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啦啦啦就是我

1、第 1 章

　　傍晚时分，刘佳栋走到小区门口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满怀欣喜地打开，看清一张照片后，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原本轻快的步伐开始变得沉重，每走一步就像是往心上压了一块石头，直到最后，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回到家里，果然没人，空荡的房间里处处弥漫着冰冷的气息，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处许久没有人气的空宅。

　　明明才刚刚入秋，怎么就这么冷了呢？

　　刘佳栋止不住打了个冷颤，然后在沙发上静坐了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后，才开始琢磨晚上吃些什么。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甚至连瓶矿泉水都没有，是啊，最近一直在忙工作，每天忙到半夜回家，自然没有时间逛超市，今天也算得了个空，就这么决定吧，去逛个超市，顺便把晚饭解决了。

　　说走就走，刘佳栋一刻也没耽搁，拿上手机就往门外走去。

　　等电梯的时候他有些出神，听到有人叫他，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正对上同事担忧的眼神。

　　“你没事儿吧？”同事问。
　　刘佳栋轻轻扯出一个笑容，说，“没事儿。”
　　“上来吧，”同事往旁边挪了挪，又问，“你去哪儿？”
　　刘佳栋走进电梯，回，“超市。”

　　刘佳栋低着头，似乎还在想心事儿，同事见状，开始自责，“也许我不该把那张照片发给你，抱歉。”
　　刘佳栋看了他一眼，依旧笑笑，回，“没事儿。”
　　同事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对方应该会追问这张照片的出处，反应应该是激烈而不是如此平静，刘佳栋的状态明显在他意料之外。
　　“你真的没事儿吗？说实话，我挺担心你的。”同事不放心道。
　　刘佳栋看向他，眼里是浅浅的笑意，脸上也没有什么异样，他说，“真没事儿，谢谢关心。”
　　同事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刘佳栋问。
　　“我来看看你，怕你出什么意外。”
　　刘佳栋闻言噗嗤一声笑了，不禁问道，“彦景，我在你眼里这么脆弱？”
　　李彦景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这种事儿，是我肯定接受不了。”
　　“那我比你心理强大一点儿。”
　　李彦景觉得不对劲儿，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就在此时，电梯门“滴”地一声打开，刘佳栋趁机大步跨了出去，可还没走两步，李彦景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平静，我猜得没错吧？”
　　刘佳栋加快步伐往前走，并不想理会他的问题。
　　李彦景见对方不愿理睬自己，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也是，自己只是个外人，当事人都不发声，自己干嘛急得跳脚呢？

　　刘佳栋闷头往小区门口走，李彦景边追边说，“你去哪个超市，我顺路带你过去。”
　　刘佳栋摇摇头，说，“我打车过去。”
　　李彦景哭笑不得，说，“我也是顺路，干嘛非得打车呢？”
　　“那个超市和你家不顺路。”
　　“不是，我也得去趟超市，咱俩可以搭个伴儿。”
　　“好，”刘佳栋终于点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藏蓝色的帕拉梅拉在地下停车场停稳，刘佳栋解开安全带，下意识说了一句，“谢谢。”
　　李彦景看着他脸色，不放心地问，“你真的没事儿？”
　　刘佳栋朝他笑笑，说，“真没事儿。”
　　李彦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俩人走进超市，刘佳栋推了一个购物车，看起来要买很多东西。
　　李彦景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挑挑拣拣，觉得十分有趣，他自己很少逛超市，有想要的东西和保姆说就行了，根本轮不到自己操心。

　　刘佳栋在零食区逛了很久，拿了很多零食，李彦景从来没在公司看过他吃零食，于是好奇道，“你这么喜欢吃零食？”
　　刘佳栋笑笑，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食品区，刘佳栋拿了一桶油和一袋米，看到买两桶油有折扣时，于是又提了一桶。

　　再然后是蔬菜区和肉食区，刘佳栋在一片绿色中挑挑拣拣，李彦景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想到了“全职太太”这个词，如果他是个女人，会甘愿放弃工作，在家一心相夫教子吗？
　　仔细想想，这种女人是可悲的，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和梦想，舍弃了自己的朋友圈，变成一个全心为家庭付出的人，如果再换来丈夫的不理解和不忠诚，那么她该有多绝望，多无助，她的世界还剩下什么？

