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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过往 沈心手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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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心抱着两盒不同尺码的一次性手套回到手术间,开始补货时,一个身材高高瘦瘦的麻醉师正推着呼吸机走进来。
“老师好。”
手术室的麻醉师们似乎都有种默契,和护士医生们统一的蓝色一次性帽子不同,麻醉师们通常都是戴自己备的各种五花八门颜色的帽子,沈心就是从帽子来辨别麻醉师的身份。
“早上好~”
黎景澜热情的回应,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看向面前的年轻女孩。
“不过,妹妹,你这双眼睛看起来还真挺熟悉啊,我们是第一次见吗?”
“老师,我大众脸!”
沈心随口答着,继续整理柜子里的手套。
“有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怎么会是大众脸呢,不过你肯定不是她,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在手术室实习,干活又勤快又麻利。”
黎景澜检查着手里的机子,一边回忆道:“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工作。”
蓦地,沈心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正调试呼吸机的年轻男子,眼前的身影与从前的记忆慢慢重叠时,心中有个答案便呼之欲出。
其实沈心最渴望的职业是当一名法医。
年幼时,沈心在邻居家的小彩电第一次见识了港剧中的女法医,坚强独立、爱憎分明的形象在沈心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然而,迫于现实的无奈,沈心的梦想一退再退。
虽然中考成绩不错,但是因为无法负担高中的学费,沈心中学毕业之后只能在一所免学费的中专院校就读。
而之所以选择护理这个专业的原因也很简单,在有限的认知里,沈心觉得这个专业好找工作。
学得不开心时,沈心也会安慰一下自己,护理至少也和医学沾点边吧。
沈心先是在职校上了两年课,第三年之后就到A市的一家三甲医院实习,后来在专业课老师的指点下参加各种考试,最终考上了A市医科大学,走回她原本的学习道路,成为一名护理学专业的学生。
沈心沉默的看了一眼还在念念有词的麻醉医生,尘封的记忆在悄悄复苏,她想起了麻醉师的名字,黎景澜……
其实手术单三番五次出现过这个名字,之前她刻意回避从前,觉得只是重名,没想到黎景澜真的会跳槽到市人民医院。
“我……”我就是那个实习生。
“小沈,病人来了,去拿平衡盐和静脉注射器过来,准备打针。”
沈心迟疑着是否坦白时,方柔推着手术室的平车进来了。
“好。”
“留置针用24G的行吗?”
闻言,方柔看向沈心,为了便于术中出现紧急情况时临床用药,全麻的病人都会使用静脉留置针,自己并没有和沈心交代过,看来她的基础知识相当不错。
“可以,24G适合儿童使用。”
听到肯定的回答后,沈心转头去另一个柜子准备输液用品。
“姐姐,我害怕!”
病人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白色的纱布蒙着左眼,胖乎乎的小脸蛋写满惊恐。
“没事的,一会打了麻醉睡一觉,手术就做好了。”
“我现在先给你手臂进行静脉穿刺,就像你平时在手背打吊针那样,只是位置变了,不用怕。”
沈心放轻语气,安抚道。
沈心把输液架放到手术床的旁边,然后将连接了输液管的药水瓶挂上去。
“老师,一会的麻药是静脉用药还是吸入麻醉?”
沈心探寻的看向自己的带教老师。
“是静脉麻醉。”
一旁的黎景澜直接回答道。
沈心抿了抿唇,其实不管是不是通过静脉注射麻醉药的方式,都要确保注射的时候留置针的软管在血管内,如果一次进针不成功,就可能浪费一个留置针。
留置针好歹几十块钱一个呢,南丁格尔转世也不能保证“针针见血”啊!她不确定手术室的耗材能不能大方到让实习生浪费。
看出沈心在犹豫是否上手操作,方柔说道:“你先按你的方式来扎止血带,消毒皮肤,一会我来进针。”
“嗯嗯。”
沈心这下觉得没有负担了,开始观察小男孩手臂上的血管。
“弟弟,来,把拳头抓起来。”
小男孩虽然害怕,但还是依言攥紧了拳头。
“会不会很痛啊?”
“不会的,就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一下下就不痛了。”
沈心试着触摸小男孩手臂上的血管,找一个理想的进针位置。
不料,小男孩听到这话表情更难看了:“可是我上次被蚂蚁咬就很疼啊!还肿一个包。”
……沈心脸抽了抽,只能继续哄道:“那被蚂蚁咬哭了没有?”
