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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动心 令菲菲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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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菲菲意外的是,周秀才当晚便踏着月色赶回了家。菲菲惊喜万分,连忙跑出去迎接,边跑还边喊:“爹爹!你回来啦!”
周秀才看她跑得又快又急,虎着脸训斥了两句:“哎呀你跑什么!跑那么快摔倒了怎么办!那么大了还是个疯丫头!”
菲菲跑到周秀才跟前,没心没肺地扬起一张大大的笑脸,说:“爹爹放心,我不会摔倒的,你怎么今天就回来啦,菲菲可太高兴啦!”
周秀才虎着的脸一下子绷不住了,忍不住笑了,说:“忙完了就回来了呗,瞧把你高兴得!没出息!今天我又借了两本书,拿去看罢!”说完便把书给了菲菲,而后先一步走在了菲菲前面。
菲菲亦步亦趋地跟在周秀才身后,月光温和地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了两道长长细细的影子。菲菲出神地看着她爹挺拔的背影,银色的月光照在她爹的满头白发上,落在他身上穿的有些褪色的青衫上,她又悲伤又幸福地想着,我可只有爹爹您一个亲人啦。
说起周秀才,桃花村再能吃苦耐劳的人也为之叹息,道一声命途多舛,天妒英才。周母壮年守寡,为了抚育幼子,白日浣衣,夜里缝补,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
周秀才也是顶顶出息的孩子,交不起束修便去私塾旁听,买不起纸笔便用树枝在地上练字,靠着这等刻苦和聪慧,未及弱冠便考取了秀才。
可还未来得及改善家中生活,周母便劳累中风了,周秀才只好放弃这条刚刚开始的科举之路,在家照顾娘亲。可惜天意弄人,五年之后,周母依旧撒手人寰了。
从此周秀才孑然一身,去星明镇上的赵老爷家当账房先生管账去了。
周秀才在管理账簿的三年间,细心谨慎,从未出过差错,且为人温和正直,儒雅斯文,很得赵老爷青眼。
赵老爷膝下尚有一女莺莺还未婚嫁,从小体弱多病,一年中便有十个月缠绵病榻,如今已过双十年华,身子才好转起来。
赵莺莺和周秀才两情相悦,不嫌周秀才孤贫,带着厚厚的嫁妆嫁到了桃花村,不到两年就有了菲菲。
菲菲艰难长到了五岁,赵莺莺就难产去世,留下一个幼弟不足两岁便夭折了。周秀才一连受到几番沉重的打击,悲痛过度,不到四十头发全白了。
……
菲菲是个很自来熟的姑娘,不过两个月,就和隔壁一家亲近熟稔起来,月伯母不在家的时候,菲菲会去隔壁屋帮忙煎药照顾杨大伯,月伯母从镇上回来也会给菲菲送一些零嘴和头绳。
杨大伯笑容越来越多,精神也越来越足了。只是这些似乎都没影响到杨朝,他开始白日出去练武,快到傍晚才回到家,在微弱的灯油旁看书写字。
清明过后枇杷黄。天色刚刚破晓,黎明将至,菲菲站在自家的小院里,喜滋滋地打量着面前硕果累累的枇杷树。
她将一个布袋挂在胸前,双手环抱住树干,只蹬了两下腿,便踏上了一根粗壮似成年男子手臂般的枝桠。她用双手去够近处的枇杷,后背稳稳倚靠着树干,摘下一串又大又黄的枇杷就开始吃了起来。
刚吃了两个,菲菲就听到隔壁昭齐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看见昭齐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布衫,手里反握一柄长剑,朝院子外面走去。
昭齐今日和往常一样卯时起床,稍作洗漱便要出门练剑。
刚走出房门几步,就听到菲菲轻轻喊了他一声,一串枇杷被扔了过来,他左手一抬便握住了。他抬头望去,看到菲菲靠在树上,眯着一双杏眼,笑容狡黠,一派天真又自在的模样。
黄澄澄的枇杷和宽大舒展的绿叶簇拥着她,好似这天地万物都欢喜她、宠爱她。昭齐的心跳快了几分,他弯了弯嘴角,对菲菲悄声道了谢。
菲菲看着昭齐走出院子,便收回目光专心摘枇杷去了,等胸前布袋满了就下去将枇杷倒进筐里。
如此几个来回,两个箩筐皆已装满满满当当的。
菲菲走进屋内,练了一套瑜伽后,才坐在饭桌上,边吃着馒头,边翻阅着周秀才借来的旧书。
菲菲因身患怪病,干不了田里的活,又因幼年失恃,更不会刺绣缝补之工。平日里最爱的便是看书,无论是四书五经、天文地理,还是志怪传奇、医学百工,无不涉猎。周秀才疼爱独女,又时常没有时间陪她,便尽可能去租借书籍,满足菲菲的爱好。
岭南的夏季很长,暮春未过就已暑气腾腾。烈日炎炎,骄阳似火。菲菲每天能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房间里看书写字、做瑜伽。
渐渐地,菲菲不仅练会了所有杨伯伯知道的瑜伽体式,还越发爱上了自创各种高难度的体式。她感到自己变得健康了许多,肢体越来越灵活柔软,呼吸越来越深长而缓慢。这种掌控自身的感觉对从小多病的菲菲来说,实在过于美好。
遗憾的是,周秀才借的书逐渐不够看了。昭齐在隔壁常常听到菲菲哀嚎的声音:“啊——怎么那么快就最后一页啦!”又无语又好笑,却忍不住收集了自己之前抄过的、背过的文章送过去给菲菲看。
菲菲看到昭齐手里厚厚的纸张,喜不自胜,连连称谢,不仅保证自己看完这些文章马上就还给他,还指着上面的字夸赞到:“阿朝,你的行书真是矫若惊龙,几可与王右军并列!”骄矜自傲如昭齐,也被这夸张的赞美攻击得满脸通红。
待昭齐离开后,菲菲随意翻看了一下纸上的内容,不由得睁大眼睛,啧啧称奇,昭齐学的文章内容也太丰富太深广了!