　　李彦景再回过神，只见刘佳栋已经走到了水果区，他停在一处看了有几秒钟，才慢慢往旁边移步。
　　李彦景快步走过去，看到了刚刚吸引他目光的水果，是榴莲。

　　“榴莲看起来不错，不买一个尝尝吗？”李彦景问。
　　“最近有点上火，不吃了。”刘佳栋回。
　　“你买了那么多零食，哪样不比榴莲上火？”
　　“彦景，你怎么什么都没买？”刘佳栋反过来问他。
　　李彦景被问得一愣，然后摇摇头，说，“没看到合适的。”
　　“我买好了，你还要逛逛吗？”
　　“不逛了，走吧。”

　　出超市前，李彦景还是拿了盒口香糖，他觉得自己得买些什么，不然这趟过来显得太过刻意。

　　刘佳栋买了太多东西，幸亏李彦景在，不然自己一个人肯定搬不动。

　　出了超市，李彦景坚持送他回去，俩人推脱间，刘佳栋都忘了自己没有吃晚饭这回事儿。

　　逛完超市后刘佳栋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他看着窗外，嘴里还哼出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儿。

　　“果然消费能让人心情愉悦。”李彦景取笑他。
　　“对，难怪女生都喜欢买买买。”
　　“你是说我们办公室那几个女人？”
　　“是啊，她们讨论最多的就是今儿你买包，明儿她买衣服什么的，我现在有点理解她们了。”
　　“可是你买了那么多东西，却连个自己喜欢的都没买。”
　　刘佳栋表情一僵，没有说话。

　　其实这种话李彦景本不想说，但他还是忍不住，又接着道，“你总是为了他牺牲自己。”
　　刘佳栋听见这句话不禁笑了，他没那么伟大，只是在知道矛盾导火索的情况下，自己还是避免点燃那颗炸弹为好。
　　就比如那个人讨厌榴莲的味道，自己还是不要买了，免得俩人因为这个争吵。
　　想想第一次把榴莲带回家的情景，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俩人因为这个吵到脸红脖子粗，最终还是自己妥协，大半夜跑到楼下丢了榴莲。

　　李彦景是个细心且热心肠的男人，但又懂得和人保持恰当的距离，他帮刘佳栋把东西提上来后，门都没进，就匆匆离开了这里。

　　归置东西也是一个体力活，等全部忙完后，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坐在沙发上缓了很久。
　　应该是好久没有锻炼的缘故，最近公司很忙，甲方的要求近乎苛刻，自己又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很难不加班加点完善对方的所有要求。
　　还好，终于赶在今天下班之前完成了所有工作。
　　本来期待着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对方给自己一个惊喜，可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惊吓。

　　五年，弹指一挥间，自己已经奔三了。

　　同龄段的人大都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了，而自己还经常和他辩论谁更爱谁这个问题，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肆意挥霍着为数不多的青春年华。

　　“我更爱你，我追了你整整一年，大四那年还当众向你表白，这些你不会都忘了吧？”
　　“当然没忘，但这几年我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生活起居，这些，难道不代表我更爱你？”

　　刘佳栋想到这里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往事总是在人最脆弱的时候刺痛自己最敏感的那颗神经，让人痛到面目狰狞。
　　他控制不住拿起手机，又翻到那张照片，图片其实不算清晰，越盯着人脸越觉得十分陌生，刘佳栋想，也许是自己看错了，也许那是个和他很相似的人。
　　想到这里，他放下手机，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刘佳栋在沙发上静静地躺着，眼神没有焦点地散落在天花板各处。

　　他也没想到，自己能躺三个小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让他回了神，他知道是那个人回来了，他最近总是很暴躁，连开门都显得很没有耐心。

　　门外的人走进来，嘟囔了一句脏话，然后看到沙发上的人，当场愣在了原地。

　　“你回来了。”刘佳栋起身，由于腿脚抽筋还趔趄了一下。
　　“嗯，你今儿没加班？”姚靖泽语气寡淡，脸上没有任何色彩。
　　“手上的项目刚忙完，今天回来得早。”刘佳栋回。
　　姚靖泽听完后，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平时，都是这个点回来？”刘佳栋小心翼翼询问。
　　姚靖泽走到冰箱前，迟疑了一下，说，“偶尔。”
　　打开冰箱后，看见里面塞的满满的，又问，“你去超市了？”
　　“嗯。”

