过去”
公主没理他,遥遥望向远方的城楼,隔着黑压压的雨雾,她似是在看什么人。
良久,她收回目光,利落的翻身下马,那小太监赶忙上前将伞撑在公主头上,自己肩上的衣衫被雨打湿了大半。
公主将伞推了回去,独自往城门口方向走。
明明是回家的路,可公主的每一步都那么沉重。
那小太监有些吃惊,转头看向我,撑着伞柄的手攥的紧紧的。
我瞧他年纪不大,便走过去同他说:“快回去吧,莫要再淋湿了”
我跟在公主身后,城门口跪了一地的守卫,他们承了王命不敢开城门,此时不知是愧疚还是怕公主迁怒,一个个低着头,畏首畏尾的样子。
我有些好笑,在他们眼里,公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是暴虐成性还是杀人不眨眼?
公主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越过他们登上城楼,我被人拦在下面,只能看着公主一个人远走。
我四周看了看,王城就是王城,真是繁华极了,即便是这漆黑的夜晚,下着雨的街道仍飘着酒香,四下无人,却尽是琉璃灯。
我知道王城的灯是长久不灭的,司徒将军说过,我们守护的,便是让这些琉璃灯长长久久的亮着。
活着的人要回家,死了的人也要回家,灯亮起的地方,是无数英魂回家的路。
良久,我看见王上走下城楼,才刚刚入秋,他便穿上了厚厚的狐裘。
他一步一步沉稳的走下台阶,偶尔会将手抵在唇边轻咳几声,公主和王上生的很像,尤其是眉宇间的英气,是天生的贵胄。
待王上走远了,我登上城楼去寻公主,直至到了最高处,我看见公主一个人站在那里,眺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我的心突然一紧,公主在军营里被叫做“胡桐的守护者”,胡桐在漠北被称为不死神树,以自身躯干守护大漠千年。
她是永远不会枯荣的胡桐,可王城的公主,似是被人拔了根,只剩不腐的躯壳。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默默的陪着她。
良久,她轻声开口道:“阿难,你觉得王城好吗”
我认真的想了想,抬头想对她笑一笑,可是看着她灰败的眼神,我的嘴角始终抬不起来,只能抿了抿唇,道:“王城很好,可没有家里好”
“家里?”
我点点头,解释道:“漠北是家”
她似是笑了,转而问道:“那阿难想回家吗”
我闻言下意识的看向她的腰侧,那里原本挂着火凤令牌,可以号令漠北数十万兵马的火凤令牌,它不见了。
我突然明白了,明白了公主眼睛里消失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可是我回不去了” 公主的声音小极了,似是藏着无限哀伤。
她转身离开,松开手中原本紧攥着的信件,风将它吹到我脚边,我弯腰拾起,这是证明司徒将军清白的证据。
这上面的印章是东邬所有,我突然想起回王城的前两日,公主突然消失了一天一夜,回来时满身是血,却又固执的在司徒将军的棺棂前跪了三日
原来,是为了它。
一月前的庞山之战,我军大败,城池被夺,损失整整五万将士,司徒将军也在那一战身负重伤。
此后不知从何处传出谣言,称战败乃是首将司徒烈叛国,将布防图献与敌营,还有所谓的书信往来的证据。
王上震怒,将司徒将军押回王城,但是还没等到王城的人到,司徒将军便伤重离世。
司徒将军临终前只留了公主一人在榻前,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是公主再次出来时,腰侧多了司徒将军的火凤令。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司徒将军对公主,便如此言,为计深远。
看完这封信,我将它撕碎了扔在风里。
次日,王城下了告示,司徒将军沉冤得雪。与这个告示一同下的,还有公主不日与北荛世子联姻的圣旨。
我不禁冷笑,真是好大的一盘棋,为了除掉司徒将军,为了收回火凤令,真是难为了王上的步步为营。
他说司徒将军叛国,可那信里分明写着,将布防图交给东邬的人,明明是王上的亲信。
王上用一座城池和五万将士性命,换得司徒将军身败名裂,换得能号令漠北数十万王军的火凤令,这笔买卖当真不亏。
我看向只身站在院中红枫树下的公主,她拼死闯敌营才换来的真相,可别人寥寥数语便可颠倒黑白,这世间的道理,何其不公。
我知她不后悔,只要能还司徒将军清白,哪怕代价是用她一生的自由来交换。
无事时我会陪着公主四处走,王宫很大很漂亮,哪里都很精致,哪怕是根柱子,都雕着各种图腾。
这里有吃不完的糕点,有看不完的画本子,也不像漠北那般风沙大,可我就是想回去。
我不敢说,也不敢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公主引日成岁,是她对漠北的思念。
夜里我有时睡不着,会看见公主总是深夜被噩梦惊醒,然后起身坐在窗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只静静的看着天边的月。
可她比月亮好看,比月亮好上千百倍。
我有时会好奇北荛世子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相貌丑陋怎么办,如果他庸碌无为又怎么办,我的公主她那样好,该配世间最好的男儿郎。
可她不在意,她总是淡淡的,似乎无论北荛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与她无关。
我只能独自期盼他是个如太阳般的人,把公主失去的温暖加倍还给她。
如果公主不喜欢,也没关系,一个世子而已,大不了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