除去一般学子学习的四书五经,还有《韩非子》、《资治通鉴》等大家之作的内容,更有讲兵法权谋的《孙子兵法》、《司马法》、《三略》及《六韬》等。如果将这些都融会贯通,假以时日,阿朝定能建立一番丰功伟业,甚至封侯拜相!
菲菲先前只觉得昭齐是一个热衷习武,性格有些矜持的阿弟,这下对他倒有些刮目相看了。
……
直至八月金秋,太阳才渐渐变得不那么灼人。这天菲菲午睡醒来,打着哈欠走到屋檐下,准备去舀勺水洗把脸。
等走到水缸前,菲菲简直怀疑自己眼花了,明明先前水缸的已然见底,现在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菲菲假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慢悠悠地浇水洗脸,又举着勺子大口大口喝着清凉甘甜的泉水,喝完便佯装生气地朝门外喊去:“什么人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矮墙外立即钻出一个人,笑着说:“菲菲,是我,我今天告假回来啦。”
菲菲“扑哧”笑了,说:“哈哈!早就猜到是你了,阿栋哥哥快进来吧,外头太晒了,难为你一回来就帮我挑水。”
刘栋走了进来,身穿一件藏青色短褂,挽着裤脚,脚上的草鞋湿漉漉的,一步一个湿脚印。他手上还提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一些鱼虾,活蹦乱跳的。菲菲看着他,心中有些感叹,不过半年不见,阿栋哥哥变化可真大!
刘栋今年十六岁,从小和菲菲一起长大。他小时候不懂事,曾在七年前的夏天吆喝着菲菲去田里抓泥鳅,菲菲抵不住诱惑,忍不住跟着去了。
可不到半个时辰,刘栋就背着全身都是泥巴的菲菲在田埂上拔腿狂奔,慌慌张张地赶回来。菲菲趴在刘栋背上,脸上布满紫斑,气若游丝地说:“阿栋哥哥,是我不好,害你没抓成......泥鳅......”说完便晕了过去。
刘栋以为菲菲死了,像只又蛮又犟的小牛犊、从来没哭过的他一下红了眼圈,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从此他便暗暗发誓,要一辈子保护菲菲,不再让她有生命之忧。
刘栋是被自己的兄长刘刚照料长大的,刘刚比弟弟大了整整十五岁,是桃花村的木匠,六年前就成了家,不到两年就生下一对双胞胎小子,一下子多了两张吃饭的嘴。刘刚一个人支撑不了那么大的家庭,便把刘栋送去赵老爷家做小厮。
刘栋被安排当了少爷的贴身小厮,陪少爷练武。他身手不错,人长得周正俊朗,头脑灵光却从不耍滑头,很受赵家信任。因此他常年在镇上住着,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
现在的刘栋已经褪去了一身稚气,他的肤色均称健康,像成熟的小麦般的颜色,浓眉大眼,鼻梁英挺,露在外面的两只胳膊已经有了初成形状的流畅的肌肉线条,走到菲菲跟前,已经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
他把竹篓放下,边擦着额上的汗,边对菲菲说:“刚刚听屋里这么安静,估摸着你还在睡觉,便未叫醒你。”
他打量了菲菲一眼,又笑着说道:“大半年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不少,好似脸色也好了很多。”菲菲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布裙,用的是柔软的纯棉布料,上面零星绣着几朵黄色小花,睡得有点微皱。她梳着一个简单的双平髻,左右各插着两只纯银的蝴蝶发钗,细发薄薄地覆在额上,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脸上的红晕还未消去。
她蹙起秀气的鼻子,说:“你长得比我快多了,上回我只比你矮一个额头呢!”
菲菲拿出自己晒的杨梅干给刘栋吃,他们边吃边叙旧。刘栋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说着镇上的趣事,把菲菲笑得打跌。
不知什么时候,周秀才回来了。他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两个人的谈笑声,而后快步走了进来,热情地对着刘栋说:“阿栋回来啦,半年不见,高了,也壮了!还没吃过晚饭吧?今天在伯父这里吃便是。”
刘栋听了更是高兴,他说:“伯父,我去抓了些鱼虾回来,这种小鱼炸起来可香了,虾用来爆炒最好吃,我待会给你们好好露一手!”说完便去忙活了。
周秀才也不拦他,看着他越来越宽阔有力的臂膀,心里是很满意他的。他清楚刘栋为人,也把他对菲菲的爱护和关怀看在眼里,是有心将菲菲托付于他的。
他现在还能照顾菲菲,可等他老了病了,总要有人代替他来照顾菲菲。