　　姚靖泽拿出一瓶可乐，走到沙发旁坐下，刘佳栋这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儿，还混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儿，这种混和的气味，任何人闻了都会抓狂。

　　刘佳栋挪动着身体，和他保持了一段疏远的距离，他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慢慢开口问，“你晚上出去应酬了？”
　　姚靖泽疑惑地看向他，眉毛深深地打了个结，问，“是啊，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姚靖泽想了想，试探道，“你生日？”
　　刘佳栋苦笑了一下，说，“上个月刚过，当时你也忘了。”
　　姚靖泽的疑惑更深，思索片刻后不耐烦道，“情人节还是什么节，那么多节，我哪记得清楚！”
　　刘佳栋见他这样也不再逼问他，丢下一句“我去洗澡了”就去了卫生间。

　　刘佳栋躺在床上，强迫自己放空大脑，刚闭上眼睛，姚靖泽就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做吗？”

　　刘佳栋一把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冷冷道，“我累了。”
　　“我知道你生气了，”姚靖泽咬着他的耳朵，哑着嗓子说，“你给我一个提示，我保证能猜出来。”

　　刘佳栋看了眼时间，有点不耐烦了，某人明明说在这里等他，现在却变成了他在等某人。
　　刚想掉头就走，却见不远处某人正往这里走来，他今天穿得很精神，头发也像精心打理过，再配上一个笑容，简直能迷倒一众人，这不，刘佳栋就是第一个，他此时已然被迷得五荤八素，根本走不动道了。
　　姚靖泽走得近了，才从身后变出一捧花，还故作绅士地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再抬起头，只温柔笑道，“宝贝，100天快乐！”

　　那时的刘佳栋想，一百天有什么好庆祝的，可越往后面越明白，其实情侣间最需要这种仪式感，那些平凡的日子被赋予特殊的意义，更能加深彼此的爱意，是一件提升幸福感的小事儿。
　　反观之，如果情侣间一方不再在意这些，那么他们的感情大概率出现了裂痕。

　　而此刻的姚靖泽，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五周年，这种日子他都会忘啊。

　　“我真的困了，别玩了。”刘佳栋疲惫道。
　　姚靖泽大概也厌倦了，他如今对待什么事情都很没有耐心，听见对方说出这句话，心里生出一股气，嘟囔了一句脏话就跳出了老远。

　　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最近的一次也是三个星期前，而那次，姚靖泽已经不对劲儿了，到最后，刘佳栋还受了伤，当时他以为自己得了痔疮，并没有过多责怪对方，更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常。
　　如今再想起，刘佳栋不免在心里嘲笑自己傻得可怜。

　　刘佳栋一夜未眠，旁边的人翻了几次身，打了几声呼噜他都一清二楚。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饭，而是在出地铁站时买了一个手抓饼和一杯豆浆当早餐，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吃过了。

　　赶到公司时，比平时早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打卡时，正好碰到了领导。
　　领导是个笑面虎，最喜欢干压榨劳动力的事儿，所以没等刘佳栋坐定，就走过来说，“小刘，今儿来这么早啊！”
　　刘佳栋笑着回应，“冯总，您也早。”
　　“对了，我这有个方案，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帮我看看。”
　　“好的，冯总。”
　　“时间你看着安排，我不着急。”
　　“好的冯总，您放心，我会尽快完成。”

　　刘佳栋坐到工位上，一刻也没耽搁，抓紧研究起了那个方案。

　　大概半个小时后，刘佳栋听见有人喊他，抬起头，看到李彦景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李彦景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讶，赶紧问道，“你脸色这么差，昨儿没睡好？”
　　刘佳栋又埋下头，淡淡道，“没睡。”
　　“没睡？！”李彦景拔高了音调。
　　“小点声儿，我现在还没做好当众出丑的心理准备。”刘佳栋提醒他。
　　李彦景来了兴致，赶紧找了个椅子坐下，接着问，“你跟他，彻底掰了？”
　　“没有。”刘佳栋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都这样儿了还不掰？”
　　“我没问他，”刘佳栋抬头看了李彦景一眼，说，“准确地说，他还不知道我看见了那张照片。”
　　李彦景皱起眉毛看着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什么意思，想给他一次机会？还是说，不相信他会出轨。”
　　刘佳栋手下一顿，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让你放弃这么多年的感情很难，可是，”李彦景语重心长道，“人总得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你越是躲避，到最后伤得就越深，不如果断一点，至少得先弄清楚这种事儿，然后再想下一步的对策。”
　　刘佳栋看向他，点了点头，说，“谢谢。”
　　“客气什么，我们并肩作战了三年，我早就把你当成亲弟弟了，大哥帮小弟，不是很正常吗？”
　　刘佳栋无奈地笑了笑，说，“好，那大哥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今天一天别来打扰我，我需要一个人好好静静。”
　　“行，我答应你。”
　　李彦景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然后就识趣地走开了。

