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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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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三载五月,洛阳又到牡丹花开时节,花匠们纷纷将自己种出的牡丹抬到市上出售,一时间,洛阳城内花团锦簇,万紫千红。
其中最珍贵的两株牡丹,一株颜色金黄,花枝挺拔,叶片浓绿丰厚,花盘有莲花般大小,雍容华贵,气势非凡,被誉为“花王”;另一株为紫红色,花盘虽不及“花王”那般大,却也胜出一般牡丹许多,且又艳丽多姿,仪态万方,被誉作“花后”。
如今“花王”已被永王李璘买下,预备进献给父皇,“花后”尚待字闺中,种出她的是个姓魏的书生,开出了一千缗的天价,洛阳城里出得起这个价的虽也有几家,然而用一百万钱买一株花,却又都觉得有些不值,一连过了十几天,眼看花期将过,花儿都要谢了,姓魏的书生仍不肯降价,洛阳人都说,这一年“花后”是找不到婆家了。
五月十三这天,虞雄早早便起了床,先用香汤沐浴,随后换上一套崭新衣服:乌纱软脚幞头,玉色织锦长袍,宝石革带,缀珠绫履。打扮停当后,在镜前照了一照,自觉光彩照人,十分满意,转头向家人虞忠笑道:“如何?”
虞忠道:“主人这么一打扮,哪像是过了五十的人,分明才三十上下。”
虞雄大笑道:“还是你会说话!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虞忠道:“早准备好了,请主人过目。”一拍手,两个家奴抬了一口大箱子进来,虞忠将箱盖一掀,刹那间金光四射,满满一箱都是崭新的开元通宝,一缗一缗,用红丝线穿了,足足五十万钱。
虞雄点点头表示满意,又问:“谢家那边怎么说?”
虞忠道:“方才刚遣了人来,要接主人过去。”
虞雄笑道:“我替谢松筹了五十万,他也应该如此,这一次谢家轰动洛阳,少不得也有我一份。”
说着又整整衣冠,方才出门。
虞、谢两家都是洛阳豪门,百年来互为姻亲,虞雄的姐姐是谢家家主谢松的大夫人,谢松的长子谢昭便是这位虞氏所出。
谢昭自幼便聪慧出众,学武的天分更是惊人,十三岁便超过父亲,到了弱冠之年,已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再加上他极有心机谋略,不几年,手下便高手如云,形成一派极大势力,谢虞两家也跟着声势大增。
谁知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两家元气大伤,而谢昭在此变故后,竟宣布退出江湖,隐居峨嵋,从此再不问武林事。
这一来雪上加霜,两家遭此打击,几乎一蹶不振,幸好家底毕竟深厚,谢松与他辛苦经营了十多年,终于渐渐恢复过来。
近几年,谢松一边极力培养次子,一边找机会重振当年雄风。买下“花后”便是第一步,两家对花本身其实并无兴趣,然而这绝对是一惊人之举,足可声名大起。
虞雄一路想着美好前景,到谢庄时,心里已是十分激动兴奋,他深吸一口气,进了谢庄大门。
谢松却未在中堂见他,而是让家人将他直接带到自己的小书房,并且屏退了外人。
虞雄有些诧异,在一张漆椅上坐下,问道:“姐夫,还有什么事要商量?再不走可就晚了。”
谢松站在窗前,怔怔地往外看,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神色奇怪地盯着他:“你什么都没听说?”
虞雄愕然道:“听说什么了?”
谢松脸上肌肉抖了两下,道:“花后已在我家庭院里了。”
“什么?!”虞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夫,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不是说好了么?你我一起去魏家,当着全洛阳人的面,将花后买下来,你怎可一人占尽这风光?!”
谢松叹道:“花后不是我买下的。”
虞雄顿时怔住:“是了,我都忘了,还有五十万钱在我这里,那是何人将花后买下?好大的手笔!”
谢松道:“是一个粟特胡商。”
“哦?洛阳城里的大胡商我也认得几个,没听说他们要买花后啊。”
“这胡商今天早晨才进洛阳城,一进城,便径到魏家,摆出一百万钱,还说,如此稀世名花,区区一百万算得了什么?钱只是见面礼,稀世之宝当以稀世之宝换之,一抬手,送了两匹白骆驼。”
“白骆驼?那可是稀世珍兽!”
“对他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他带进城的商队就是骑着白骆驼,二十几个胡人,二十几匹白骆驼,整个洛阳城都轰动了,你那时在干什么?”
在香汤沐浴……虞雄哑然。
“那姓魏的书生一看大哭,说什么找到了知己,两人把酒言欢,这事洛阳城里传了个遍,不过一个十五岁少年,转眼之间便名动洛阳!”
“十五岁?怎么那么年轻……”虞雄已经失神了,“这么说,我们的计划泡汤了……等等!”他突然想起一事,“那花后为何会在你家?!”
谢松沉默半晌,将头转过去,道:“他买下花后,便来到我家,说这是给我的见面礼。”
“他说,他是昭儿的儿子。”
虞雄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
谢昭曾有过妻儿,对这两个人,十年来谢虞两家讳莫如深。
“那么,那孩子就是……“虞雄挣扎半天,才说出半句。
“是,他是苏埙生的孩子,名字还是我当年取的,谢殇。”
“不可能!”虞雄叫道,“那么高的悬崖,那么急的水流,又冰冷刺骨,她又受了重伤,不可能还没死!……就算、就算她活着吧,殇儿那孩子才四岁,掉进水里,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我也这么想,可是……”谢松眉头紧锁,“他和昭儿生得几乎一模一样,不是血肉至亲,不可能这么相像。”
虞雄脸色陡地惨白:“难道,真的没死?到了那个地步,还没死?那,他又回来干什么?”虞雄睁着惊惧的眼睛,猛地跳起:“姐夫,我知道了,那孩子是回来寻仇的!怎么办?怎么办?”