“没有!”小男孩有点得意。
“为什么呢?”沈心有点好奇了。
“我的班主任在,我要做男子汉的!”
“那你乖乖打针,好好做手术,到时候你班主任肯定觉得你是真正的男子汉。”
“真的吗?”
“不信呀,那你问问这个医生,不怕打针不怕手术的男孩子,是不是真正的男子汉?”
沈心转头朝黎景澜使了个眼神。
“我三岁打针就没哭过。”
黎景澜很是上道。
沈心趁机在男孩手臂扎上止血带,把沾了碘伏的棉签,用旋转式的手法在小男孩皮肤上消毒两次。
“老师您请。”
沈心退到一旁,双手示意方柔上场。
“那就先看一遍吧,下次要交给你了。”
方柔认可了沈心选的穿刺位置,血管选的粗直、有弹性,消毒直径的范围也够大,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检查了一遍手腕带,又问了一遍小男孩的姓名,就准备开始进针。
她先是去除针套,旋转松动留置针的外套管,然后左手绷紧穿刺部位皮肤,右手捏紧套管针针翼,接着把针头斜面朝上,与皮肤呈20°角进针。
针头刺进皮肤,透明回流器中见到回血后,方柔稍稍降低穿刺角度,再将穿刺针推进少许,以确保外套管也进入静脉内。
最后一手固定针芯,一手将软的外套管送入静脉,方柔这时候松开止血带,让小男孩把手放松。
“成功了。”
沈心看着自己的带教老师打开调节器后,茂菲式滴管里顺畅滴落的药液,脸上扬起笑容。
“看会了吗?”
“护理操作光看可不行,必须多学多做。”
方柔边说边将针芯完全退出后丢进锐器收集盒。
之后就是固定了。
用一条输液贴固定针柄,再撕开与留置针配套使用的透明贴膜,把透明贴膜以穿刺点为中心固定以后,还要用透明胶带固定好软管,才开始调节滴数。
“滴速调多少合适?”她看向沈心。
“儿童通常每分钟是20到40滴。”
沈心的答案脱口而出。
“不错,继续努力。”
方柔接着说道:“跟我去拿手术包。”
林深时带着另一个年轻医生到手术间时已经一切就绪了,就等手术开始。
消毒、铺巾……一样的手术步骤,只是手术间里多了呼吸机和心电监护仪时不时的响动声。沈心想,林医生大概和这个麻醉师很熟悉,原来他的话也可以这么密。
这一台眼科手术一样不需要器械护士,沈心安静的坐在角落,明明眼睛依旧是盯着手术台,思绪仍然不自觉开始想起从前。
和如今相反的是,中专实习时,手术室是她实习的最后一个科室。
当时的她忙着备考对口单招考试,以及即将到来的实习生考核,每天一下班就开始挑灯夜战看书学习,对着空气练习护理操作。
当时的医院没有给实习生提供住宿,为了省钱,沈心只能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在八楼的小单间。
A市的夏天闷热,冬天寒冷,沈心数不清多少次在夏天的夜里出汗闷醒,呼呼的北风吹过,沈心只能望着窗外的万家烟火,自己裹着被子取暖。
其实一个人生活对沈心来说是一种习惯,只是生病是会无可奈何的脆弱些。
沈心还记得,那天的手术室特别忙,她作为器械护士已经站了两台心胸外科的手术。
自己的带教老师没有上台,在台下指点她。
沈心自认不是悟性高的学生,然而带教老师是下了狠心磨炼她,所以跟着带教老师上了两个多星期的手术台后,沈心终于在第三个星期勉强能独立上台。
回忆到从前,沈心觉得很累。
在手术室的优秀表现的确让自己获得了很多表扬,然后学历终究是门槛,一家三甲医院不会留下一个中专生。
她的努力好像在众人眼里是个笑话,虽然沈心内心不在乎这些,她只是担心表现不好影响实习鉴定,她知道带教老师虽然有私心,但也确实教了她许多书本上没有的实践知识。
所以那天做完了心胸外科的手术,原本是帮麻醉师把病人送去麻醉复苏室的沈心,自己却倒在了冰凉的地上。
她还是有些印象的,当时耳边传来很多焦急的叫喊声,而自己没有半点回应的力气。
终于可以休息了。
这是沈心晕倒前大脑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