　　等忙得差不多了，刘佳栋拿起手机，才看见姚靖泽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没准备早饭？”
　　刘佳栋回过去：“今天太匆忙，没来得及做，不好意思。”
　　对方回得很快——
　　“这是理由吗？”

　　对啊，这是理由吗？很明显，这不是！
　　是什么理由呢？理由就是我今天不想给你做饭，我心情不好，我很生气，很烦躁，很难受——统统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刘佳栋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他已经决定了，今天一天都不要理会那个人。

　　中午下班，刘佳栋忍不住拿起手机，发现姚靖泽并没有再发来消息后，颓然地瘫在了椅子上，目光依旧在天花板上游离。
　　他很喜欢这种发呆的感觉，就像是神游到另一个平行时空，可以暂时忘记当下的烦恼。

　　李彦景远远地看着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刘佳栋的神游是被李彦景打断的，他递上来一个饭盒，说，“再怎么样，别委屈自己身体。”
　　“谢谢啊，我其实不太饿，早饭吃得多。”刘佳栋礼貌地朝他笑笑。
　　“一起吃吧，”李彦景坐下来，又说，“食堂里的饭菜没法吃，这些是我让保姆送过来的，你尝尝。”
　　“好好的富家公子，非得跟着我们贫民体验生活。”刘佳栋取笑他。
　　“童话里王子都会爱上灰姑娘，我这样做，也只是为了得到某位贫苦美人的芳心。”
　　“我觉得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光是往那里一站，你的灰姑娘就该爱上你了。”
　　李彦景摇摇头，说，“那倒不会，如果他那么随便，我也不会爱上他了。”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观察观察，是哪位美人连彦景都看不上，恐怕她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了。”
　　“别说了，快吃饭吧，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下班前，刘佳栋总算把方案改了出来，他把方案交给领导，转过身就给姚靖泽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应酬吗？”
　　那头迟迟没有回过来，地铁快到站时，对方才回过来消息——
　　“有。”
　　刘佳栋咽了咽口水，又问，“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怎么了？”
　　“我想跟你聊聊，”刘佳栋打完这行字后，想了想删了，又重新打了一行字，“没事儿，早点回来，少喝点酒。”
　　“知道。”

　　刘佳栋刚走进屋里，姚靖泽就从暗处跳了出来，下一秒从背后变出一束花，高兴地大喊道，“宝贝，欢迎回家！”
　　刘佳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随即就是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
　　姚靖泽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赶紧冲上去抱住他，嘴里安慰着，“傻瓜，就算这么感动，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啊！”
　　刘佳栋哭声一顿，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哭并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今天在公司挨了骂，现在纯属是找个人发泄罢了。
　　但这种话只能憋在心里，说出来有点伤人自尊心。
　　姚靖泽松开他，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宝贝，别哭了，你哭起来真丑，笑一个嘛！”
　　刘佳栋只好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听着，老公现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姚靖泽神神秘秘道，“你猜，是什么好消息？”
　　“我不知道。”刘佳栋哽咽道。
　　姚靖泽心疼地抹干他的泪水，又一把把他揽进怀里，轻声说，“老公找到工作了，以后老公挣钱养你。”

　　刘佳栋从回忆里走出来，再环顾这个空荡荡的家，心里已经不能再用痛来形容，只能说是千刀万剐的折磨。

　　他躺在沙发上，又开始发呆，泪水不知不觉已泛滥，像是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肆意在他眼底汹涌。

　　李彦景说的没错，他总是在躲避，不想搞清楚事实，又或者说，不想面对现实。
　　可这种现实，让他怎么面对啊，这五年来，他为了那个人，为了俩人的生活，可以说是付出了自己的一切，这种难分难解的牵挂，让他怎么割舍，怎么说断就断？

