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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梨米粥 程曦紧闭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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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曦紧闭着双眼,无忧几乎探知不到家主的气息。无忧跪在马车里,用身体支撑着家主,不时催促:“再快些!”
马夫老张将鞭子挥得呜呜作响,平日在程府养尊处优的银白骏马似乎也通人性,知晓这不是平日与主人撒娇卖痴的时候,不用人驱使就发力狂奔。
巡街的卫士看到有人在城中驾车狂奔,上前阻拦:“何人在街上疾驰?”
马车急急停下,程曦几乎滚出车厢。无忧爬起来,掀开帘子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
“你这马车当街疾驰,撞了人怎么办?”
卫士与他们争执了几句,两人到底是老的老小的小,急的不知怎么办,无忧几乎落下泪来。忽然看见旁边一人骑马走过,无忧高声喊道:“崔大人,崔大人!”
崔越是与程曦同年的探花郎,出身世家,平日最恶旁人大呼小叫。听见有人呼喊,回头望去发现是程曦常带在身边的小书童。平日里看着倒也守礼,不知今日是出了什么事,竟如此不顾礼数。
想到平日与程曦相处融洽,还是按下性子拨马走回马车旁边,看着无忧问道:“何事?”
无忧哭得几乎不能说话,掀开帘子让他看见里面。程曦靠在壁上形容狼狈,紧闭双眼面色青白。
顾不上询问,崔越喝退了那群卫士,只对老张说了句:“跟上。”接着在车前纵马,沿着去程府的路一路狂奔。
门仆远远看到马车,连忙拆掉门槛,大开府门,甚至将院里的花草尽数砍伐。马车直接驶到了主院。
众人听到动静齐齐涌上去,将几乎无法站立的程曦扶回了卧房。
躺到榻上,程曦半晌没有动静,却并没有依照计划醒来。
众人面面相觑。
正当此时,崔越带着医者赶到,医者一看程曦面色,连忙将众人驱散了些:“这是被卡住了。”
医者一手扣住程曦喉咙,另一手撬开牙关,找准位置后用力一捏,一个东西伴着淋漓鲜血被程曦呕了出来。
长约两寸,虎型金质,上有铭文,一侧圆润,另一侧平整。
崔越看到这东西,神情震惊。
程曦此时也清醒过来,大喘了几口气,扯出一抹笑意,“差点以为今日便要交代了。”嗓音嘶哑粗粝,与往日敲冰戛玉的声音相去甚远。
他看着崔越出现在眼前,有些意外,心思急转。能将崔家也拉上船自然是最好,平日里着崔越无欲无求的让他无从下手,今日却误打误撞一头撞了上来:“多谢崔侍郎救命之恩,还请崔家早做准备。”
崔越脸色凝重,冲程曦郑重行了一礼,飞快离开了程府。
此刻房中只剩几个心腹家仆,程曦终于同意医者上前为她把脉。
医者姓白,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然而他今年已经八十有五,精神矍铄,身体比程曦还强健几分。
他瞪了程曦好几眼,才开始搭脉。搭了半晌,脸色越来越差,一开口便阴阳怪气:“程六元真是厉害,身负剧毒还敢如此玩命。寒气入体,阴阳相争,现在只是腹中绞痛,再晚些怕是五脏六腑都要生生碎裂。”
管家孙娘子听闻,急忙追问:“白神仙可有办法,家主这一番也是为了……”
白神仙哼了一声,打断孙娘子:“张口家国闭口大义,就我是小人不成?”说着开出两纸药方,一张交给无忧,“赶紧抓药去。这次非得药浴才行,每次一个时辰,泡够半个月,中间断了一天都不行。”
然后将另一张药方交给孙娘子:“这是药丸的方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吃。一粒能顶一天的药浴。但药性霸道,那滋味怕是抵得上剜心蚀骨。”
程曦闻言,看着那张方子倒是颇为心动,白神仙气的胡子都翘起来:“别打那药丸的主意。”
趁着程曦被白神仙一顿训斥,孙娘子已经揣着方子溜走了。
程曦老老实实躺回榻上,只觉得不枉这些年救下这么多人,感受着这份有些嘈杂的烟火气,心中一片安宁。
药浴确实极为管用,自从十四岁开始服毒遮掩身形开始,浑身关节处经常不适,丹田处也常年盘踞着一股寒意。在忍过最开始蚂蚁噬咬般的剜心酸痛后,全身都放松下来,热气熏蒸的她睁不开眼,昏昏欲睡。
孙娘子替她洗着头发,轻声问道:“家主,您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程曦半睡半醒间听到孙娘子的话,混沌的思绪慢慢转动着。可惜想了半晌也没有答案,索性放弃了思考,昏然睡去。
次日,陛下与程曦争执的流言便已经传开了。
一个货郎说程翰林调戏了陛下身旁侍候的小宫女,被陛下仗责。
另一个算命先生说明明是陛下想临幸宫女被程大人撞见,心中恼怒。
在一旁听他们争执的仆人幽幽一叹:“明明是程翰林想要与陛下成龙阳之好,被陛下责罚。”
在场众人听见消息后都愣住了,压低声音悄悄谈论。
角落里默默喝茶的书生当即拍案而起,正在众人以为他要长篇大论时,书生却只是念叨着岂有此理拂袖而去。
众人哄然大笑,继续说起陛下与状元郎的风流韵事,声音比刚才还要高几分。