谢松揉了揉眉心,将堆积着厌恶与烦躁的皱纹揉平。他极不喜欢那个孙子,因为那孩子身上流着一半仇家的血。当初儿媳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来请他命名时,他竟抬手写了一个“殇”字,儿媳看了一眼那个字,又看了一眼他,那眼中的杀气他至今忘不了——苏家的人始终是祸害,非得除去不可!
“姐夫!姐夫!”
谢松回过神,眼前是虞雄那张红热冒汗的脸。
这个妻弟也是遇事浑没主意,不中用的东西,谢松心想,这担子还得挑在我身上。
他站起身,对虞雄道:“怎么样以后再说,你先随我去中堂见一见他吧。”
谢庄占地一百二十亩,其中屋室四十亩,园林八十亩,屋室中,中堂是主人接待贵客之处,修建得最为富丽堂皇。
谢松与虞雄来到中堂,进门前先听到一阵笑声,两人面面相觑,跨进门一看,只见谢松的大夫人虞氏、二夫人徐氏、次子谢晴的一妻四妾、孙女、两个孙子,都在中堂里。三个孩子围着一个少年,咯咯笑个不停。
中堂正中央放着四口箱子,有两口已经打开,里面光彩耀眼,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那少年突然看见谢松和虞雄,连忙站起,虞雄心知这便是谢殇了,忙仔细打量,只见他头戴一顶白色缀珠小帽,身穿白绫窄袖短衣,衣摆上用紫色丝线绣着葡萄纹样,与草青色绸裤一衬,十分别致,脚上则是一双银扣长靿皮靴,宽额剑眉,满面英秀,果然与谢昭十分相似,只是比起谢昭的沉稳内敛来,更加神采飞扬罢了。
少年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朗声笑道:“孙儿拜见祖父、舅公。”
谢松淡淡道:“你起来吧。”
少年一笑,站起道:“孙儿已见过两位祖母、五位婶婶和三个弟妹,不知叔叔在哪里?”
谢松道:“他有事外出,过两天回来。这是什么?”
少年忙把箱子全部打开,笑道:“这是孙子的一点孝心,索索。”
少年的一个侍从走上前,年纪也只有十五六岁,身穿蓝紫条纹相间的窄袖短衣,腰间皮带上挂着一把镶金嵌玉的弯刀,高鼻深目,皮肤雪白,头发乌黑鬈曲,眼珠子碧绿,是个非常漂亮的胡人。
这名叫索索的胡人少年恭恭敬敬呈上一卷羊皮纸,谢松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列着数十种礼物,十分贵重:
金钗二十支、银钗二十支、金镯二十对、银镯二十对
金杯一对、银筷十双、银勺十只、麒麟玉杯一对
夜光杯四只、琉璃瓶四只、玛瑙盒四只
大蝴蝶琥珀一对、南海夜明珠一匣、珊瑚四支
象牙雕像一盒、沉香一盒、椰心簟四张
波斯绣花地毯两张、狐皮十张、狼皮二十张、雪豹皮四张
干雪莲一匣、蚺蛇胆十瓶、眼药六瓶
白骆驼一对
三个孩子围了过来,谢晴的次子雨谦指着“蚺”字道:“这是什么字?”哥哥雨嘉瞥了一眼,叫道:“唉,真笨!这是‘蛇’字!”雨谦嘟着嘴道:“我认识‘蛇’嘛,我问的是前面那个字。”这下雨嘉也不认识了,眨了眨眼睛,正在寻思要怎么回答才不失哥哥的面子,谢松已一把将他俩拨开,怒道:“吵什么?!不知道读书,整天就知道玩、玩、玩!”
平时备受祖父宠爱的两个男孩愣了,七岁的雨谦嘴一撇就要哭,姐姐雨娇忙过来把两个弟弟拉走,谢殇笑着招手道:“来,来,你们的东西在这里。”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大堆精工细作的玩具,还有一些小女孩的饰物,连雨娇都被吸引了过去。
雨嘉一只手将两把鎏金的铁胎小弓举在头顶,不让弟弟碰到,一只手在匣里掏摸,嘴里嚷嚷着:“殇哥哥!你干嘛早不拿给我们看!”
谢松脸色铁青,谢殇轻轻一按雨嘉的脑袋:“乖,不要闹,长幼有序。”转向谢松一揖,笑道:“不知这些礼物还合祖父大人的意否?”
谢松紧绷着脸道:“这都是你经商得来的?”
谢殇笑道:“当然,虽说西域那里生意难做,可一旦做成了,就是一本万利,如今孙儿也算小有资财,只可惜母亲三年前去世了。”
“母亲”二字一出口,所有知情人都不禁一颤。
谢松勉强问道:“那你现下打算如何?”
谢殇瞅他一眼,一瞬间露出“这还用得着问”的表情,但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孙儿离家在外十一年,好不容易回到家乡,自然要住在家里,奉养祖父祖母了。”
这话不啻一个霹雳,谢松虞雄本就阴沉的脸这时更是比乌云还要黑,女人们也都像吞了一勺黄连,苦得说不出话,那边雨娇拣出一个小巧玲珑的七宝璎珞,挂在胸前,正自兴奋,忽然觉得气氛冷了下来,回头看看长辈们的脸,都是鬼一般扭曲狰狞,吓得没了笑容,呆呆地站着,只有两个男孩还浑然不觉,一听说谢殇要住在庄里,竟高兴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