　　很早的时候，他就听别人说过，说他们这个圈子很乱，两个人很难走到最后，但那时刘佳栋根本不信，他仗着俩人互相爱慕，抱着对未来的憧憬，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这场爱情炼炉里。
　　——如今，换来的不过是粉身碎骨的自己。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原来爱不爱只是一瞬间的事儿，爱，可以浓情蜜语，不爱了，也就弃之如敝履。

　　熟悉的开门声响起，刘佳栋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其实不该这么紧张的，毕竟做错事的不是自己。

　　姚靖泽走进屋，低声咒骂了一句，等打开灯，看见沙发上的人后，吓得他往后一跳，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句脏话。

　　“你怎么不开灯？”姚靖泽不悦道。
　　“你回来了，抱歉啊，我忘了开。”刘佳栋轻声道。
　　姚靖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又问，“怎么还不睡？”
　　“不太困。”
　　“最近工作不忙了？”
　　“刚忙完一个项目，手头暂时没什么活。”
　　“羡慕你啊，我最近比较忙，所以回来得比较晚，操，这领带怎么回事儿？”

　　刘佳栋看他解领带解得费劲，于是走过去帮他，刚一凑近，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儿，其中还夹杂着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儿。
　　此刻他很想在这个人的衣领上发现一个口红印，或者是一根长头发，可是，男人怎么会有这些？仅凭香水味儿，很难作为判断出轨的依据。

　　“最近你见的客户都是一个人吗？”刘佳栋试探道。
　　“什么？”姚靖泽仿佛没听清。
　　“我说，你最近见的客户，是不是同一个人？”刘佳栋放慢语调，重复道。
　　姚靖泽脸上明显一僵，但很快又掩盖了过去，说，“是一个，他比较难缠，所以，得多花点时间。”
　　“男的女的？”
　　“男的，怎么了？”
　　“长得帅吗？”
　　姚靖泽察觉到不对劲儿，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生气道，“你这什么意思？”

　　「刘佳栋却直视他的眼睛，浅浅笑道，“你们上_床了吗？”
　　姚靖泽瞪大眼睛，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他现在可以说是恼羞成怒，但依旧嘴硬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副模样足以证明了刘佳栋的猜测，他的脸上瞬间蒙上一层寒霜，眼里也没有了任何光彩，又冷冷问道，“我和他，你会选择哪个？”
　　姚靖泽慌了神，他的额头冷汗直冒，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后，一把抓住了刘佳栋的胳膊，垂死挣扎道，“你听我解释，我跟他只是朋友，不，好朋友，我跟他亲嘴只是朋友间的玩笑，不不不，我欺骗不了自己，我们不仅仅是好朋友，我爱他，很爱，不然也不会天天偷跑出去见他！”
　　“那你回答我，选他还是选我？”
　　“一个是新欢一个是旧爱，你让我怎么选啊？我放弃，我还是死了算了！”」

　　以上只是刘佳栋的臆想罢了。

　　姚靖泽皱眉看着他，又问，“你问这个干嘛？”
　　刘佳栋回过神，慌乱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姚靖泽看着眼前这个呆呆傻傻的人，伸出手试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很正常，没有发烧。
　　刘佳栋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然后往洗手间走去。

　　姚靖泽洗完澡后坐在床上玩手机，他随手翻开一个短视频软件，里面就跳出了许多催更的消息。

　　他看向床那侧的人，问，“现在有时间吗？”
　　刘佳栋放下手机，问，“怎么了？”
　　“拍个短视频吧，好多粉丝催。”
　　姚靖泽说完后直接挪到了他的身边，不由分说揽住了他的肩膀，举起手机就开始录。
　　刘佳栋毫无准备，甚至都没有整理一下仪表，但录像已经开始，他只能拨了拨头发，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录完后，姚靖泽满意地看了一遍自己的作品，然后感叹道，“好久没拍了，不知道粉丝会说些什么？”

　　刘佳栋此时的心脏像是跌进了冰窖，这个账号是以前俩人共同创办的，目的只是分享一下生活中的趣事，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账号里不再有俩人的欢声笑语，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成了一名演员，每次被强迫出镜，只为博那些粉丝一笑。