那仆人缩在角落,瞟了一眼书生的背影,将碗里的粗茶一饮而尽,出门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几步便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众位朝臣府上也听说了这则流言,反应不一。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拍手称快。
只有少数几人听到消息后意识到事情真让程曦做成了。不过现在尚且不是时候。只好按捺住性子,等待着按程曦约定的时间上门拜访。
程曦称病请了假,在府中老实休养。
喉咙伤了之后,嗓音一直未能恢复。孙娘子极为痛心,只许她每日吃清粥小菜。
无忧拎着食盒走进来,程曦抱着一点期待看着他。无忧无视家主的痴心妄想,端出一钵熬足了火候,每一粒米都熬得开花的雪梨米粥,又端出一盏清甜柔润的川贝枇杷露,最后是几碟清淡小菜。
程曦叹口气,吃的满心抑郁,怀念浮着满满一层辣椒的锅子。
其实平日朝食吃这些也吃的欢,只是越吃不到反而越想吃,看着面前的白粥自然索然无味了。
不过今日注定是个连白粥都喝不消停的日子。
最先来的是柔嘉郡主,她带着太后赏赐的补品而来。
程曦让家人搀扶着跪谢太后,神色刚好能让人看出几分感激。
柔嘉郡主是太后兄长的长女,与太后的面容有七分相似,看见柔嘉郡主似乎就看到了太后十几年前的样子。从小就经常出入宫廷陪伴姑母,七岁便得了郡主的封号。
柔嘉郡主连忙让宫人扶起程曦,面上满是不安:“无意惊扰了程大人休息。”支使跟随着的宫人,“快,将补品都取出来,送到医师那里。看看有什么合用的,现在就送到厨下去。”
宫人有些不愿,柔嘉郡主身边的王公公板起脸来:“郡主替太后探病,回头程大人要是病的重了,你们自去太后面前解释。”听了这话,宫人都急忙随着王公公退下,柔嘉郡主身边顿时只剩下一个侍女。
程曦示意无忧上茶,无忧举着盘案呈给柔嘉郡主。柔嘉郡主掀开盖碗,金黄色的虎符撞入眼中,惊慌之下几乎将盖子打碎。她又强忍着害怕仔细盯着虎符,点头示意自己答应了程曦的交易。
其实她并不认识这枚护肤,只是想多看几眼安自己的心。
众人回宫时,王公公忽然开口:“郡主今日的脸色差了些。”
柔嘉郡主心中一跳,强自镇定:“许是这几日下雪,受了寒气。”
王公公又说:“不如上些胭脂,太后看着也高兴些。”
柔嘉看了王公公几眼,将他记在心里,吩咐侍女为自己上妆:“王公公说的是。”
柔嘉郡主刚刚离开,程府大门外的路人陡然多了起来。门房看着一位路过好几次的汉子,眉头直跳,不过想到家主的吩咐,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太师赵辉来了。众人并不意外,毕竟赵辉是寒门之首,而程曦平日虽然与世家子弟交好,但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寒门子。
琅琊王氏的王稚也来了,与太师赵辉登门只差了不到一个时辰。他是程曦同榜的榜眼,平日里两人的交情最为紧密。
甚至大将军手下副将包青熊都来了,互相打听之下才知道包将军是为了前些日子手下卫士拦住马车一事来登门道歉的。
不知情的人只感叹一句程大人与人为善,人脉广博。
知情的人看着这几日拜访程府的人却暗自心惊。其他的不说,光是这几人便足以撬动整个朝堂。这程曦去岁才考上状元,平日里多是进宫伴读,何时竟结下了这么一张大网?
程曦到底是没泡够半个月的药浴。
冬月二十六日,北州雪灾的消息震惊朝野。暴雪几乎不停歇的下了十余天,被压垮的房屋不知凡几。雪崩后整村逃亡的灾民,抱着一线希望涌向北州,结果却被北州的城门拦在冰天雪地里。当灾民冲破城门时,北州知府竟还在府上与小妾玩乐。现在灾民已结成义军,四周的重兵还得防御草原部族南下,动弹不得。一时间竟是谁都不敢动兵。
大家先商议确定撤了北州知府的职,但是再找谁去管北州的烂摊子?
此刻进去北州,先一样就是生死难料。
太后心中一动,这时候将程曦扔到北州倒是正合适,她缓缓说道:“程翰林年少高才,多有进益之言,也该放他出去历练历练。”
赵太师闻言,立刻跳了出去:“臣有异议!程曦大病一场,尚未痊愈,怎能去那苦寒之地!”
礼部左侍郎也跳了出来:“臣以为程翰林正合适。”北州知府可是他亲弟弟,这时候得赶紧把人捞出来,降职几年自然有机会再升回来。命要没了那可什么都没了。
接下来朝堂上几乎吵成了一团,险些就要动起手来。太后忍无可忍,太监喊了句“肃静——”才安静下来。
太后似是气急了,竟直接下旨:“北州知府玩忽职守就地革职。命程曦为北州知府,即刻上任。剿抚叛军,安置流民,彻查北州官场。”她瞪了眼还想说什么的太师,加上一句,“赐尚方宝剑,若有官员勾结隐瞒罪证,可就地斩杀。”
听完这句,太师满意不少,退回原位。
就这样,旨意刚散朝就进了程府。程曦当天傍晚就收拾妥当,连夜出城赶路上任去了。
许多人涌到城门外送别程曦赴任。
有盼着程曦力挽狂澜,拯救北州百姓的。有期待程曦跌个跟头,才好将责任都推到程曦一人头上去的。有真心实意,为程曦身体担忧的。也有满怀祝福,希望程曦能再回京城的。
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而程曦,在家仆的搀扶下,向着送别他的众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回到车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