　　不出意外，评论区全是拍彩虹屁的，姚靖泽心情大好，咯咯笑了半天后，又翻滚过来抱住了刘佳栋。

　　刘佳栋按住他那不安分的手，疲倦道，“我很累，想睡觉。”
　　“昨天累我可以理解，今天你还说累？”
　　“我没骗你。”
　　“你还在生我的气？”姚靖泽亲了亲他的耳朵，蛊惑道，“来吧，我憋了很久了。”
　　刘佳栋此时内心毫无波澜，他甚至在猜测，他和那个男人是否有过越界行为，如果发生过关系，他为何还会如此饥渴？
　　姚靖泽忍不了了，直接一把拉下他的短裤，就在这时，刘佳栋却大喊道，“我最近得了痔疮！”
　　此话一出，姚靖泽瞬间没了兴致，他骂了一声“操”，然后翻身下床，去了卫生间。

　　刘佳栋拼命忍住泪水，可是这种生理反应根本控制不住，他只好蒙住被子，呜呜咽咽哭出了声。

　　刘佳栋有段时间吃辣吃多了，又加上便秘，口腔里都是溃疡，可偏偏这个时候，碰到姚靖泽出差回来。

　　都说小别胜新婚，俩人刚见面就迫不及待抱在了一起，忘乎所以的亲吻让他忘记了口腔里的疼痛，但下面的痛，却是口腔溃疡的几百倍。

　　中途时俩人不得已放弃，刘佳栋钻进卫生间，姚靖泽就守在门口，等里面的人出来后，见他面露痛苦，又扭扭捏捏不肯开口，姚靖泽急了，只能大声质问道，“怎么回事儿，快说！”
　　“下面，好像流血了。”
　　姚靖泽吓得赶紧扒他裤子，一边扒一边急吼吼道，“没事儿吧，我看看，我看看！”
　　刘佳栋慌得拽紧裤子，边拽边提醒他，“你去药房给我买点药！”
　　“什么药？”
　　“就说，痔疮药吧！”
　　“好，我现在就去买！”

　　刘佳栋能清楚地听到姚靖泽翻身上床的声音，甚至一呼一吸都在刘佳栋的计算内。
　　很累，很痛，很憋屈。
　　这种感觉，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刘佳栋闭上眼睛，打算强迫自己入眠，但耳边忽然响起姚靖泽的声音，“你没睡吧？”
　　刘佳栋呼吸一滞，只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下面好些了吗？”姚靖泽扭头看他。
　　刘佳栋咽了咽口水，说，“好多了。”
　　“难怪你昨天拒绝我，原来是这个难言之隐，对吗？”
　　“嗯。”
　　“哪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如果可以，趁早给开了。”
　　“好。”
　　“哪天有时间，我陪你。”
　　刘佳栋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只见他一脸担忧，又补充道，“尽早。”

　　第二天，刘佳栋起得很早，准备了两份早饭，吃完饭后，匆匆往公司赶去。

　　因为遭遇了早高峰，所以到公司时差点迟到，又恰好在办公室门口遇到领导，他皮笑肉不笑道，“小刘，今儿也挺早啊！”
　　这番言语讽刺让刘佳栋红了脸，他低声道，“冯总，您早。”
　　“等会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方案交给你。”
　　“好的冯总。”

　　刚坐到工位上，李彦景就凑了过来，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脸色，有些纳闷道，“你们，还没有说开？”
　　刘佳栋不知道这个人为何如此关心自己的感情问题，但还是礼貌回应，“没有。”
　　“好吧，看来我是说不动你了，”李彦景不禁叹道，“你这就是当局者迷啊，朋友！”
　　刘佳栋摇摇头，说，“大概吧，我想，这种事儿也许急不得，就像是谈恋爱，也不是彼此突然看对眼就在一起的。”
　　“其实我挺好奇你俩怎么看对眼的，能跟我说说吗？”
　　刘佳栋无奈笑道，“抱歉，现在可是上班期间。”
　　“好吧，等下班，下班过后，我请你吃饭。”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饭？”
　　“就当报答你给我讲故事了，你该不会拒绝吧？”
　　刘佳栋想了想，想到姚靖泽每天半夜才回家，不必在乎他的感受，于是便答应了李彦景的请求。

　　那时刘佳栋和姚靖泽的学校搁着一条街，虽说只隔着一条街，但里面的学生质量却是天差地别。
　　一个里面培育着国家栋梁，一个里面却净是地痞流氓。

　　俩人相识于一场篮球比赛，当时刘佳栋被室友拉着给他加油助威，却没想到，那是一场孽缘的开场白。

　　刘佳栋在一堆女生群里给室友加油，姚靖泽是室友的敌对方，因为已经输了几场心里很不爽，再听到那恼人的加油声，心里更是冒火，于是一气之下就把篮球砸在了唯一的那个男生脸上。

　　刘佳栋被砸到鼻子喷血，在场的人被吓得纷纷尖叫，逃窜，这明显是一场赤裸裸的宣战啊，所有人都这样猜测。

　　姚靖泽自己都蒙了，他没想到砸一下人场面变得如此失控，等到人差不多走光时，姚靖泽才看到刚才被自己砸的人，他还站在原地，正不停地用纸擦着鼻血，地上还有一滩鲜红的血。
　　那一刻，姚靖泽都有点晕血了，但心里更多的是愧疚，他没想到自己头脑发热的举动对人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哎，你没事儿吧？”这是姚靖泽跟刘佳栋说的第一句话。
　　对方似乎没听见，依旧用纸不断擦拭着鼻血。
　　姚靖泽急得手足无措，却只得站在那儿等待此人批判，毕竟错是自己犯的，总得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你还有纸吗？”这是刘佳栋跟姚靖泽说的第一句话。
　　姚靖泽摸遍了全身，也没能找出半张纸片，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脑海里突然灵光乍现，下一秒就脱了身上的篮球服。
　　“给，别嫌弃我身上的汗味儿！”
　　刘佳栋抬头看他，姚靖泽第一次为一个男生的长相丢了魂。

　　“太逗了，你是怎么放下仇恨，最后跟他在一起的？”李彦景笑道。
　　“死缠烂打呗，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刘佳栋默默吸了一口饮料。
　　“能具体说说细节吗？”李彦景追问。
　　“好多都忘了，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了。”
　　“也是，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刘佳栋抬眼看他，发现他也正盯着自己，只听他又说，“人总得往前看，有些错误的人或事儿，应该学着放下。”
　　刘佳栋笑笑，说，“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放下。”
　　“尝试呢？”
　　“什么意思？”
　　李彦景也露出一个笑容，说，“有一个出差的机会，一个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刘佳栋吃惊地看向他，不禁喃喃，“一个月，这么久？”
　　“当然，如果半路想通了，可以随时回来。”
　　刘佳栋笑了，说，“你当是出去旅游啊，不想玩了还能回来。”
　　“我说能就能，你信不信我？”
　　刘佳栋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吸管。
　　这是一个很诱人的提议，无论真假，都让他的心里荡起了一阵涟漪。

　　是啊，与其困在这里自怨自艾，倒不如出去走走，尝试让自己放松下来，也许更容易想到解决办法。

　　“你好好想想，我不逼你。”李彦景含笑看着他。
　　“我会好好考虑的。”刘佳栋点点头，又说，“谢谢。”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你有困难，我肯定要帮你。”

　　姚靖泽在楼上看着刘佳栋从一辆豪车上走下来，此时他的心情很复杂，这份感情，他想紧紧抓住，又想放手任之。
　　总之，他所有的想法都是，只要这个人开心就好。

　　刘佳栋打开房门，出乎意料的是，房间的灯开着，再往里面看去，就看见了沙发上的姚靖泽。

　　刘佳栋有点心虚，因为和同事吃饭没有提前跟他报备，但仔细想想，既然对方可以出轨，那么自己，也有了和别人单独吃饭的权利。

　　“你回来了。”姚靖泽看向他。
　　“嗯，你今天没有应酬？”刘佳栋问。
　　“我推了。”姚靖泽回。

　　刘佳栋闻言，只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往卧室走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俩人已经变得无话可说，明明不久之前俩人还腻腻歪歪，总是相互依偎，有着说不完的甜言蜜语。
　　——而如今，只想逃离对方。

　　姚靖泽敲响卧室的门，小心翼翼询问，“现在有时间吗，方不方便聊一聊？”
　　刘佳栋看向他，说，“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

　　俩人默契地走到餐桌旁，这块地方从他们搬来的第一天就变成了固定的谈话场所，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没经历过社会的摧残，有着少年的纯真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那天他们趴在餐桌旁，激烈地讨论着所谓的家规，直到各自疲倦到不想再说话，就这样，约定了整整五十条家规。
　　第一条：相互坦诚，不能欺骗
　　第二条：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第三条：禁止隔夜仇，有问题及时沟通解决
　　第四条：互敬互爱，互帮互助
　　第五条：禁止和同性单独出去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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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再看到这个，俩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单看前五条，他们已经触犯了全都，可是，这上面也没有写着解决办法。

　　姚靖泽抓了抓头发，率先开口，“我有错，不该因为应酬而忽略你，对不起。”
　　刘佳栋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想听的是对那个男人的坦白，只有这样，俩人的感情才有挽救的余地。
　　“还有要说的吗？”刘佳栋只好追问他。
　　姚靖泽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不解，但更多的是隐瞒。
　　“还有吗？”刘佳栋继续追问。
　　姚靖泽迟疑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刘佳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良久，吐出五个字来——
　　“我们分手吧！”

　　姚靖泽闻言瞪大了眼睛，他“腾”得一声站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不说话，是代表同意吗？”
　　“放屁！”姚靖泽吼道。

　　刘佳栋强迫自己冷静，他不明白这个背着自己出轨的人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这看起来真够可笑的！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分手，请给我个理由！”
　　姚靖泽抓抓头发，急得满屋子打转，然后冲过来，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吼道，“我他妈不想分手，这需要什么狗屁理由！”
　　刘佳栋也站起来，吼道，“我说了，给我个不分手的理由！”
　　“那你给我个分手的理由！”

　　刘佳栋苦涩地笑了笑，反问道，“你不能扪心自问吗？”
　　姚靖泽眼眶通红，颤抖着音调说，“我知道，我最近很不正常，我知道，我知道！”
　　“除了这个呢？”
　　姚靖泽疑惑地看向他，问，“什么意思？”
　　“我说除了这个，有些东西我不想说得那么直白，我想听你亲口对我说，知道吗？”
　　姚靖泽的疑惑更深，这句话让他很困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无法原谅的事儿，于是征求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干过，你想让我说什么？”
　　“什么都没干过？”刘佳栋气得直接打开手机相册，把照片翻出来甩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姚靖泽看了一眼照片，神色凝重道，“这照片你哪儿来的？”
　　“我只想听一个解释，或者，你跟我介绍一下这个人的来历。”
　　姚靖泽沉思片刻，说，“他就是我那个难缠的客户。”
　　“客户？”
　　“对，他一直对我有意思，甚至发展到你看到的这样，但是因为业务关系，我始终一忍再忍。”
　　刘佳栋不太相信，他疑惑地皱紧眉头，问，“就这样？”
　　姚靖泽颓然地点点头，语气笃定道，“就这样。”

　　刘佳栋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他大口喘着粗气，问，“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
　　姚靖泽却痛苦地抱住头，哽咽道，“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不想让你看不起我，我知道，我不够优秀，不够有钱……”

　　刘佳栋不禁苦笑，反问道，“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什么时候嫌弃你不够优秀？还有，我们认识了六年，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个这么物质的人？”
　　姚靖泽抬头看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看起来很有钱。”
　　刘佳栋瞪大眼睛看着他，疑惑道，“他？”
　　“有好几次，我看见你从他的车上下来。”
　　刘佳栋想起了李彦景，是的，之前有段时间加班到很晚，他总会以太晚不安全为由送自己回来，难道那时，姚靖泽已经在暗暗观察自己了？
　　可是，自己和李彦景只是同事加上朋友的关系。

　　“我们只是朋友，如果你不信，你等着，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刘佳栋边说边颤抖着拿出了手机。

　　姚靖泽看着他，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滑落，他点点头，颤声道，“我信，我信。”

　　我信，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做出的所有解释，我都相信！我就怕你什么不解释，怕这场感情止于无形，怕你悄无声息地离开，怕我再也无法拥有你！

　　晚上俩人紧紧抱在一起，像是在向过去告别，又像是在向未来宣战。

　　未来，还有很多年啊！

　　即使有猜忌，有困扰，有矛盾，有争吵，但终归，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总不会一帆风顺，就像海面上偶尔掀起的浪花，无伤大雅，终会回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